漆黑稠密的雲團籠罩著古老的亞該亞大草原。
蓋烏斯·馬略乘坐在戰馬上,神情嚴峻的注視著前方高高隆起的草丘。
在他望去的方向,有一個模糊的黑點正從左往右緩慢的移動著。那是勇敢的偵查兵和他的黑色駿馬,在這場戰爭的最前沿探查著草丘後的動靜。
遠方的天空陰森的可怕。翻卷的黑雲低垂著自地平線的另一端浩浩蕩蕩的湧來,像是要把地面上的事物全都碾碎。
馬略的耳邊除了戰馬的喘息外,再也聽不到其他聲音,就連在空中高飛的雄鷹都在沉默的盤旋。在寂靜的統禦之下空氣都像是有了重量一般,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是要大難臨頭了。
馬略舔了舔乾渴的嘴唇。他的敵人就在他所看不見的草丘的那一端。他能感覺的到,因為從前方吹來的風裡,馬略聞到了一個熟悉的氣味,它像極了牲畜發出的臭味。
那是北方蠻族身上的氣味。離的越近這股味道就會越發厚重。
剛開始接觸北方蠻族的時候,馬略覺得這股令人作嘔的氣味多半是離群索居的遊牧生活導致的。他把遊牧看作是行軍的另一種說法。畢竟在軍營裡可沒奢侈到用珍貴的水來衝洗身體,更別說泡個熱水澡。遊牧生活同樣如此。他們追尋草原上的獵物,在茫茫無垠的草地上不停遷徙。不是每一次在落腳點的附近都能尋到一條涓涓流淌的溪流。
這事直到馬略在審訊戰俘時都念念不忘。當他真的把問題提出來時,整場審訊中都埋著頭,奮筆疾書的抄記員不自然的停下了手中羽毛筆。他抬起頭朝提問人的方向看了一眼,臉上寫滿了不可思議。
“對,這個問題很蠢,可我就是想知道。”
結果翻譯的話讓在場的所有人都大吃一驚。
“他問洗澡是什麽?”
這些北方蠻族他媽的根本就不洗澡,不,要這麽說可能有些不太準確,應該是在他們的生命裡一共就洗清三次身體。
分別在出生,結婚還有死亡的時候。
正當馬略在腦海中回憶著有關北方蠻族的點點滴滴時,突然,一記尖銳不祥的悲慘嘶鳴聲撕碎了草原上的寧靜。
緊接著遠處的黑點不再緩慢的運動,而是在草丘上方快速的左右平移。
偵察兵是在躲避有可能向他射去的飛石,利箭或是長矛。只有在敵人和他距離太過相近,自身又無法避免他們的攻擊時,這名勇敢的士兵才會離開他堅守的崗位。
這一刻終究還是到來了。
馬略心想著舉起左手向身旁的副官示意。
“執旗手,吹響號角!吹響號角!”
接到命令的副官扯開嗓子大聲喊道。
站在軍陣中央手持軍團鷹旗的執旗手拿起掛在腰間用獸角製成的號角,隨即吹出一陣低沉,綿長的號聲。
馬略回過頭看向身後,這是他的老習慣,每當開戰前他都會回頭看一眼令羅馬共和國,元老院和人民(當然還有他自己)引以為傲的鐵血軍團。只不過今天,馬略目視所及之處的情景讓他不由的想起從前看過的一場喜劇——小孩,瘸子和老人。
依照著軍團條例排列在亞該亞平原之上的這支臨時拚湊出的軍隊,似乎已經昭示了他們將要迎來的最終結局。
他們死定了。
此刻馬略的心中隻感到沮喪和挫折,一股前所未有的無力感正在他的心間不斷擴張。
瞧瞧那些身擔前衛,乾癟瘦弱的年輕人。
不用猜都能知道,他們根本沒有接受過專門的武技訓練。因為他們中的大多數蠢貨似乎以為分發給他們的輕矛是近身作戰用的兵器!他們好像不知道若自己陷入近身肉搏根本毫無勝算,在鐵劍和飛石面前穿著白色亞麻短襯的他們就他媽和裸體沒有任何區別! 馬略無法想象圖拉真是從哪兒找來這些街溜子。按照過去的標準他們中的絕大部分都不可能收到軍團的征召。如果換成馬略的基準,他手下的百夫長會趁這群小流氓跨進軍營的腳還沒站穩時,就把他們掃地出門。更確切的說是踢出門外。
剩下的人,唉,馬略在心中不禁暗自歎氣。從外表看上去他們不比馬略剛滿十歲的孩子大上多少。他們把輕矛插在身旁的草地上,有的在檢查自己的草鞋,有的則在做準備活動,總算是有些前衛的樣子。
還有寥寥幾個拿著投石索,身上的關鍵部位覆蓋著輕皮甲。在他們頭上戴著的銅製頭盔外套著一整張草原狼皮。鑲嵌在皮草空洞的眼部,用黑色珍珠製成的狼眼炯炯有神。按照個人習慣,他們的左手或右手上套著一隻比餐盤大一些皮製盾牌。這些人是來自幾個頗有名望的家族的熱血少年。
按照規矩,馬略叫這幾個孩子——他只能這麽稱呼,因為最大的那個也就十六歲剛好符合入伍年紀,擔任下級軍官輔佐有經驗的青年隊百夫長。
處於中堅位置的重裝步兵,由工匠和貴族騎士階層裡的老兵組成。
對,工匠。
