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厭一伏於桌案上,寬闊厚實的背隨著呼吸節律起伏,像極了一頭安靜的野獸,眼罩與亂發完美的抵擋了大好晨光,他枕著一隻褪色的粉色兔子玩偶,一雙小手從陽光裡為他披上一件衣服。李厭一心有所感地伸手去探,他摸了個空,那地方既沒有衣服也沒有手,只有帶著溫度的陽光。
“早啊,老板。”張衍從木製樓梯上走下來向李厭一打招呼,昨夜將白雨玄送回白家後,葛老囑咐他們今早再去趟白府拿取報酬。
“哈~”李厭一不動聲色地將玩偶塞進衣服內襯,伸了個懶腰,用左手大拇指挑起眼罩一角,虛眼瞧著神采奕奕的張衍,“小信呢?”他說。
“還在睡,昨夜完事他說臨時有時就先行離開了,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的。”
“成,要去白府?”
“嗯,說是結報酬。”
“我跟你去一趟,你面皮薄,不會抬價。”
“……”
門外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又立刻跑遠,沒一會兒宋傷提了個木桶打門口進來。
李厭一向他打聽道:“什麽事兒。”
“據說平安街老王頭的書店遭了賊,有關女子防身等書籍盡然被毀,還丟了幾卷鎮店的春宮圖。但說那竊賊倒也奇怪,留下足額銀兩,老王頭損失不大,只是可惜那幾卷寶圖,不說多貴重但也是伯光山人的遺作,想必要大哭幾天才好。”宋傷一邊說一邊放下木桶,從左肩褡褳裡抽出個木杓朝桶裡攪和兩下。張衍看得清楚,桶裡是純白如漿的奶色液體,還浮著兩根棒骨和少許香辛料。
“嘻,這老不修也有今天。”李厭一幸災樂禍的扭頭看了看張衍,張衍不明所以地聳聳肩。
“你先看著店,待會兒叫小霞收拾收拾就行,我出去一趟。”
“得。”
……
“老板,宋哥看樣子三十好幾了,他叫你老師,可我看著不像啊。”
“人靈修至精深,背後靈反哺主體,人的這一部分神完氣足,壽數漫長,自然顯得年輕。我今年五十有六,誒,正適人靈裡的青壯年紀。小傷他幼年落下病根,外形衰退有如常人,再有白申甫這種上了年紀的三衰期人靈,外貌如同七旬老者,我估摸也就七八年好活了。”李厭一光天化日之下說人生死,口無遮攔,張衍可算知道小信那混不吝的性子是跟誰學的了。
“老板……”
“有事說事,支支吾吾的。”
“您之前說背後靈是地母賜福孕育而生,可我的背後靈分明是受地母排擠,以至如今久不能聚靈成形的啊。”
“啊哈,許久沒當老師,倒是疏忽你的靈力境界了。這麽說罷,每一個武陵人,都勢必覺醒背後靈,因為只有具有靈視才能看到桃徑入口,也只有具有靈覺才能打開入口,到底是你選擇了這世界還是這世界選擇了你,終究是一筆糊塗帳。
靈視靈覺之後受到地母賜福自然會有背後靈了,這過程猶如借腹生子,你的背後靈被地母無意識地賦予形體之後,地母有意識的部分又察覺你黑戶身份,自然是要排斥的,不過天下之大,地母無暇顧及你,往後就好了。”
“多謝解惑。”張衍雙手恭敬的比了個手印,這是廚娘霞姐教他面對上位人靈的敬姿。
“扣扣扣”李老板隨手敲響白府大門,眼神變得精明市儈,仿佛不會放過任何有利可圖的機會。
葛老頭比前些時候開門快多了,想必是感應到了李厭一的靈質。
“靈座您請。”府門也比之前開的利索,左右兩扇大門直開,不複往日扣扣嗖嗖的姿態。葛老頭恭恭敬敬向李厭一行了一禮後如此說道。
李老板親切地彎腰,虛扶葛老漢說:“啊呀,葛大爺您這是幹嘛,我還是毛頭小子時您對我照顧不少嘞,如此大禮我可受不得,您要再這樣,今天這門我可就不進了啊。”
“善。”任老葛人老成精,被李厭一這等人物如此禮遇也不免喜笑顏開。
不再是主臥待客,白申甫老爺子早早地端坐於前廳的太師椅上,兩杯熱茶適時的端了上來,老白頭還樂呵呵的使喚仆人給張衍一個座位,叫他有些受寵若驚,“果然是因為阿信吧。”張衍這麽想。
“平疾王。”白申甫端著架子,看著李老板卻再無下文。
“哈哈哈,白老爺子,無信這小子辦事你可滿意?”
