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雷公山，附近的苗民常說一句話，“一年三百六十五，大霧遮去三百天。”即便天光已經大亮，又下過一場雨，濃重的霧氣也只是稍微薄了些，遠未散盡。

　　蒼鬱的林中，盤虯的樹根與潮濕的腐葉之間，遍地蛇屍零落橫陳，乍一眼望去，景象頗有些慘烈。

　　一隻半大的烏腳狸探出棲身的樹洞，它本是晝伏夜出的動物。只是耐不住樹洞外七零八落送上門的餐食氣味。可能在它並不算漫長的生涯中，從未見過這樣的場面，尤其是這座有著“蛇島”之稱的雷公山。這場景在它看來顯然並不慘烈反而猶如置身天堂。

　　那烏腳狸沉迷於一片美味之中細細的嗅，沒戒備一隻“烙鐵頭”正從它身後緩緩接近。那“烙鐵頭”身上三四條橫貫的刀傷，重傷之下行動遲緩而謹慎。沁毒的眼睛死死盯緊獵物，顯然是打算吞下這隻烏腳狸來為自己續上一命。

　　可憐那烏腳狸還醉心於眼前的美味無暇他顧，“烙鐵頭”吐著蛇信欺身而上，霎時將烏腳狸纏住。烏腳狸的處境自天堂轉瞬跌進地獄，掙扎著發出淒厲的嘶吼，無奈雖然毒蛇已是強弩之末，卻依然不是一隻半大的烏腳狸能抗衡的……

　　莊爻斜靠在一棵細瘦的馬尾樹邊，眼見那“烙鐵頭”打算發起致命一擊。莊爻抬手把沒吃完的半塊餅乾塞進嘴裡，回手抽刀。剛握上刀柄，無兆索自身後摜出，隨著一道破風之聲，“烙鐵頭”瞬間身首異處。

　　烏腳狸一早上經歷幾番大起大落，九死一生之下愣在當場。望著兩人不知所措。待回過神，猛地撒腿躥回了棲身的樹洞。對剛剛身首異處的新鮮蛇肉看都不看一眼。

　　莊爻咽下乾巴巴的口糧，抬手接過自身後遞過來的水壺喝了幾口。聽見連望頗為得意的語氣:

　　“早說了我的無兆索比你的小破刀好用，這回該承認了吧。”

　　莊爻背對連望翻了個白眼，回過頭一臉正經的問:

　　“收拾得怎麽樣了?”

　　連望一點頭

　　“差不多了，馬上動身。”

　　連望和衛逢商量，本打算凌晨下山，卻被黎明前後的一場雨拖住了腳。多了半宿的休整，多數人的中毒症狀已經緩解，待回到寨子時已經將近晌午。

　　一行人還沒進寨，裡頭就迎出來烏泱泱的一大群人，寨子口的小路被圍了個結實。其中一部分，是二丈江留守的門徒。莊爻看見人群中，老程那一臉疑惑和邱同滿眼驚訝的樣子，也只能硬著頭皮輕微的點了點頭。

　　除了二丈江的門徒，還有不少當地的村民。站在人群前方的，一位身穿藏藍蠟染琵琶襟布褂的女人。滿臉焦急的張望，眼神不停的在人群中搜尋，直到看見一個瘦小的身影，突然呆住。接著倉皇的奔到一行人跟前，一把摟過衛逢懷裡的男孩緊緊抱住。激動的聲淚俱下，不停的用當地苗話對男孩吼著什麽，顫抖著握拳在男孩背上捶打，一時哭一時笑。

　　雖然聽不懂她在說什麽，但想必應該就是男孩的母親了。在場的村民看到孩子平安也都松了口氣，女人們抹著淚，男人們互相笑著唏噓不已。

　　孩子的母親哭過一晌心情平複下來，牽著孩子走到一行人跟前就要跪下。連望眼疾手快的一把攔住。孩子的母親臉上帶淚，用哭啞了的嗓說道:

　　“這是我的兒子！你們救了我的兒子！這麽多人受傷了，可是他好好的，我怎麽謝你們呐！我……”

　　連望扶著孩子母親的胳膊，咧嘴一笑:

