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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海藏雲I風起如潮》第12章 長桌宴
  莊爻和連望把桑朶請進了營地。安撫之下,桑朶猶豫著開了口。

  原來昨天夜裡,村民們進山時,阿鬥的父親也跟著一起去了。後來發現那個叫滿青的孩子沒有丟,大家也就放心了。可當阿鬥的父親回到家,才知道阿鬥不見了。阿鬥的父親讓桑朶去喊人幫忙,自己先一步跑進山去尋阿鬥。直到現在,還不見回來。

  今天上午,看著莊爻一行人回寨,桑朶滿心以為父子倆會跟他們在一起。村裡人看到阿鬥,一時激動雀躍。除了桑朶,竟都沒發現,阿鬥的父親並沒有一起回來。

  莊爻心下一算,阿鬥爸差不多進山十多個小時了。現在情況複雜,確實有一定的危險。但面上只能盡量和緩的勸解。連望不由得好奇,問她在村口時怎麽沒說這件事。

  桑朶聽到連望如此問,眼光竟有些遊移不定,面色十分為難。半晌才猶豫著說:“當時,阿鬥在呢,萬一……萬一他阿爸……我不想村裡人告訴孩子,他阿爸是因為去尋他才……”

  莊爻和連望沉默了。是啊,如果最糟的情況真的發生了。阿鬥一腔情義為夥伴,事後知道自己的義氣要用父親的性命來買單,怕是要涼了少年的熱血。有些事就是這樣,明明誰都沒錯,結果卻是難以承受的沉重。足以讓一雙肩膀還沒長大就被壓垮。

  莊爻和連望告訴桑朶,一定會盡全力去尋找阿鬥的父親。桑朶定定的望著兩人,沒有像在村口時那麽激動的要跪下。她鄭重地向兩人行了個禮,抬頭時始終噙著的淚終於落下,順著臉頰落在破敗不堪的地上。

  午後的陽光照著桑朶的發絲,她出了木樓,眼裡仍舊含著淚,嘴角卻帶著一抹洋溢希望的笑意。

  誰也沒有注意,木樓側邊的角落,一道一閃即逝的人影。

  送走桑朶後,連望著人去了癸二組的營地,請了衛逢過來。三人商量之下,一致認為目前局勢不明,大隊人進山顯然太過引人注目。最後決定挑兩個身手利索的,幾人暗中去找,明天一早動身。

  連望擔心莊爻的傷,提出讓他留在營地。被莊爻一句“扯淡”懟了回去。連望深知莊爻的性情,沒有再提。

  傍晚天將有些暗的時候,祥音樓外的場院裡,就已經搭起了長桌。這祥音樓是整個鄔侗寨最高的建築,也是鄔侗寨供奉“木鼓”,舉行鼓藏節祭典的地方。苗族的文化中,對楓樹極為推崇。他們認為先祖之靈安息於楓樹製成的木鼓之中,祭祖便是祭鼓。鼓藏節每隔十三年舉辦一次,每次祭典要持續四年。舉行鼓藏祭典的鼓樓,在苗寨之中地位非常神聖。

  鄔侗寨建在山腰上,四周林木蔥蘢。寨子的面積並不算大,祥音樓作為唯一最大的公共場所。除了祭祀活動,同時也是村民們逢年過節舉行慶典兼聚眾議事的地方。

  長桌宴是當地最隆重的待客禮俗。寨子裡每家每戶都搬來自家的小桌,合在一處拚出一道蜿蜒的龍形長宴席。旁邊搭起灶台,各家的女人們都烹出最拿手的一道菜。

  天色暗下來,祥音樓裡的燈光被場院四周的篝火掩蓋。莊爻一行落了座,姑娘們便唱起了苗歌。桑朶再一次拉著阿鬥來致謝,臉上的抑鬱之色淡去不少。桑朶旁邊跟著一雙夫妻,也拉著一個與阿鬥年紀相仿的男孩兒來道謝。保生介紹,那孩子,便是先前藏在谷倉裡的滿青。滿青的父親淳樸不善言辭,隻一味的向連望和衛逢敬酒。兩人好容易送走了滿青爸,剛撂下酒碗,一旁突然跑來一個小胖子。

  那小胖子手裡緊攥著一枝新鮮的白杜鵑,一路跑一路喘,紅通通的小圓臉上滿是汗漬。跑到近前,將手裡的杜鵑花遞給了衛逢,嗓門響亮的說了句苗話。話音未落,一眾村民都笑起來。

  桑朶解釋說,“這是保生家的小兒子秋寶,他說謝謝叔叔。把阿鬥找回來。”

  連望忍俊不禁的一拍衛逢肩膀,“衛叔叔!還不趕緊的把花接過來啊。”

  衛逢沒理連望,面色和緩的從懷裡抽出一片乾淨的棉紗布,輕輕的拭去秋寶臉上的熱汗。然後接過那支白杜鵑,輕輕捏了捏秋寶的臉。秋寶一笑轉身跑了。

  一邊的桑朶有些為難的對連望說:“灶台上還要忙,能麻煩您幫我照看阿鬥嗎?”連望一口答應。桑朶轉臉對阿鬥交代了幾句,轉身去忙了。

  阿鬥拎了一個小板凳,卻並沒有坐在連望旁邊,而是貼著衛逢坐下了。衛逢面上不苟言笑,但阿鬥似乎非常喜歡他。可阿鬥卻沒有小花小草送給他,隻安靜的坐在衛逢旁邊。小小的少年透著一絲老成的勁頭。一大一小坐在一處,都沒什麽表情的悶頭吃東西,倒有幾分投緣的樣子。

