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氏調羹的會客廳應當是這世界最為奇怪的所在,沙發,書櫃,現代小桌,無一不透露著那名為宦笑霜的武陵人的生活痕跡。在會客長桌後面的牆上還掛了一副匾,上書大大的“氪玄”兩字,李厭一記得她說過這兩字是某種神秘符號,表示無敵和強運。
李厭一端坐於會客桌後,雙手交叉抵在桌面上,與客人嘮著家常。頗具現代特色的沙發上,杜無信和白雨玄交頭接耳,白雨玄嫌惡地離他遠了些,端起杯茶嘬了一口。
“吸溜。”
會客桌前的老者手裡捂著個包裹,回頭看向發出聲音的兩個年輕人,和藹地笑了笑,寒暄結束。
“李老板,我素來聽聞您能找到虢地之內最好的靈器收容地,老夫這裡有本靈書,還請給她找個好歸宿。”說著將一冊書卷從包裹中拿出來,遞給李厭一。
“哦?就這事嗎。”李厭一輕輕撫摸著這本《北地舊事》的封皮,不知道想到了什麽。
“哎……我,還請閣下聽聽我的故事,實非老頭我要引諸位同情,只是這本書對老頭子我來說十分重要,我膝下無兒無女,最後牽掛的就只有這本書了,只是希望她能在我百年之後得到照料。”
……
每個少年都應當覺得自己是特殊的,自己要做特殊的那個,事實也是如此,唯一的問題是——這種人人都有的想法太過平庸了,林諶覺得自己是特殊的,他能看到靈,那些奇幻的生命在小小村落裡遊蕩,自他記事起就是他的秘密玩伴,旁的人說他孤僻古怪,父母也因此時常監禁他,他害怕過,所以去傷害那些無害的生靈。很長一段時間林諶都把自己童年所受的欺侮歸咎於靈的存在,他把各色的靈碾碎,用它們的殘余靈力塗鴉,如此之後,林諶……更古怪了。
一切因為一位路過的走庖而改變,走庖們深信所有靈都是地母賜予人的特殊食材,他們或獨自或成群結隊地踏足山川河流,尋覓前所未見的靈類和搭配。左走庖看到了特殊的少年,長久的孤寂旅途讓他起了收徒的心思。
年少的林諶給那位左姓走庖奉上一碗茶,潦草的拜師禮和更潦草的行裝,他們在村口和林諶的父母匆匆告別。林諶記得那天,北地荒蕪的土地上,淡藍薄霧照應著不大的村落,他們鑽進樹林,山雀被驚飛,烏泱泱墨點似的,好像逃命一般。
左走庖與林諶很好,對待親兒子一樣,一身本事教了個七八。林諶沒見過有人對他這樣的好,盡心盡力侍奉師父,暗下決心要給他養老,要在最大的城裡開一個最大的飯館,去考功名,然後回家為自己證名,林諶和左走庖走了很多路,想了很多事。
“你是要學字的哩。”有天老左這麽跟小林說。
於是林諶就去學字,在一個鄉鎮的私塾裡,他是最大的孩子。左走庖依舊到處走,不過不再去山林裡,而是支起一個小攤,人靈和普通人的飯菜老左都得心應手,食客往來不絕。老左告訴林諶有手藝的人到哪都餓不著,林諶點頭說省得了。
15歲生辰,老左送林諶一支可以儲存靈墨的筆,他寫了很多,有關左走庖、有關飯食、有關一棵樹的年輪,寫的興致勃勃,他給自己的日記取名《北地舊事》。
他們再度啟程時林諶已經快要17歲,以公士的身份入了官府的人靈冊,實際上刻意錘煉自身靈力以讓自己強大起來的人靈也屬鳳毛麟角,大多覺醒人靈們的修煉不得章法,只是讓靈力跟隨年齡一同成長,
有生之年達到上造位算是頂天了。 林諶不再常寫日記,因為靈墨總是很貴,故他只是寫一些隻言片語和私密之事,再有其他,以尋常墨水書寫。林諶很喜歡和師父的旅途,即使多有不便,也常遇到惡劣氣候。一老一少過的好似野人,但路途上所見所聞都叫少年心性的他滿足不已。
“呔!你怎的在我家院子裡。”少女婉婉一手夾著竹篾編制的小框喂雞,一手指著林諶,林諶不知所措的看著師父。