“無信?”
“咳咳,老爺,小姐到了。”葛老頭打斷二人談話。
張衍向來人看去,不同昨日英氣逼人的扮像,白雨玄此刻一副淡妝輕抹的樣子,珠釵寶飾裝點在她精心打扮過的長發之上,著一身荷色襦裙,素雅淡然的向他們走來,裙擺挪動間好似步步生蓮。
“哼,跪下。”白老說。
白雨玄乾脆利落地下跪,雙膝將衣裙拉的筆直,之前的大家閨秀樣一秒破功。
“還知道回來?”
“我只是一時貪玩……”白雨玄不忿地反駁。
“你當真要氣死老朽嗎,你看看誰家還養著你這麽個大姑娘。”
“人家不想嫁人嘛,沒了我身邊您身邊就剩下葛爺爺了,我想陪您。”白雨玄也不管裙擺沾上泥土,徑自湊到白申甫身邊,討好地為其捶肩。
“哼。”
“爺爺,您昨夜罰我思過,我想好了,我不嫁人,玄兒可更名做男身,為白家辛勞一輩子的。”
“婚姻大事豈是兒戲?再說白家要你一個女流振興?嗯?繼續跪。”
白雨玄委屈的跪下去,李厭一笑眯眯地看戲,衝張衍挑眉。
“老爺,小姐的說法不無道理,與其嫁人不如招婿來的合算,平疾王如今正是來提親的。”
“是啊,白前輩,我這剛好有個青年才俊為人踏實肯乾,私以為是白小姐的良配,先叫兩人相處些時日,之後便可成婚,了您老的一樁心願。”話落,看向了呆傻的張衍。
“那便如此吧,你們一個兩個陰奉陽違,早在老夫之前打了商量,今日還要做這一出?哼,老頭子是管不了事了,阿福。”
“什麽啊,我不知道啊,我沒上車啊!”張衍內心狂呼,身體五感即刻屏蔽,穩坐於椅子上,看起來一副處變不驚的做派。
葛老頭是個知心的,將白申甫扶入主臥。白雨玄重重呼出口氣,跪坐下去,稍待葛老頭回來,“老爺睡下了。”他說。
張衍這才能感到周遭環境,連忙就要問詢李老板明明來收錢,怎麽就把他賣了?李厭一卻示意張衍稍安勿躁。
葛老頭要扶白雨玄起身,她擺手,毫無形象地盤腿而坐,從桌上果盤探了顆果子塞進嘴裡,一雙好看的眼睛忽閃忽閃地看著眾人。
【以張衍為主的靈質網絡內】
“葛大爺,您這戲不是演給我們的吧,說說吧?”