  姑娘們的歌一首接一首,男人們的酒更是敬的沒了頭。喝過了三輪,姑娘們的歌聲突然高昂起來。莊爻一行疑惑著轉頭,卻見那唱歌的姑娘們搭起了傳說中的“高山流水”。苗家人講究“無酒不成席”。這“高深流水”更是當地最獨特也最熱情的敬酒禮儀。姑娘們將手裡的酒碗依次舉成階梯狀,最高處一柄長嘴酒壺,源源不斷地倒出米酒來。被敬酒的賓客隻好一刻不停的喝。

  天黑下來,筵席卻正酣。寨子裡的米酒都是村民自家釀的,入口醇厚甘甜,度數也並不高。莊爻喝了半晌,雖然絲毫沒醉卻撐的夠嗆。跟連望打了個招呼便起身去解手。

  寨子裡沒有路燈,莊爻走出篝火映照的場院,眼前慢慢暗下來。村民大都去赴宴了,寨子裡隻零星幾戶人家的門口亮著門燈。

  莊爻一腳深一腳淺的找到茅房解了手。回去路上,一想到那源源不絕的“高深流水”,莊爻不自主的放慢了步子。適應了黑暗後,抬頭便能看到細碎的星鬥。清涼的風從山林裡吹過來,莊爻心裡盤算著多拖一會兒再回去。不由得腳步一停,正此時,莊爻的余光中一道身影從右側的一棟木樓後閃過。莊爻心下生疑,幾步貼近木樓,沿著牆壁悄聲迅速的跟上去。

  借著月光,莊爻對著前面幾米遠的人影定睛打量,頓時一愣。那人並不是哪家宗派的門徒,竟是阿鬥的母親,桑朶。

  桑朶貼著圍牆匆忙的走著,盡量將自己隱在房屋的陰影裡。時不時四下環顧,卻對身後的莊爻毫無察覺。莊爻一路跟著桑朶,眼見她快速跑進一棟木樓。桑朶似乎非常篤定這屋子裡沒人在家,頗為熟練的上了二樓,進了二樓的一間屋子,反手推上了木門。

  莊爻輕手輕腳的踩著木樓梯的內側跟上去,放緩呼吸,慢慢湊近並不嚴實的木門。屋子裡,桑朶打著一個小手電,四處巡視,似乎在急切的尋找什麽東西。莊爻暗自忖度,自己對這個桑朶雖然並不熟悉,但幾次見面,莊爻卻並不覺得她是個虛室謀財的不義之輩。果然,從衣櫃到木箱,桑朶細細的翻找,對那些銀飾細軟並不在意。直翻到角落裡一個粗布蓋著的鬥櫥,拉開最下面的一層,桑朶猛地停住了。

  莊爻隔著門板,視角受限,瞧不見那鬥櫥裡的細節。隱約看到桑朶似乎從裡面拿出了一遝圓形的紙,迅速的抽了兩張疊起來收好。將剩下的又放回了原處。繼而起身有些忙亂的整理了一下翻過的地方, 熄了手電便要離開。

  莊爻一閃身躲在一旁藤櫃和牆壁之間的空隙中。待桑朶離開後,莊爻輕輕的推開木門,走近之前桑朶翻找的鬥櫥,拉開最下面一層。莊爻身上並沒有帶手電,無奈隻好摸索著拿起一張,起身走近窗戶。

  借著月光一打量,似乎是一種比較粗糙的黃紙,上面勾描著一些奇怪的紋路。莊爻自幼身體底子不好,功夫上並不出彩,但各種古文秘法、符籙咒字卻屬實背了一肚子。昏暗中雖看不真切,但卻覺得這紋路詭異中透著一絲眼熟。正待細看,木樓外突然傳來了人聲。

  “叫客人們別見外,酒多著嘞!你們跟我上樓去,多拿幾壇子!”

  是保生!

  莊爻把那張紙收進口袋,回身迅速關好鬥櫥。在保生推門之前,搭著窗沿從二樓翻了出去。

  莊爻落地緩衝就地打了個滾,剛要直起身,卻突然被人按住了肩膀。莊爻瞬間摸上斬潮,抽刀的手卻被身後的人鎖住。

  “蹲下,有人。”

  一道壓低的聲線傳進耳朵,音色莫名耳熟。

  莊爻動作一頓,看到了保生家木樓前站著的兩個村民。立時矮下身子,手卻依舊握緊了斬潮的刀柄。

  不消一刻,保生和另外兩個村民從木樓裡出來,招呼外面的兩人一起抱著酒壇子,往祥音樓的方向走了。

  身後的人卸去力道,莊爻戒備的轉身。身後的人好整以暇的拍拍身上的草屑,對莊爻挑眉笑著說:“不用謝。”

  月光下,身量頗高的青年頂著一頭濃密的羊毛卷,是陶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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