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今天早上你在那個院子裡,想必也知道那屋子裡關著一個人吧。那孩子便是他結發妻王氏和一個姓陸的野男人的苟合之物。張禮鴻知道了這件事,就把那母子二人關起來,每天毒打,還給王雲下了失心蠱。”
“那姓陸的來鬧事,張禮鴻就拿那母子倆的命來要挾。後來不知哪一天來了個算命的,說張禮鴻日後有血光之災,要用妖怪的金丹續命,還說姓陸的便是隻樹妖。那狼心狗肺的聽了就讓姓陸的交出金丹,不然殺了他的妻兒。”
“那妖精也是可憐,活生生把自己的金丹剖出來,但是隻給了張禮鴻一半的金丹,另一半給了他妻子解毒了。”
“姓陸的死的時候,他的眼睛我是看到的,現在想想都害怕。也是他死的那一天,天上就起了一片烏雲,地上的草和樹都枯了。我勸那狼心狗肺的別再作孽了,他不聽,逼著王雲把剩下的一半金丹交出來。”
“王雲哪有什麽法子交出金丹,吃都吃進肚子裡了。那喪盡天良的就把王雲殺了,竟把那肉割下來吃。”
說到這裡,張二娘的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手也不停地打顫。
“或許也是報應,他吃下王雲的肉後整個身子都要爛了,人瘋瘋顛顛的。有天晚上我起夜,看見他竟在那牲口棚裡一口一口吃著生肉。我這才知道,哪是什麽妖怪?村裡的牲口都是他咬死的。我沒有法子,就把那算命的再請來。算命的說那娃娃是藥引,只要聞到那娃娃的血味,身上的症狀就會減輕。所以那挨千刀的…”
“我也是豬油蒙了心!每天幫他去取那娃娃的血,幫他潑在村子裡。造孽喲!我真是豬狗不如!”
書辭聽後沉默片刻,“那他既然能控制住瘋症,為何還要裝瘋?”
張二娘支支吾吾的說,“他...他要是不裝瘋,我還怎麽讓他正大光明的到我這兒來...來住。孤男寡女的,村裡人都笑話。”
呵,果然是對狗男女。書辭心裡想。“王雲為何會與那樹妖私通?”
“這...我也不知道,許是被那樹妖強迫的。那王雲之前還哭著求村長別休她。”
“我再問你一個問題,你如實回答。村裡那些去報官的村民到底去哪兒了?這村子根本只能進,不能出對吧?”
張二娘聽了大驚失色,“我...我不清楚。”
陳書辭威脅道,“你若是不說,我便再給你種個蠱蟲,包你生不如死。”
“被...被我們吃了。那些人不肯跟著我們吃人肉...不過公子,我們也是可憐啊,糧食本來就不多,只等著過路人進來我們才能吃飽,我們也想活命啊!”張二娘說完嚎啕大哭。
緩了好一會兒,書辭喊了幾個人進來,面無表情地看著張禮鴻說,“村裡的煞氣我可以解。冤有頭債有主,事情因誰而起,就由誰而結。把他和張二娘押到王雲的院子裡去。”
“公子!我知錯了,你饒了老身,我也是被這挨千刀的騙了啊!”張二娘慌忙地跪下,扯著書辭的衣袖痛哭。
書辭甩開她的手,又撕了張澤一塊衣布堵上她的嘴。“奸夫**罷了。”
這事很快被村裡其他人知道了,大家又都圍在了王雲的院子那裡。
他們的臉上還是沒有一絲絲悲傷,只有高興,只有幸災樂禍,嘴上高喊著,“殺了他們!殺了他們!”
他們。他們是誰呢。書辭望著眼下站著的人,想起他們對自己的好,又想起村外那無數的亡魂。
殺了吧。善不抵惡。
“各位聽我說,”陳書辭平靜地喊了一聲,人群立刻安靜下來了,“現在還不是時候,等到子夜之時,煞氣定解。現在他們要跪著贖罪。”說罷,靜雪劍出鞘,陳書辭挑斷了張禮鴻和張二娘的腳筋。
那二人痛苦萬分,但又喊不出來,只能死死的咬著嘴裡的爛布,鬥大的汗從頭上冒出,浸濕了衣裳。
“你們就好生跪著吧,晚上在取你們的狗命。”
陳書辭遣散了眾人,進了王雲的屋子。陸廷遠此時已經醒了,眼睛朦朦朧朧的望著眼前的人。
“外面的人你認識嗎?”
