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拉真載著男孩離開家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到了一天之中最高的位置。

　　他騎得不快，因為低部區的街道細長窄仄，年久未修的石板路面坑窪破碎。他害怕若速度太快，會馬失前蹄，他還擔心太過顛簸的路程會對男孩的身體產生不好的影響。

　　戴克裡先就坐在他的身後，依著圖拉真的囑咐乖乖用雙手緊緊抱住他的腰間。自離開家門便頭靠著他的後背一動不動，任由身前的男人把他載到天涯海角。

　　當他們跑出低部區的小巷，踏上通向上丘區的白色石板路時，圖拉真夾緊了雙腿示意他的戰馬加快速度。兩邊的房屋也不再是像剛才那般緩緩的遠離，而是自他們身旁飛速的掠過。

　　圖拉真從未在羅馬城裡騎得這麽快，通常來說羅馬人不會在城裡騎馬。進入羅馬城的人不論貧富貴賤都必須牽馬步行。但是今天，似乎所有的規則都不適用了。

　　陽光普照著城市的每一個角落，圖拉真卻隻感到一絲寒意。

　　偌大的羅馬城空空蕩蕩，宛如無人的鬼城。昔日鼎沸的人聲無處尋覓，只有單調的馬蹄聲在街道間回蕩。沿街的商鋪都緊閉房門，連在外擺攤的商販都不見蹤影。在他們行過鋪就著馬賽克地磚的市政廣場時，往日熱鬧非凡的廣場上空無一人。沒有辯論議題的元老，亦沒有為他們歡呼喝彩的市民。就連孩子們和老人最喜歡的許願池旁，孤零零立著的幾隻白鴿在受到馬蹄聲的驚擾後，也鼓動翅膀飛上天去了。

　　圖拉真隱約覺得在各處房宇簷下的木質門窗後，總有視線在朝他看去。不管這是不是錯覺，都讓他感覺非常的不自在。他就像策馬飛奔在一座巨大的墓園之中，高大潔白的羅馬柱便是豎立著的墓碑。看不見的亡靈在陰影匯聚的角落窺視著擅闖入內的生者。

　　刹那間，圖拉真覺得自己就像是見到了羅馬城的未來。

　　一座由過去的亡靈統治的白色廢墟。

　　這股無來由的不安，使他下意識的伸手向腰間摸去，想看看男孩的手是不是還在那個位置。

　　太好了，還在。

　　確定男孩沒有在路程中無聲無息的摔落下馬後，圖拉真的心裡松了口氣。將這病弱的孩子同她的母親分開，是他做過的最為艱難的決定之一。

　　“你之前和門口的士兵說了什麽?”

　　在兩人剛離開家門時，男孩這麽問他，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喃喃自語。

　　空曠的道路上馬蹄聲很容易就會掩蓋男孩微弱的話音。

　　可圖拉真聽見了。

　　“我讓他們召集剩下的人，去城牆上駐守。”

　　當時的圖拉真有很多選擇，他知道自己不必回答，也可以當做沒有聽見男孩的問題。可他埋在心中的愧疚最終促使他回應男孩的疑問。

　　“我們不去加入軍團嗎?”

　　“已經來不及了，我們。。。你和其他人要在城牆上組成最後的防線，支撐到援軍趕來。”

　　“那你去哪兒?”

　　“要是能趕上，我會去城外和騎兵隊匯合。”

　　“那之前呢?”

　　“之前?”

　　“惹我媽媽生氣的那次。”

　　圖拉真倒是覺得男孩的母親從一開始就在生氣。她有理由生氣，因為他們這群不速之客的目的就是奪走她唯一的孩子。或許他的母親在見面伊始便隱約意識了這一點。畢竟那是屬於母親特有的直覺。

　　他很快就回想起了原因。

　　“你的家裡已經沒有克拉托斯的祭壇，

而你的母親供奉的是赫爾梅斯。　　赫爾梅斯神從未選召過祂的冠軍。

　　我想如果可以的話。。。”

　　“你想要撤銷我的征召?”

　　男孩搶在他之前說到。

　　圖拉真對此並不感到驚訝。

　　這個疾病纏身的孩子有著不符合年紀的成熟，圖拉真在他的家中已經見識過一次了。

　　“我想是的，可我沒有這個權利，我試著想用其他變通的辦法，可就是做不到。”

　　“你想讓我待在家中陪著我母親?”