“小丫頭,我們是打馬鞍山那邊過來走庖的哩,路途遙遠,討碗水喝。”像極了數年前的破落小村,少女為林諶遞上一碗水,少年的心和碗裡的水一樣起了波瀾。
婉婉不美,林諶是這麽覺得,城裡花坊街那些花枝招展的女子都要比婉婉漂亮許多,但林諶偏愛看婉婉的笑。如同山林的清風和小雨過後樹葉上存留的清澈水珠,林諶用自己淺薄的文學功底如此誇讚婉婉。
“嗤,書呆。”婉婉嗔笑。林諶也笑,他果然偏愛婉婉。
老左知道自己徒弟的心思,笑呵呵地與林諶在小村裡搭了個房子,房子不大,但緊挨深林和婉婉家,林諶找了個在城裡酒樓的活計,往來就要半天時間,林諶和婉婉聚少離多。
林諶寫日記的頻率多了起來,大多與婉婉有關,所耗靈墨甚巨,不得不在城裡多做一份工,但他覺得值,好事情就要用好筆墨記下來。老左放不下山林也放不下徒弟,他總是在深林裡遊走,同山裡的靈們親密,探尋山裡的每一寸土地……
林諶在老左墜崖的地方找了五天,只找到老左被野獸吃剩下的遺骸,下葬那天沒什麽人去,師徒倆都是孤僻性子,倒也正常。婉婉哭的眼睛發腫,林諶沒哭,那天兩人抱在一起,抱得很緊。
三年後食火節的時候婉婉答應林諶做他妻子,林諶開心壞了,他從城裡買了兩車米糧肉食還有布匹來到村子,同時來到村子裡的還有——“靈災”。
有人說地母仁慈博愛,也有人說地母無情無常,但他們大多同意的一點就是地母的“饑餓”。天上星辰不計其數,飄蕩在地外的星辰之靈也不知凡幾,孕育所有生命的地母也需進食,所以她拉扯著星辰之靈來到地面,將它們吞噬,無節製的補充自己。這種現象之後造成的惡劣後果,就被人稱為靈災。
碩大無朋的星辰之靈在林諶眼中墜落,他瘋也似的朝村子跑。星辰之靈碰撞大地,滂湃的靈力實打實的覆蓋了整個小村子。破碎的星辰之靈被地面上伸出的扭曲觸手貪婪的拉入地底。
“婉婉!”林諶被靈力衝擊波擊暈前喊道。
村子裡不同尋常的寧靜,沒有稚童在稻田裡的踩水逗趣聲,地上全是死去的飛鳥和各類野獸,林諶在跑,他心裡發慌,額頭的血蒙了眼睛,但他只是跑,只是跑。
婉婉一身紅袍,蓋著紅蓋頭站在村口,林諶不跑了,伏在地上乾嘔,他激動的站起身,心懷僥幸忐忑地朝婉婉踉蹌著跑去,林諶顫抖地掀開婉婉的蓋頭,婉婉笑顏如花地盯著他來時方向,沒了聲息,靈災剛剛降臨時,她的靈魂就被擊散了。
林諶半跪著摟住婉婉的腰嚎啕大哭,就只是哭,婉婉的身體軟趴趴地向前仄倒,她直到死前的一秒都在笑著等他。
那天林諶結了婚,老墳旁邊多了座新墳。
“咳咳咳。”老者講的口乾舌燥,乾咳幾下,白雨玄貼心的奉上茶水為老者潤喉,“老先生。”她擔心的說。杜無信埋頭在沙發裡,隱隱傳出啜泣之聲。
“謝謝,沒事的。”林老頭笑呵呵地搖頭繼續說。
靈災對人靈的傷害有限,但另一方面,它切實地摧毀了林諶的生活,他開始痛恨自己的人靈的身份,恨不能在那天和婉婉一樣的死去,他嘗試過自殺,但這只是讓他認清了自己更為卑劣的本性——懦弱。
林諶漫無目的地遊蕩在人世,期望有一天可以被一場意外乾脆利落的結束生命,他摒棄了身為走庖的生活和理想,城鎮成為他的另一座險惡的原始森林,只不過這次他變成了“食材”,人們會聽他瘋瘋癲癲的話,嬉笑著用他的血蘸著饅頭。
林諶逐漸當掉了所有家什,乃至師父給他的筆也被換了去打一口棺材,他白天行乞,晚上就睡在棺材裡。那天晚上,林諶把《北地舊事》蓋在腦袋上,沉沉睡去。
沾染靈災且長時間由靈墨滋養的文字會有什麽變故,沒人知道,林諶陷入了一場深邃的夢境,深邃到數十年前的某個山林裡,少年林諶像隻猴子從樹上跳下來,遞給左走庖一顆沾滿露水的果子。
“師父,給。”
“傻小子,小心摔著。”
