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爻手裡的藥粉對蟲群起了作用。他緩過一口氣,捏著剩下的半瓶藥粉正打算追上奔逃的人群,卻聽見人群中的黑外套喊了一句:
“用芎芥灰!”
莊爻腳步一頓,看到混亂中有一部分人,拿出和自己手上差不多的藥粉往身上撒。而後迅速的把剩下的藥粉分出去給其他人。莊爻手中的,正是二丈江獨有的“芎芥灰”,專門用於驅趕毒蟲蛇蠍。莊爻緩步跟在人群邊緣,看來,不用自己提這個醒了。
不知道哪路的人點起了火把,在火把和芎芥灰的雙重作用下,蟲群盤旋在半空中不再靠近。眾人登上一片緩坡,暫時停了下來。莊爻掀開袖子,查看了一下剛剛被蟄到的地方。不知道是不是芎芥灰起了作用,被蟄過的地方只有幾個針眼大小的紅點,除了些許有些麻,並沒有太大感覺。眾人或躺或坐,攤了一地。
正休整間,遠處山中,又響起了鑼聲。
寨子裡的村民嚇破了膽,聽到鑼聲立馬縮成一團。一個連腮胡起身一揮手,招呼著人就要往山裡去,卻被一個麻臉的中年村民攔住。
“可不能再往裡走嘞,山神爺發了怒,要收人的!”
那連腮胡轉身對著另一個坐在地上的村民一揚頭。
“哎,你兒子不找了?”
那村民坐在地上垂著頭,沒說話。
僵持中,旁邊一個穿著黑外套的男人站起身,對著進退兩難的村民說:“老鄉們,你們先下山。剩下的人,願意留下幫忙的就繼續往裡走。既然出於自願,就算真的出了什麽事,也怨不著你們。”
孩子父親聽了這話,抬頭定定的看著那黑外套,沉默著翻起身對著黑外套叩了個頭。黑外套彎腰一攔,拍了拍孩子父親的肩膀。轉身打了個呼哨,叫人又弄了幾個火把給村民防蟲子。村民謝了又謝,互相攙扶著往山下走了。
剩下的人略一休整,繼續朝鑼聲傳來的方向走。莊爻稍微一緩,依舊跟在後面。
過了緩坡,一群人又走了半晌。那紅幔子一樣的蟲群不知什麽時候不見了。眾人早走出了附近村民平時能到達的區域,這會兒已經沒了路。腳邊灌木叢生,藤樹盤結,前面的路斷層似的向上延伸。能攀登的路徑越來越窄,一側是斜出的枝椏,另一側是被密集的樹木覆蓋的陡坡。
眾人一言不發的往上攀。莊爻一邊注意腳下,一邊不時的抬頭,戒備那莫名消失的蟲群。正走著,卻突然感覺有什麽黏膩的東西,正順著自己的手背往下流。莊爻借著前面的火把抬手一看,是血。
不知道什麽時候,自己的左肩被一旁斜出的荊棘劃破了幾道口子,血已經沿著手臂流到了指尖。莊爻腳步一頓,心覺不對。流了這麽多血,怎麽一點沒察覺?莊爻掀開破爛的衣袖,右手在劃傷的左肩上按了按,又握了握左拳,發現雖然拳頭能握緊,但皮膚表面卻像是塗了麻藥膏,劃傷的地方按上去一片麻木。莊爻正想著怎麽給其他人提個醒,卻發現前邊的人突然不走了。
幾十道火把隨著山風飄搖不定,莊爻凝神一聽,那始終不緊不慢的鑼聲,停了。
幾乎同時,走在前面的幾個人發現,在上方不遠處,火把照不清的地方,樹木掩映之下,似乎立著一個架子。
一群人戒備著慢慢朝那東西湊過去。走近後,發現山路坡勢一緩,山體自然形成了一處不大的平台。
在那平台當中,停了一架紅木輦子。和莊爻之前在旅店老板那聽到的一樣,
那輦子上掛著紅紗帳子。帳子當中放著的,正是一口不大的棺`材。上面隱約描著金線紋飾,映著火光,滴血一般的紅。 眾人慢慢靠攏,把那輦子圍在了中間四下察看了一圈。不大的一塊地方,除了這架輦子,再無其他。
“這就是那鬼`車?”
“按寨子裡那些人的說法,那丟了的小子估計已經被去了瓤子,裝進棺`材了。”
……
之前的連腮胡舉著火把湊近看了看那棺`材,繼而轉身,對一旁的那個穿著黑外套的男人走過去。
“這位兄弟之前的藥粉可靈的很!我看你們一行人準備的挺周全。現在這情況,兄弟怎麽打算?”
