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莊爻收拾妥當下樓。一身半新不舊的對襟青土布褂,頭上青布包頭,背上斜挎一個大粗布包。
老板看的一愣,莊爻一邊下樓一邊問:“怎麽樣?像是你們山寨裡的人嗎?”
老板哈哈一笑:“乍一看像,可寨子裡的人沒有你那麽白淨臉。這衣服穿你身上,可俊的很。”
店老板的堂弟叫朗生,三十四五歲的年紀,相貌跟店老板五六分相似。朗生打小生活在寨子裡,去縣城的次數都不多。山裡人性格淳樸又熱情,鄔侗寨在雷公山的半山腰,位置偏僻,素來極少有外鄉人到寨子裡。知道有客人要到家裡住,朗生一大早迎到了山腳下,一路引著莊爻進了寨子。
朗生家在寨子當中稍微偏東的地方,是個二層半的木樓。朗生有個兒子,在雷山縣念小學,住在學校裡並不經常回家。朗生夫妻倆便把二層閣樓上,兒子住的小堂屋收拾出來給莊爻住。
莊爻謝過朗生夫妻倆,在堂屋裡安頓好後,半拉上竹簾子,從大粗布包裡尋出一個袖珍的千裡鏡。隔著竹簾子,細細的觀望了一圈。
早起上山的路上,寨子附近的林子裡,搭了幾頂帳篷。眼下,寨子裡頭,來來回回的,也有不少外來人。
莊爻隔著簾子打量幾番,心裡頭盤算著昨晚夜市上聽到的切口(門派內部的暗語)。
那幫帶著“角仙符”的人,應該是羽山巫沒錯了。《隋書》記載,隋高祖楊堅曾因巫蠱亂政,下詔將毒蠱、魘魅,野道之流,發配至四裔。四裔就是當時的幽州、崇山、三危和羽山四座偏遠深山。
這羽山巫門,據說就是由當年被驅逐至羽山的祝師傳承下來的,活動在蘇北一帶,極擅長蠱陣。
羽山派以鹿為圖騰,羽山的隱傳弟子從入門拜師便按等級佩戴“角仙符”。“角仙符”也叫“鹿符”,由低到高分為一角天祿巫;二角辟刑;三角榮客;四角斑蒼;五角巨侯。
羽山派有資格佩戴巨侯符的人,算上當家也才五個人,堪堪能湊滿一巴掌。“榮客”在羽山內部不算小人物。既然他們提到有榮客進山,估計羽山來的人不少。
另外他們說前兩天上山了兩撥“掛印的”,應該就是二丈江的人。二丈江由於核心設立“三奇堂”,發布的調令都加綴“三奇印”。所以很多人用“掛印”代指二丈江的人。
算算時間,莊爻在嶽陽送走老程他們那隻“癸二組”,又讓骰子從南京給自己準備好行頭送到嶽陽。自己應該差不多比他們晚到兩天左右。羽山說的“掛印的”應該就是他們。但為什麽羽山派的人說看到了兩撥掛印的?難道除了“癸二組”,二丈江還有其他人也來了雷公山?