“欸嘿,沒事,我手腳利索著呢。”
“哎…師父老啦,走這麽兩步就要歇歇。”左走庖的手敲打在膝蓋上,敲得林諶的夢境一陣晃動。
“徒兒哩,師父跟你打個商量。”
“師父你說,徒兒我一定照辦。”
老左咬了口果子繼續說:“師父年紀是很大了,有天師父不在,你得有個去處。”
少年人撓撓頭,野人似的毛發中飛出幾個熒光閃爍的小小靈體。“師父你確實老糊塗啦,恁的說這樣傻的話,您還能活好長好長時間呐。”少年林諶雙手誇張的比了個長度,老左笑得很開心。
“嗨,那你答應師父一件事。”老左開心的用胳膊肘杵了杵林諶。
“十件百件都行。”
“如果真有那麽一天,你可不能哭,咱們這一脈走庖的都是好漢子。”
“師父……哈哈哈哈,好,我答應,我不哭,哈哈哈。”直到林諶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討饒答應,老左這才松開給抓癢少年的手。
“走啦,傻小子~”一老一少繼續在山林裡跋涉。
“呔,你怎的在我家院子裡。”少女神氣活現的指著林諶質問道。
“我來,我來……討碗水,婉婉!”
“呼—呼——呼”林諶從睡夢中驚醒,他用手撐住棺材邊沿,但因手汗濕滑,將腦袋撞了個包,日記本的封面已經被淚水浸濕。
林諶的生活有了起色,至少是不再行乞。他發現自己可以進入日記裡的世界,每晚入睡就在夢裡尋覓老左和婉婉的身影,哪怕他什麽都做不了,只能靜靜旁觀。
“諶哥,你說星星為啥白天就沒了。”
“不知道,興許它們白天睡覺呢。”
“嘻嘻,都是你一樣的夜貓兒。”
“不是我夜貓子,是你爹不叫我白天見你,我只能晚上來。”
“夜貓兒,夜貓兒。”婉婉嬉笑。林諶笑著與她扭作一團,“討打。”他說。
“嗚嗚嗚,你說你指定不打我的,以後也不打我。”婉婉古靈精怪地佯裝抹淚。月色下,少年手忙腳亂地安慰少女。
……
林諶曾想著編寫一些更美好的夢境,所以他需要筆和靈墨,換而言之,他需要錢。於是奉沽城裡有了個叫左氏包子的早點攤,再之後,有了個左氏包子鋪,林諶續寫夢境的舉動失敗了,其實他早有預料,那些虛造的言語如同空中閣樓,並不具備讓人入夢的能力,於是他在夢中試圖干涉年輕的自己,但同樣無果。
春去冬來,小林成了老林,左氏包子鋪成了奉沽城裡有數的大酒樓,老林沒再娶妻,後來教過兩個徒弟,都是走庖的路子,或許是死了,或許還活著。
只有老林的夢還同以往那樣,婉婉依舊會神氣活現的叫他諶哥哥,依舊在村口等他的聘禮,老左依舊背著腳疼的他走山路,有什麽好吃的也緊著給他吃。林諶承認自己的懦弱叫自己在世上苟活了許久,但是這一切很快就要結束了,他迎來了他的人靈三衰。
“這就是老夫的故事了,那這本日記?”
“您放寬心,他們會有好去處的。”李厭一篤定道。
老林感謝的點頭,遞上一袋錢財,緩緩轉身就要出門,杜無信起身相送,老林示意不用,笑著對他說。
“小兄弟,老夫再跟你討碗水喝吧?”老林站著喝完水,大笑著出門,如釋重負。
“短壽生靈總不會有下個世紀/好比罹難者不做人間的往返/愛和我都只是今天朝露。”白雨玄傷感的喃喃自語。
“瞧瞧,瞧瞧,我們的大文豪做咫句呢。”杜無信假裝沒心沒肺的說。
“滾滾滾。”李老板不耐煩地驅趕小信,拍開他試圖翻開書頁的賤手。
……
李氏調羹店鋪之下的地下室,杜無信跟隨著李厭一,看他按照特定路線繞過許多流光溢彩的物件,將那本靈力暗淡的日記鄭重其事放置在一個書櫃上。
城外,張衍站在一個古怪的小攤旁邊,窘迫的翻找著自己的荷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