　　“大姐，

孩子是在半山腰找到的。我們這些人是在深山裡受的傷，不關孩子的事兒！你別放在心上啊。”　　孩子的母親還要說什麽，村民中一位年長的老人被攙扶到近前，老人拍拍孩子母親的手臂，用蒼老的聲音和緩的勸說:

　　“桑朶，這些都是大好人呐！他們哪會圖你的謝。阿鬥在山裡一整夜，一定怕得很，你先帶他回家去。你放心，咱們鄔侗寨是知恩的。我已經交代了保生，挑最好的牛羊，最好的酒。請恩人們好好的吃上一頓！”

　　老人話音一落，村民們都應和起來。孩子的母親又再三謝過，一路被村民簇擁著回了家。

　　攙扶著老人的漢子喊了幾個青年去趕牛羊，幾個青年應聲去了。莊爻定睛一看，這漢子正是昨天夜裡帶領村民進山，遭遇了詭異的蟲群後喊著“山神爺要收人了”的那個麻臉的中年人。

　　這漢子叫保生，他攙扶的老人是鄔侗寨的村長，保生是老人的兒子。

　　保生一面謝一面將那孩子的事情說給了一行人。

　　原來，這個孩子並不是昨天晚上村裡丟的那個，這孩子叫“阿鬥”，丟了的那個叫“滿青”。

　　兩個孩子平時玩的好，感情深。阿鬥年紀雖小，卻是個實心腸有情有義的孩子。他聽說滿青丟了，趁大家忙亂，從家裡跑了出去。想去山裡找滿青。而滿青呢，根本就沒丟！他晌午淘氣打碎了家裡兩個醃菜壇子，被他阿媽罵了，說要讓他阿爸揍他。他一害怕，藏在了倉屋裡。

　　直到晚間，他爸媽一直找不到他，就以為他丟了。村裡人全都幫忙找，滿村裡喊他，他嚇得更不敢出來了。倉屋裡躲了半宿，夜裡餓的不行了才出來。叫他阿爸一頓好打！

　　村裡人剛放下心，桑朶就跑來，說阿鬥不見了。

　　保生為人挺熱絡，他聽說了連望和衛逢是“領導”，一手拉著一個，非要一行人到家裡做客。衛逢是個不苟言笑的，連望隻好一個人努力婉拒。推說眾人還有事情沒辦完，又說好多人都受了傷，要盡快治療修整。直說到口乾舌燥，保生才勉強同意先讓一行人回到營地，但要許諾晚上的宴席一定要去。

　　待村民們散後，衛逢帶著癸二組回了村外的營地。癸三組則是租用了村子最西側的兩間閑置木樓，木樓周圍又搭了六七頂帳篷。連望拉著莊爻回了癸三組所在地。莊爻看著連望安置好傷員，立馬扯著連望進了其中一間木樓。

　　木樓閑置已久，有些破敗。常年無人打理，很多地方都被蛀空了。莊爻一路扯著連望上了二層。二樓空間不大，房頂和四壁都漏了縫隙，視野反而出奇的好。連望一路被扯得無奈，看著莊爻透過破洞的牆壁戒備的四處巡視，對著莊爻的後背翻了個白眼。

　　“放心吧，這說話安全得很。”

　　莊爻安下心，回頭一臉牙疼的說:

　　“我說你趕緊給我弄個調令。那邊兒癸二組裡，可有兩個我們氐庚六的組員，剛才在村口，他倆看我的眼神就跟在南極看見大熊貓似的。”

　　連望聽見這話樂了:

　　“你莊小四兒可不就是咱家的大熊貓嗎?大熊貓好好養傷吧，假調令的事情說不準已經敗露了。回頭東窗事發的時候，別拿負傷做借口逃避責任，讓我一個人頂雷啊。”

　　莊爻正要還口，連望擺擺手，

　　“放心吧，咱們‘路明’同志都光榮負傷了，怎麽能不給個名份呢?”

　　莊爻笑著瞥了他一眼，而後正經地問:“那石碑到底怎麽回事?”