莊爻收起千裡鏡,這寨子裡外已經至少辨出了三方人。這些人裡卻沒有羽山派的人,估計羽山派已經進了雷公山。寨子裡的這幾家暫時無法確定來路。現在天光大亮,摸不準二丈江的人是住進了寨子裡還是駐扎在附近。自己沒有調令偷著跟過來的,貿然出門打探顯然不妥。莊爻一翻身仰躺在床上,長呼一口氣,決定太陽落山了再說吧。
……
寨子東面的林子中,蓊鬱的枝椏縫隙裡,一架暗綠色的千裡鏡紋絲不動。隔著數百米的距離靜靜對著寨子裡一座普通的木樓。阿屾看著莊爻進了那戶人家,然後身影出現在閣樓。又眼看著莊爻拉上竹簾,只露出一個不起眼的小千裡鏡四下張望。現下,連千裡鏡也收回去了。阿屾頗覺欣慰,
連帶著嘴角也彎了起來。 陣風穿林,枝葉婆娑。阿屾心下一動,抬手收回千裡鏡。轉身時,嘴角的淺笑早已消失,眉眼整肅的望向幾米開外的地方。一條人影隱在陰翳的樹影中,與阿屾對望片刻,動作極輕的走了過來。
阿屾等那人走至近前,從懷中拿出一封信遞了過去。來人接了信,頗為隨意的拆開信封,抽出裡面一張巴掌大的白紙。那白紙上沒有任何字跡,只在其中一個角上,印著一朵綻放的桃花。那人打量了幾眼,抬手把印著桃花的一角撕掉,拈在指間輕輕的搓撚,一股細細的青色煙霧緩緩騰起隨即散去。待那人松手時,那一角白紙上的桃花已然消失,毫無痕跡。
這是二丈江內部非常隱秘的一種核令方式。紙上的桃花是用二丈江特有的“鐫煙石”所畫。“鐫煙石”寫出的字畫,能用“葫粉”擦去,不留痕跡。但“鐫煙石”的配方比例繁雜多變,每種配方對應的“葫粉”自然也是獨一無二。
如今這朵桃花散去,代表一項計劃就此展開。來人便是此項任務的唯一執行人,鹹池。
阿屾眼看那人將余下的信封白紙隨意的一疊,揣進了口袋。鄭重的對那人說了句:“拜托了。”
那人抬眼對著阿屾一點頭,隨即轉身沒入林中,來去從容且悄無聲息。
阿屾隔著樹林,朝著隱約露出一角的寨子望了望,暗歎一口氣。正待離開,懷裡的通訊器振了振。阿屾看了一眼立馬接起,那邊傳來一道溫和清朗的聲線。
“青嵐。”
阿屾應聲回道:
“是我。大哥,事情辦妥了。”
“嗯,那小子怎麽樣?”
“他一路還算謹慎,上午已經進了寨子。後面,就交給鹹池了。”
“好。”
阿屾沒有就此結束通話,猶豫著開了口:
“大哥……阿望也混進去了。”
那邊的人無奈一笑
“果然……”
阿屾一忖,問了句:
“要不……我再留幾天?阿望那邊……”
“不用,他那邊有安排。你回來就好,萬事謹慎。”
“大哥放心。”
……
鮮肉餡兒的油炸粑粑配著酸辣湯,朗生的妻子手藝極好。莊爻吃了個滾圓,正端著小半碗酸湯溜縫兒。外頭突然一片叫嚷,像是當地的方言,莊爻沒聽真切。
朗生撂下湯碗跑出去,半晌後回來,說寨子裡又丟了一個娃娃。眾人都去找了,寨子裡的外鄉人也都去幫忙了,好大一群人進了山。朗生急慌慌的揣上手電筒又跑出去了。
莊爻一忖,放下湯碗上了樓。手電,繩索,藥粉……莊爻快速理好幾樣應急物品。從大粗布包裡,掏出一個密封的玻璃罐子,裡面大半罐淺褐色漿糊似的東西。莊爻打開蓋子,掏了一把對著鏡子從額頭到脖根細細的塗了個遍。這“漿糊”正是三垣門獨有,門生們平時用來遮蓋面貌的“苧黃膏”。二丈江的人都把這東西叫“黃泥子”。
這東西剛塗上臉時,看著並不明顯,只是膚色稍微暗了些。過個十幾分鍾後,就會形成一張薄薄的“黑臉皮”。遇水不化,但也不是什麽高明的易容術,順著邊緣搓一搓,一揭就能揭下來。