　　“末日來臨的時候，親人們最好是待在一起。”

　　“你覺得我們輸定了?”

　　“這可是你說的，孩子。”

　　男孩呆愣了一會了才聽懂圖拉真的意思，他咯咯咯的大笑起來。

　　圖拉真看著他幼稚天真的笑容心想，

　　這恐怕是他最後的快樂時光。

　　一路上圖拉真始終都沒有改變想法。他曾想過等他和士兵們分開後把戴克裡先送回家裡。可他不能這麽做，這對其他人不公平。即便在內心深處有個聲音在告訴他，別管那些該死的規則了，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戴克裡先。”

　　載著兩人的戰馬沿著從市政大道延展出的長長坡進入上丘區的時候，圖拉真喚了男孩的名字。

　　“怎麽了?”

　　“往前看。”

　　圖拉真能感覺到身後的男孩朝側面探出頭，他希望這份小小的禮物能給他帶來驚喜。

　　“是凱旋門！”

　　男孩高興的大叫起來。

　　逐漸朝兩人拉近距離的是一座用大理石堆砌成的巨型拱門。高聳的半圓形拱橋下，用產自亞平寧北部最好的雪色大理石鋪就成的凱旋大道，一次能容納五輛並列的戰車同時通過。數不盡的英靈雕像被先後添加到它的門身之上，使得這座拱門在建成之後的歲月中變得越發龐大。這座自王政時代便矗立在此的古老建築，見證了羅馬共和國數百年來的興衰榮辱。

　　終其一生能有機會從凱旋門下通過是無數羅馬人所夢寐以求的榮耀。

　　“想從凱旋門下進去嗎?”

　　圖拉真一邊問身後的男孩，一邊望著凱旋門下逐漸接近的木質欄杆。

　　平日裡沒有人能隨意通過由衛兵把手的凱旋門。為了防止好事之徒元老院還特地增加了幾座半人高的三角形護欄。可如今守衛凱旋門的士兵早已調去更為緊急的地方，作為死物的木質欄杆更擋不住飛越而起的戰馬。

　　正在圖拉真準備提醒男孩抓緊的時候，

　　“不。”

　　男孩堅定的回答道。

　　“為什麽?”

　　戴克裡先的反應，讓圖拉真出乎意料，

　　“因為我沒有建立過任何的功勳，也沒有獲得過任何的榮譽。

　　而且我不想通過凱旋門的時候，邊上一個人都沒有。”

　　“說的不錯。”

　　圖拉真說著拉動韁繩，好使身下的戰馬減慢速度改道從側門通過。

　　要知道他沒有任何想要去試探男孩的意思。

　　但男孩說的話卻實實在在的叫圖拉真的心中略感敬佩。

　　不知道他的母親究竟是怎樣教育出如此出色，懂事的孩子。

　　凱旋門在兩人的身後逐漸遠去，圖拉真意識到男孩似乎正回過頭，默默地注視著越變越小的象征著最高榮譽的大門。

　　戴克裡先似乎心有不甘，他一定和其他羅馬人一樣渴望穿過那道拱廊，感受榮耀加身的時刻。

　　他會不會認為自己已經永遠的錯失了通過那道大門的機會?因為以他的身體條件，在這場戰爭中幸存的幾率幾乎為零。

　　圖拉真理解他現在的心情。

　　雖說男孩做出了正確的選擇，可他同樣要吞下與欲望相悖的苦澀結果。

　　霎時間，圖拉真發覺自己對戴克裡先的印象從一開始就錯了，而且錯的離譜。男孩絕不是自己心中最初所設想的那個成熟老成的模樣，他一直都是那個才滿十歲的孩子，只不過經歷了太多命運的蜿蜒曲折，才被迫放棄許多這個年齡的孩子本該享有的特權。

　　羅馬七丘之中最高的聖殿山已近在咫尺，通往萬神殿的千層石階正在圖拉真的眼前徐徐展開。他們這段小小的旅程業已近終點。

　　只是圖拉真的心中不知為何泛起一道朦朧的預感。

　　他和這個孩子的緣分遠未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