“感您解圍的恩,老奴這就細細道來。”說著便指著白雨玄道:“首先這位姑娘不是我家小姐,張驛夫不必介懷。”張衍茫然地看著白雨玄,白雨玄卻叼著顆果子,衝他翻了翻白眼。
“我家老爺是三衰中的神衰階段了,自去年起已不記事,勉強記得少部分人和家裡應有個孫女,問他孫女長什麽樣,靈質什麽類型也是一概不知,只是終日擔心孫女在他死前都沒個好歸宿。
可我家小姐在今年四月春遊之後就病逝了,因害怕老爺再出事端,故而秘密發喪,此後老奴稟退了所剩不多的家丁仆從,就是怕老爺聽得閑言碎語再出個好歹。”葛老漢喪頹地將一隻手扶在桌面之上,重新振作精神,朝地上吃果子的“白雨玄”拱手道。
“適逢俠盜雨燕子也就是這位江春燕小姐來我家行竊,被老奴抓個正著,一番商議下,只要她於老奴做個戲使老爺安心,老奴便不追究。”張衍若有所思地看著江春燕,江春燕聳聳肩,遞給他一顆翠綠的梨形果子。
“你演的真像啊。”張衍小聲說。
“生活所迫嘛。”江春燕吐舌頭道。
“那何苦做這一出戲?直接叫她入住府上不好嗎。”
“老爺雖然神衰,但多年刀尖舔血的警惕之心猶在,隻得叫江小姐先適應學習小姐的生活起居,說話方式,如今才敢在老爺面前露面。更何況……”
“更何況,是他叫人去尋找孫女,又有我在後面作保,他自己看到的,聽到的,尋到的蛛絲馬跡會更讓他自己安心是嗎。真是委屈你老葛頭在這做個管家了啊。之前驛夫辦事不利,恐怕也有你從中作梗,以便有更多時間叫這丫頭做準備吧?騙過了我們自然就能騙過一個糊塗老頭是嗎。”李老板接過話,他盤算著要好好賺一筆了。
“實在抱歉,但如今這一關算是過了,老奴之前有得罪之處還望諸位海涵。”葛老頭向周圍人拱手致歉。
“那之後呢。”李厭一吹吹茶杯裡的茶,反客為主了。
“就看江小姐願不願意繼續演下去了。”
“願意願意,工錢現結就行,出了事情我立馬跑啊。”江春燕口齒不清地說。
“那江小姐……”
“什麽江小姐,葛爺爺,我是雨玄啊。”葛老漢沉默的點點頭,招呼李厭一去後堂結酬勞了。
張衍複雜地看向如今的白雨玄說:“我該怎麽稱呼你。”
白雨玄拍拍屁股起身,做到太師椅上,用手杵著下巴說:“叫什麽都無所謂,更何況江春燕也不是我的本名。這世界上的人兒大都身不由己,你說是吧。”她看向張衍,笑得美豔不可方物。
“那你真名?”
“誰知道呢,我當過小翠,被叫過阿芳,有時候還叫彩娘。挺有意思的,我覺得白雨玄很好聽,以後的很長一段時間我就叫這個名了。”
張衍不知道自己是怎的,於眼前姑娘同病相憐起來了,想著她一個姑娘家顛沛流離的,竟然心疼起來。“要不你來驛館吧,和我一樣做個驛夫,雖然工錢少,但是很穩定。”
“咯咯咯咯。”白雨玄不知緣由的發笑。 “好,那麽說定了,我明天就去拜訪,不知道張兄有沒有門路可以讓我不用二審啊?”她輕巧的問。
張衍撓頭“這,我也不知道,我大概是走後門進的驛館。”白雨玄覺得他的樣子蠢極了,又笑出聲,這次張衍也跟著笑。
……
蘇蘇在梳妝鏡前秀著花,燭台的光將她的側臉映得柔和安寧,白雨玄都不知道自己這樣看了多久。
“啊!”蘇蘇方才察覺身邊有人,驚懼之下刺傷手指,待她看清來人面目後又生氣的揮起手掌,衝白雨玄砸去,白雨玄只是伸手攥住那纖長的手,用嘴吸去手指上的血跡。蘇蘇的眉頭緊皺,小巧的鼻梁上都出現了些小褶子,顯然還在氣頭上,另一隻手扇向白雨玄。
白雨玄輕巧的躲開,倚在窗框中,笑盈盈地看著面前的人,蘇蘇也看著她,覺得她在窗戶旁邊像極了一隻輕巧而快樂的雨燕,蘇蘇臉紅了,扭頭繼續做著女紅。
“蘇蘇。”
“幹嘛。”蘇蘇沒好氣道,即使生氣,她的聲音也如同夜鶯般直達人的心底,這叫白雨玄感到安心。
“我明天要去他那了,他說了很有意思的話。”
“說了什麽。”蘇蘇不回頭,氣鼓鼓的繡東西,任由白雨玄擺弄她的頭髮。
“‘人總是願意相信自己找到的真相’,你說他是不是察覺我了?”
“哼。”
“好蘇蘇,你該回家了,你在這我不放心。”
“嗯。”
“好啦,我每周回去一趟,給你買大晏城的什錦灌湯包。”
“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