眼下雖然幾路人馬各有心思,畢竟沒有撕破臉。莊爻抹一層假臉皮,純屬為了防止碰上二丈江的熟人不好解釋。準備妥當,莊爻轉身下樓,腳步略一停,又轉回去從粗布口袋裡摸出了一把匕首。那匕首一尺左右,手柄似方而無棱,上面精雕細琢了潮生紋路,樸拙之下竟有秦漢遺風。莊爻把匕首戴在腰上,出了門。
雷公山屬於典型的山地濕潤氣候區,冬無嚴寒,夏無酷暑且雨量充沛。天黑之後更顯得山深林密,落葉覆蓋之下的土壤,踩下去松厚綿軟。莊爻沒有開手電,借著微弱的月光進了山。林子裡分散著好幾撥人,寨子裡的村民打著手電在找孩子,呼喚聲不絕於耳。
莊爻沒有靠近,遠遠的綴在後面,暗暗觀察那些手電光遊離的方位。心下暗忖,眼下進山找孩子的人不少。但想借機打探“敕陰鐵”位置的人,怕是更多。正思索間,林子裡的呼喚聲卻突然停了,連帶著搖晃的手電光也跟著一滯。
夜風穿林,遠處幽深的山裡,隱約傳來一聲聲鑼音。
那鑼音不緊不慢,仿佛某種詭秘的召喚。數道漫無目的的手電光齊齊的掃向更深處的山林,人群開始迅速的往山裡移動。莊爻微一皺眉,加快腳步跟了上去。
之前村民的敘述中,聽見鑼聲後,便能看到“gui車”。但眼下眾人循著鑼聲的方向已經走了半晌,卻並沒有發現任何類似“鬼車”的痕跡。那鑼聲卻一直不緊不慢,在前方不遠不近的地方響著。莊爻暗覺不對,這鑼聲不像是來送棺材的,倒像是在引路?想到這莊爻腳下一緩,下一秒突然聽到身後一陣細微的摩擦聲。莊爻手撫刀鞘猛地回身,月色昏昧,身後的灌木叢在夜風中沙沙作響,並沒有人。
不對,剛剛的兩次鑼音之間,自己身後分明有極輕的摩擦聲。那絕不是風吹灌木的聲音。自己今早剛剛進寨,沒有跟任何一撥人打過照面。寨子裡吵著丟了孩子的時候,自己刻意晚走一步。誰又能跟在自己後面,還跟了這麽遠?
莊爻正戒備,旁邊的箭竹灌叢突然一動。莊爻橫挪一步,半隱在一棵樹後望過去。那灌叢一陣悉悉索索,片刻後,一隻長尾雉慢騰騰從箭竹灌叢裡晃了出來。抖了抖翅膀,又扎進了一棵鵝掌楸後面。莊爻站在原地沒動,又觀望了一會兒,緩緩松出一口氣。
“紅帳子!紅帳子!是鬼`車!鬼`車來了!”
莊爻驀然回望,前方林中突然亂起來的手電光裡,隱約有幾條薄霧一樣的紅紗在半空中翻飛。手電一照仿佛泛著微光,熒熒閃閃,像是透薄的錦緞, 被風吹的時舒時卷,卻並不順著風向飄走,兀自衝著人群當頭罩下……
“啊!”
“什麽東西?!”
“這帳子不對勁兒!”
“山神發怒了,鬼`車要殺人了!”
人群頓時一亂,莊爻湊近一些,仔細看去。那“紅紗”罩下之後卻並不落地,而是打著轉在人群中拂過,而後又飄上樹梢,彷佛有意識的活物一般,詭異莫名。上下翻飛之間,所到之處,被沾上的人全部倒地翻滾,掙扎不止。
莊爻向後撤了兩步,卻突然聽見一陣細微的沙沙聲。一抬頭,半空中一道“紅幔”從腦後直罩下來。
莊爻立時向前一撲,就地連滾幾翻,堪堪躲過那“紅紗”罩下的范圍。回頭一看,那“紅紗”不待落地又騰空而起,翻卷著又罩了過來。
莊爻一路避開盤虯的樹根和過膝的灌木叢,打著翻朝前躲。被那“紅紗”沾到的左肩一陣尖銳的刺痛。莊爻不及細看,心下卻已經明白,那“紅紗”不是什麽紗帳錦緞,而是無數細小的紅色蟲子。躲避的間隙,莊爻從懷中摸出一瓶藥粉,倒在掌心回手朝著那蟲群揚過去。那飄飛的“紅紗”猛地從中間斷開,蟲群四散,而後在不遠處匯入另一道蟲群之中。
有用!
莊爻緊接著倒了一把藥粉兜頭撒在自己身上,倚著一棵樹略一停。四下望去,人群雖然被那些蟲群衝的七零八落,卻並沒有散的太遠。
那些蟲群在人群聚集的外圍不停來回,驅趕著人群往一個方向奔逃。像是在進行一場有意識的圍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