陸廷遠看到了跪著的張禮鴻,頓時發了瘋般地想衝上去。
陳書辭一把拉住,安撫地說到,“我知道你恨他,晚上自是會幫你報仇的。你現在身體虛弱,不宜衝動。”
書辭又讓幾個人燒了些水給廷遠洗澡,順便從張澤那兒尋了一件乾淨的衣服讓他換上。
洗完澡的廷遠倒讓人眼前一亮,只是臉色有些蒼白,身形也過於清瘦。書辭跟他說了會兒話,便讓他繼續睡去了。
子夜到了。今夜沒有月亮,只有一片片烏雲和淒歷的風聲。偶有幾聲鳥鳴,很快被黑夜吞沒。
村民舉著火把站在王氏的院子裡,那火光映著書辭清冷的雙眸,映著廷遠悲憤的面龐,也映著罪人跪著的身影。
“院子正南角有一隻紅花,破了她,你們便自由了。”
人群一擁而上,把十多年的憤怒全都傾瀉在花上。隻一會兒,院裡便剩下一片花泥。
刹那間,那烏雲越積越多,仿佛要下墜一般,而那風也愈刮愈烈。
火把都被吹滅了。
遠處傳來腳步聲,一步步,緩慢的,像一顆顆釘子,敲擊在土地上,也深扎在眾人的心間。
書辭拿出一根絲帶遮住廷遠的眼睛,在他耳邊輕聲說,“不要看,不要聽。”然後用手捂住了他的耳朵。
院裡的村民察覺到了不對勁,可是已經晚了。一具具亡魂在他們面前浮現,啃食著他們的身體,痛飲著他們的血液。轉瞬間,張王村已變成了一座人間地獄,到處是呼嚎聲,求救聲,尖叫聲,哭泣聲,撕心裂肺。
可笑,被圍觀的人最終變成了他們自己。
“少俠,救救我們啊!”他們歇斯底裡地喊著。
“呵,救你們?那誰來救那些被你們吃掉的人呢?”
一字一句,像冰冷的水,澆滅了院裡所有人的希望。
“我們也是被逼的。我們不吃人就會死,我們沒辦法...“
一道道聲音又傳到書辭的耳朵裡。他的內心無比糾結,惡人不該殺嗎?
他看到張禮鴻仍然跪在那裡,不停地哆嗦,眼眸立即沉了下去。
“村長放心,我給你施了咒了,不會死的太痛快。就這樣看著自己,看著自己是怎麽一點點變成白骨的吧。”
很久很久,哀嚎聲消失殆盡,世界又都安靜下來。空氣中還彌漫著血腥味,但風輕了,雲淡了,一切都結束了。
“如今你們大仇得報,怨氣已消,去地府輪回吧。”
院裡的亡魂慢慢散去,只剩下王氏一人。
“你想讓廷遠見你嗎?”書辭對這個女人還是很同情的,雖然他不知道為什麽王雲會和張二娘口中的野男人苟合,但每個人都有他的因,還輪不到自己去指責。
王雲急切地向前走了幾步,又停在那裡,搖了搖頭。一雙空洞的眼窩流出兩行血淚。
母親的心是連著孩兒的啊,只要孩兒痛,母親就痛。
遠兒,阿娘看見你受苦,阿娘的心也好痛,可是阿娘卻幫不了你,求你原諒阿娘吧...
可是,誰又聽的見呢。
王氏也消失在黑夜中,只剩下風低聲嗚咽著。
書辭扯開廷遠眼睛上蒙著的絲帶,發現上面已經濕了一大片。
“你媽媽很愛你。”
“嗯,我知道。”
“她托我照顧你,你願意拜我為師嗎?”
廷遠哭著朝書辭磕了三個頭。“我願意,我最聽媽媽的話的,我願意。”
還是漫漫的長夜,還是同一間屋裡,還是一個人聽著,一個人哭著。只不過壓在兩個人心中的沉重感輕了很多。
路還很長,還有很多這樣的夜晚去慢慢療傷。
書辭等廷遠睡著後,懷著沉重的心情便去收拾院裡的屍體,卻發現少了一具。
書辭忽然想起還有一事未解。是了!是那個黑袍人!這個結界只能進,不能出,那那個黑袍人也必定困在其中,化成某個人的樣子。
那個人是誰呢?
陡然,一個名字從嘴邊蹦出,隻讓他覺得遍體生寒。
張澤!
是啊!早該想到是張澤了!透露王氏消息的是他,指著通往村外路的是他,找到蠱蟲的還是他!一切一切看似巧合,卻又像被安排好的一般。
書辭又想起當初接過蠱蟲布袋的時候手上一片溫熱,那布袋明明被揣了很久。這麽說來,蠱蟲一直在張澤那裡,那第一次下毒的也是他了!
書辭趕緊朝張澤的屋裡走去。那裡的蠟燭還亮著,桌上隻放了一張紙和一根玉簪。
紙上寫著四個字,“後會有期。”
書辭又拿起那根簪子細細端詳,但看了很久也毫無頭緒。
張澤為什麽要把這根簪子留給他?真是個怪人!罷了,以後應該有機會再見到吧。
翌日,書辭帶著廷遠走出張王村,身後是熊熊燃燒的火焰,和界碑石下新埋的骨灰。
除惡務盡。他這樣想著,但心裡卻沒有一絲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