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息之間長槍呼嘯著切開空氣,在半空中劃過一道致命的弧線直衝目標而去。
要命中寇司克並不難是一件難事,甚至都說不上有任何的挑戰。兩人間的距離恰到好處,蠻族首領更不曾移動身形,加上他碩大無朋的體格連初學投槍的孩子都能輕易命中。
然而馬略想要更進一步。
他瞄準的地方是寇司克的眼睛,人體中最為脆弱的部位。
即使這或許是馬略人生中的最後一次投擲,他也沒有任由滿腔的怒火衝昏頭腦。
未戰先怒,怒而後勇。
這位從不停下思考的戰略家,依然保持著一絲理智。他知道若寇司克所言不虛,蠻族酋長的全身上下都無法用凡人的力量去毀傷。只是馬略一直想知道,就如同當初他想知道蠻族人是不是洗澡,他也想知道神選冠軍究竟是否就真的毫無弱點。
就如阿基琉斯之踵。
在帕裡斯射死這位英雄前,他亦刀槍不入,所向披靡。
如果寇司克不是神選冠軍,他必死無疑,要是神選冠軍真的有同阿基琉斯類似的弱點,他必死無疑。
這絕不是馬略投的最棒的一次。年輕的時候,他的動作更快,更有力。可卻是近年來最好的,在他察覺自己的反應變慢,身形步伐跟不上兒子的劍招之後投的最好一次。
馬略望著飛翔在空中的長槍,他的心在胸中狂跳不止,他感覺時間的流逝變慢了。慢的能讓他的視線跟上長槍的軌跡,自從第一根白發出現後他就再也沒有體會過這樣的感覺了。
寇司克一動不動的站在長槍即將落下的位置,他看著朝他迎面飛來的死亡邀約。
露出了無所畏懼的笑容。
倏然間長槍精準的擊中了寇司克的右眼,從腦後貫穿而出直插進他身後的草地之中。
羅馬人的軍陣中猛的發出一陣熱烈的歡呼聲,受恐懼支配的心靈猶如掙脫束縛的囚徒扯下了身上的枷鎖。壓抑許久情緒終於能從不堪重負的沉默之中爆發出來,士兵們不停高喊著蓋烏斯,蓋烏斯,就像已經贏得了這場戰爭中最為困難的部分。
謊言終究是謊言。
正當馬略也準備振臂高呼之時,他看見蠻族冠軍向後傾倒的身體上正在發生著不可思議的變化。
這前所未見的怪異景象,讓羅馬人的歡呼聲停滯了。他們呆望著眼前發生的一切,凝視著一股自己所不知道的神奇偉力為他們展開的詭異畫卷。他們驚訝的發現,寇司克周遭的環境變得模糊不清,就像是隱藏在一層無形的薄紗之下。而在旁騎著馬的蠻族人的臉上則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好像在譏笑羅馬人的少見多怪。
寇司克腳下的地面慢慢的裂開了,綠色的青草變得灰白脆弱,它們像是無法承受自身的重量般,化作一片片細小的碎屑從尖端開始逐漸的崩塌。碎裂翻起的地面上象征著肥沃的黑色泥土消失了,轉而代之的是淡黃色的猶如細沙的死土。
幾束紅色的肉須在羅馬士兵的驚呼中從寇司克的傷口中伸出來。不斷扭動的肉須分別從他的眼窩和後腦鑽出,它們卷附在穿過傷口的槍身兩端越纏越緊,越纏越緊。隨著一記清脆的聲響投槍應聲折斷。
寇司克向後倒去的詭異身姿也隨之恢復正常。
就在他重新站立的一瞬間,羅馬人看見了一個叫他們終身難忘的場景,這個景象會成為眾多幸存者入眠後的夢魘,在他們的余生中不停的折磨著他們幾近崩潰的神經。
他們看到貫通寇司克頭顱的可怕大洞之中,無數的肉須在他的腦殼裡瘋狂的搖擺著,扭動著。它們重新織就了寇司克的頭骨填補了長槍造成的可怖創傷,顏色也漸漸從鮮豔的紅色變成類似肌肉的暗紅色,最終變得像是同四周皮膚一樣的蒼白色。
馬略的副官首先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他毫不猶豫的拔出佩劍策馬朝寇司克衝去,想要阻止他的再生。可他的戰馬一接觸到淡黃色的地面就陷了下去,先是前蹄然後是身體,巨大的衝力把副官狠狠的拋了出去,狼狽的摔在寇司克身後的死地之上。
副官起身正欲用腰間的匕首猛刺蠻族酋長的後腰,可他忽然就不動了。他的身體開始急速的變白,變灰就如同他的戰馬。他這才意識到戰馬的前蹄並不是陷入松軟的黃土之中,而是像青草那樣的崩潰了。
在紅色的肉須盤踞在寇司克的眼窩中,重新變成他的右眼的時候,那個全身慘白曾經是馬略副官的“雕像”崩塌了。緊握在他手中的匕首直直的落在死地上,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寇司克的右手中握著曾經命中過他的長槍,由紅色肉須折斷的長槍,又由其組合到了一起。在它斷裂的地方繞縛著肉須留下的紅色肉沫。
名為絕望的幽靈沁入羅馬人的心澗,恐懼再次製住了他們,比上一次來的更加牢固。本能在內心不斷著嘶吼著,要求他們即刻逃離這場毫無希望的戰鬥,遠離這片由詭異邪術與異族神明所支配的空間。
同樣的阻止他們立刻扭頭就跑,不顧一切向生而逃的依舊是恐懼本身。就好像被蛇盯住的青蛙,唯有在蛇發動進攻時才會想起自己早已大難臨頭。
寇司克伸出左手朝著馬略的方向指去。
“你不是神選冠軍,我是。”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些許的失望。
他對著仍處於震驚之中的馬略,驕傲的展示出自己的神選戒指。
“血戒,偉大的天神誇哈圖,賜予我寇司克!”