　　提起這個，連望的臉色也嚴肅下來。

　　“那碑是半山腰上塌出來的。寨子裡總丟孩子，找了一個挺出名的蘇尼說是山神認親，村裡人心惶惶的卻沒辦法。前段時間，山下鎮子裡來了外地人，據說是個‘看事兒的’大仙，聽說了這事自己找過來了。寨子裡的人就托他去山裡給看看。這大仙進山不到倆小時，突然就聽見爆炸聲。村民趕過去看時，半山腰崩出一個坑。那石碑就立在坑裡，半截露在外面。而那個‘看事兒的’大仙不知所蹤。村民看石碑上面有字，以為和山神認子有關，就給挖出來抬回寨子安置在了祠堂裡。但那石碑上的字，村裡人都不認得。他們隻好照著描下來，到處去問。這不就招來了這好幾撥人。旅遊的，挖藥的，寫生的，拍照的……名目五花八門，真難得這幾家子竟然沒撞馬甲。”

　　莊爻一挑眉，“那你們是來幹嘛的啊?”

　　連望伸手入懷，熟練的抽出一張塑封的證件夾在衣襟上。一臉正色:“民間野生植物保護組織，來雷公山采集稀有植物標本！”

　　莊爻張了張口，終究忍住了“不要臉”三個字，默默的對連望伸出大拇指。繼而言歸正傳問道:“所以那石碑上究竟寫了什麽?”

　　連望第二次伸手入懷，這次抽出一張紙遞給了莊爻。莊爻接過來展開細看，上面是那石碑的拓本。

　　莊爻細看之下不禁吃驚:“這是……伏熒刀的來歷?”

　　連望面色凝重的一點頭:“按這上頭的說法，敕陰鐵有且只有兩塊，一塊被做成了伏熒刀，另一塊被鎮在魆塔中。但這上面對魆塔的具體位置隻字未提。”

　　莊爻嗤笑:“難怪各家都恨不得把整座雷公山圈成自己家的。”隨即一皺眉，“保生說昨天村裡並沒有丟孩子，阿鬥是自己跑進山的。所以昨晚的鬼車，是偽造的。”

　　連望一忖，笑道:“既然不是山神降的災，那自然就是人為造的禍了。看來有人為了圈地不惜冒充山神爺啊。”

　　莊爻冷哼一聲，“不止想圈地。這夥人在半路放蟲子， 那蟲子不致命，被蟄後只會造成局部麻痹。然後他們又在假鬼車裡放了蛇王石，引來了一山的蛇。”

　　連望一臉莫名:“他們這麽乾的目的，不就是削減各方人力。趁各家休整的時候自己進山找魆塔嗎?”

　　莊爻挑眉問道:“你覺得，這種安排，像是哪家的手筆?”

　　連望一愣，思索片刻，皺眉說道:“這還真不好說……”

　　莊爻一攤手，“要我說，這怎麽看都是咱們二丈江布的局。”

　　連望眼皮一跳，疑惑的看著莊爻。莊爻揶揄的一笑，

　　“不然呢?人家都中招了，傷亡慘重。偏你二丈江的藥，又能驅蛇又能趕蟲子，是不是巧了點兒?”

　　連望一眯眼，冷笑:“敢情這幫人既想圈地又想栽贓。這誰家的黑腸子，釀的好一盆髒水！”

　　莊爻緩緩踱到窗邊，透過破敗的窗口望向霧蒙蒙的雷公山。沉吟半晌，低聲開口:“究竟是誰家確實不好說，但……有一撥人應該早就進了山，卻始終沒有露面。”

　　連望跟著走到窗前，抬手撥了撥的窗欞上的藤曼。看了兩眼雷公山，又斜眼望著莊爻。

　　“你是說，羽山塗家。”

　　莊爻不置可否，隻望著遠處的山林，眉頭漸皺。身旁的連望卻突然用手肘輕懟了莊爻一下。莊爻回神不明所以，連望朝木樓東南角一揚下巴。莊爻順著方向看過去，一個女人在營地附近徘徊。走過來三步，又退回去兩步，似乎非常猶豫為難。

　　莊爻對她不算陌生，她正是阿鬥的母親，那個叫桑朶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