黑外套打量了一眼棺`材,轉臉波瀾不驚的對連腮胡說:
“我們只是進山幫村民找孩子的。既然已經找到了,我們把棺材帶回去給村民,也算有個交代。各位如果有其他打算,請自便吧。”
連腮胡盯著黑外套,似乎把他的話咂摸了一遍,末了一擺手,
“可不都是為了找娃娃嗎!既然這樣,咱們一道下山,路上還能多照應著。”
黑外套微一點頭,招呼了兩個人過去處置那棺材。連腮胡也叫了兩個人緊跟上去,說要‘幫忙’,緊跟著又有幾個人也湊了過去。幾路人生怕離遠了落下什麽線索的樣子。反倒是那黑外套站在外圍,似乎始終戒備著四周的情況。
莊爻站在角落裡,視線穿過圍著輦子忙活的一群人,望向那口小小的棺材。深吸一口氣,心裡暗暗一歎。可這一口氣還沒呼到底,半道卻突然一滯。莊爻突然提起戒備。凝神細細一嗅,空氣中似乎有一股類似熏艾的味道,似有若無非常細微。
莊爻心下一凜,與此同時,站在人群外圍的黑外套一聲斷喝:
“停手!”
棺材旁的一群人一愣,回頭不明所以的看著那黑外套。
“這棺材不對勁,我好像聞到了……”
不待黑外套把話說完,四周突然響起一片密集的沙沙聲。眾人立刻抬頭向上看去,頭頂只有一團昏昧的月暈,並沒有之前的蟲群。
那悉悉索索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進耳朵,草叢、灌木、樹梢……越來越近,密集的讓人頭皮發麻。停著輦子的這塊空地,像一座被鬼魅環伺的孤島。
“什……什麽聲音?”人群中不知誰喊了一句,聲音裡透著忐忑。
那黑外套自腰間抽出根一尺來長的短棍,振臂一甩,瞬間增至一臂多長。他微眯起眼盯著四下幽深的山林,對眾人說:
“是蛇,很多蛇,我們被包圍了。”
話音剛落,幾條蛇信自空地邊緣探出來。後面,是一片湧動的蛇潮。映著光源,像是浮在地面上翻滾的暗流。
“蛇!真的是蛇!”
“怎麽回事?”
“他娘的哪來這麽多蛇?!”
人群乍然一亂。那黑外套轉身一躍,踩上紅木輦子。手下一揮,長棍把那口棺材挑至半空。左腿踏上輦車的一條橫梁,右腿借力一記橫掃,那棺`材頓時朝著輦車後面的深山方向直飛出去。砸在從山上奔下的蛇群中, 瞬間粉碎。碎裂的木板散了一地,可那裡面並沒有小孩的遺骸,卻有一塊石頭模樣的東西滾落在地。黑中泛著幽幽的青光,似乎冒著細細的煙……
黑外套站定對眾人喊:“用火把開路,往山下跑,快!”
蛇群前赴後繼的湧向那摔碎的棺`材,眾人借機揮著火把向山下突圍。
莊爻點起火把跟著眾人往山下撤。眾人剛跑下那處平台,前面打頭的一個人卻腳下突然一個趔趄,狠狠的向下摔了出去,瞬間被蛇群纏住。緊接著旁邊的人也跟著腳下一軟,癱在了地上。打頭的連腮胡伸手猛地一拽,把那人拉住。
“沒出息的,慌什麽?!”
那人軟在地上,抬頭面如死灰。
“我……我的腿,好像沒知覺了。”
連腮胡一愣,
“什麽?!”
人群中,陸續有人摔倒在地。
“我……我這半邊身子,怎麽使不上力!”
“我好像也……”
連腮胡望著蛇群覆蓋的山路,片刻之後,拿過地上那人手中的火把,卻沒有再去扶那人起來。隻對身後淡淡說了句:“走吧。”
莊爻隨著人群,並沒有回頭去看那些癱倒的人,也沒有去參詳那些驚愕或絕望的面目。腦海裡是許多年前,自己經歷了一番顛沛流離後,兄長同自己說過的話。
“世事一貫如此,你只能站穩腳跟以防突如其來的顛覆。永遠不要用自己的性命去賭旁人的狠戾或慈悲。”
山路狹窄陡峭,蛇群洶湧肆虐,奔逃之中,人群漸漸被衝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