就是煤炭工,鐵匠,泥瓦匠,木匠,等等的統稱。他們本來連軍備都購置不起,更別說加入軍團。只是目前的情況,今非昔比。元老院出錢給他們湊齊了軍備,包括盔甲,雙刃短劍和包裹著鐵條的軍團大盾。他們從小都或多或少接受過一些軍事訓練和民兵培訓,在軍團裡擔任過前衛的不在少數,只是他們的年紀不適合再當前衛。在老兵的帶領下他們應該不至於一觸即潰。
而排列在軍陣最後的是退役老兵。他們之中不乏帶著戰傷和輕度殘疾的人。這些人曾為羅馬共和國服役超過四十年,如今他們再度響應征召,義無反顧的走上戰場。這叫馬略尤為敬佩和感動,更值得驕傲的是有二十三位元老同這些曾經的戰友站在一起。即使歲月在他們的臉上留下了無法抹去的痕跡,也無法磨滅他們心中的堅毅與無畏。馬略深信這些珍貴的士兵遠比站在前頭的街溜子和工匠來的更加可靠。
馬略的護衛隊和騎兵大隊分列在軍團兩側,貴族騎士幾乎全員出征。為了能湊滿兩個騎兵大隊,他們還征召了羅馬城裡所有的馬匹總共一百八十匹。可笑的是在組建騎兵大隊時,馬略驚訝的發現他們征召來的馬比會騎馬的人多出了許多。
八十七人。
這是這支騎兵大隊最終的參戰人數。
馬略覺得自己幾乎都快認不得這支軍團了。
三十年前,馬克西姆斯執政時期,馬略第一次作為軍團參謀隨軍出征。
那一天的場景是如此的清晰就像發生在昨天一般歷歷在目。當時天空落著小雨,可市民們仍舊在市政大道的兩側歡送自己的親人,希望他們勝利凱旋。他們大喊著羅馬萬歲,軍團萬歲,還大喊兩位執政官的名字,親人的名字。
這支軍團兵強馬壯,每個人都在最合適的年齡加入軍團,並且都接受過長期的武技訓練。他們是極富榮譽感的真正的羅馬公民。在執政官馬克西姆斯的率領下,隻用了不到半年就掃清了盤踞在亞平寧半島南部的蠻族,大大拓展了共和國的疆域並且在南方新建了四個殖民地。
十年前,朱利亞斯執政時期更是熱鬧非凡。是時羅馬共和國近百年來頭一次選召出了神選冠軍。
圖拉真·泰亞努斯。
賜予他神選鐵戒的是四方主神之一,羅馬共和國的守護神,戰神——克拉托斯。
彼時,在一旁觀摩儀式的元老院第一人——馬庫斯·泰亞努斯,這個一輩子都不苟言笑,深藏不漏的老狐狸終究是再也無法保持平日的沉穩模樣,還不等儀式結束就高興的在萬神殿裡為他最喜愛的孫子歡呼起來。
軍團出征時,執政大道,羅馬廣場,市政大道,羅馬大大小小的街道兩側都掛上了鑲嵌著金色鷹徽的紅色條幅,一改往日送行禮上固有的雄壯,肅穆,甚至還有些悲壯的樣貌,那時的羅馬人更像是在參加一場節日狂歡。歡送軍團的人們不停的將花瓣灑向這些光榮的士兵,他們即將出征保衛自己的祖國。
年輕的女孩們是最為狂熱的,他們追著神選冠軍的馬車——一輛由四批白色駿馬拉著的黃金戰車,大喊著冠軍的名字。
意氣風發的圖拉真·泰亞努斯朝她們微笑,揮手,一舉一動都落落大方。如同著名雕刻家手下的神明雕像般精致的五官和爽朗的笑容,配和羅馬共和國最為古老的貴族血統所澆灌出的優雅舉止。圖拉真在這場出征禮上俘獲了無數羅馬女孩的芳心。
若不是戰後五大家族中的三支聯合起來阻止圖拉真競選大祭司長,年僅十六歲的他或許有很大可能成為羅馬共和國有史以來最年輕的元老。
五年前,費邊執政時期,他在元老院向人們承諾將帶來填滿整個神殿的黃金,並且徹底擊敗他們的宿敵。 對於祖國的愛和宿敵的仇恨使得羅馬上下萬眾一心。
列隊出城的士兵都帶著必死的決心,他們要面對的是一場不同以往的硬仗。他們中的大部分人可能永遠都無法回到自己祖國,再見到自己的親人。可從未有人想過退縮。縱然幾個月前羅馬人才剛在兩名貴族執政官的領導下於特拉西梅諾湖旁遭受恥辱性的大敗,三個軍團數萬同胞血灑沙場。
羅馬人從不懼怕失敗。
失敗是什麽?不過是勝利大道上的小小歧路。
而羅馬人終將贏得勝利。
然而在這支軍團的身上,馬略看不見過去任何一支軍團的影子,他們沒有一點相似之處。對這一點他堅信不疑,因為他曾數次在這個位置上回望著身後那些英勇無畏的戰士。
他們的面容堅毅,凶狠的眼眸裡充滿肅殺之氣,他們別無他想,只有對勝利無休無止的渴望。
那些在戰場上奮勇拚殺,光榮戰死的羅馬人絕不會相信,他們的後輩竟會是一群待宰的羔羊。堆砌在他們臉上的唯有迷茫。
不論馬略多麽渴望將他眼前的軍團同記憶中那群振奮人心的戰友相重疊,但他就是無法讓這些場景重合起來。馬略心中懷著的對共和國軍團的自豪與驕傲,強烈的拒絕他將兩者混為一談。他的內心極度抗拒將這支拚湊起來的臨時軍團稱之為羅馬共和國第一軍團,他甚至無法將眼前的場景同希望聯系到一塊兒。
或許這就是羅馬軍團最後的模樣。
我們死定了。
羅略在心中不自覺的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