寇司克舉起捏著長槍的右手,在他的食指上神選指環閃耀著瑰麗詭異的猩紅色光芒。
“羅馬人的神選冠軍,在哪裡?”
見馬略沉默不語寇司克不再提問,他朝前後跨開雙腿,擺出和馬略投擲長槍時一模一樣的姿勢。羅馬人的長槍在他的手中又短又細像一根易折的枯枝,而不是致命的兵器。
大半生的征戰賦予馬略的戰場直覺告訴他,必須要避開寇司克的這一擊。
可是太遲了。
當馬略看見寇司克平直的瞄準他投出手中的長槍時,還不等他做出任何的反應。馬略的視線已被鮮血染紅。如同攻城強弩般穿膛而出的長槍擊碎了空氣,迸發出一聲驚天巨響。在馬略意識到自己被命中之前,長槍就攔腰撕開了他的身體。
馬略隻覺得天旋地轉,眼前的一切都變得模糊不清。他感到身體異常的輕盈,仿佛擺脫了歲月的侵蝕。在他仍舊想搞清楚發生了什麽時,撲面而來的黑暗和無可言喻的劇烈疼痛,瞬間奪走了他剩余的意識。
寇司克的一擊,破壞力大得驚人。速度快到看不見的長槍,幾乎貫穿了整個軍團中部,在草地上留下一道黑色的軌跡。數以百計的士兵瞬間支離破碎化作腥味濃烈的血色霧氣,站立在他們附近的人無法抵禦飛速穿過的長槍激起的巨大衝擊被彈飛在地。
就在長槍飛越半個平原筆直的插入羅馬城雪白的大理石外牆的同時,活著見識過這一擊的幸存者們刹那間失去了除逃跑之外的所有想法, 這支本就拚湊出的臨時軍團頓時土崩瓦解。各個隊列中都有人拋下手中的兵刃四散奔逃。
保盧斯,元老院資深元老,自願加入軍團的退役老兵。或許是這支殘破軍團中最後一個尚且保留些許理智的人。他拿著短劍和方盾走出戰列,向著蠻族酋長大喊。
“寇司克!我們會依照先前的承諾給你黃金!”
保盧斯不知道蠻族酋長會不會不由分說的領軍衝垮這支已無力反抗的殘軍,或許只需要他自己便足以。可他顧不了這麽多了,反正這支軍團已經向他證明了自己無法保衛身後的城市。他要利用這支破碎的軍團,以不堪一擊來做偽裝,為城內的人保留最後一線希望。
軍陣後方的貨車裡,放著十個木質酒桶,裡面裝著羅馬人傾其所有才拚湊出的六百公斤黃金。
同樣身為武者的保盧斯不相信,在得到黃金之後蠻族人會信守承諾,這是一步險招。
但保盧斯別無他法,近在咫尺的羅馬城毫無防備已是砧板上的魚肉。
黃金既是蠻族無法抵禦的誘惑,也是充滿劇毒的誘餌。
他必須賭一把。
保盧斯焦慮的等待著蠻族人的回答,在寇司克和邊上的蠻族人小聲囑咐了些什麽之後。
“大酋長叫你們把黃金拿上來!”
翻譯大聲回道。
保盧斯一時間如釋重負,轉身指揮老兵們去把貨車和天平拉上前來。吩咐完之後,他遙望著羅馬城在心中默默禱告。
克拉托斯在上,請快將您的冠軍送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