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打緊,不打緊。”小販斜戴著張面具,眯眼笑道。這人的笑臉比杜無信還欠打,叫張衍看著難受,小販白淨瘦削的臉仿佛紙扎的一般毫無血色,在張衍的主觀感受上他的臉上充斥著虛偽和隱隱的嘲弄。
“抱歉,沒有碎銀了。”
“真的不打緊,客官,小人的商品都可賒帳。”
“你說你賣五味,是怎麽個賣法。”奈何張衍實在是沒見過世面,看到這獨特的風物小攤,姑且把不適壓到心底。
“小人的五味,天不知,地不知,我不知,只有客官你知。”說話間遞上上了一碗綠豆湯似的東西,湯色澄亮略有熱氣升騰。
“還請您在五口之內飲完。”
張衍用手扶了扶鬥笠伸手接過木碗喝了一口。略微帶著檸檬清香且酸澀的甜膩感從喉頭直達心底,張衍眼神一亮,他得還不賴,故而又是了一大口。溫和的液體帶著似有若無的甜味,仿佛貓抓一般勾弄著他的心底,將原本不算明顯的酸澀引了出來,在舌根處匯聚為一團無法消弭的酸楚。
張衍表示很淦,看著碗裡只剩一口的液體,神色古怪。小販笑眯眯地看著他,眼神充滿鼓勵,或者是充滿嘲諷,誰知道呢。
“喝都喝了。”張衍心底默念來自古老國度的神秘咒語,一鼓作氣將最後一口喝了下去。
“咕嘟。”張衍喉結鼓動,還沒來得及放下木碗,就怔怔地看著地面,兩行淚不自覺地從掩藏在鬥笠下的眼睛中流出,他不知如何去描述這種感受。
“客官,客官?”小販笑嘻嘻的說。
“我該付給你什麽東西?”張衍說。
“不需要任何東西,只需要您將來在經歷這一連串感覺的時候,呼喚我,我將替您取走其中您不想要的感覺。”小販和善而愉悅的說。
“那如果我沒經歷……這些感覺呢。”
“隻當小的請你喝一碗湯而已。”
“你叫什麽。”
“小的五味貨郎,到時您只需喊我五味即可。”
“嗯。”張衍心情極差,放下木碗,緊了緊身上的披風和包裹走在了出城的官道上,他還有好長一段路要走。
生產方式較為落後的世界,植被往往保護的很好。松軟厚實的落葉層下面是大量的腐殖土,在深林裡就連倒伏的樹乾也是軟的。雖然張衍感覺自己的雙腳缺乏著力點,整個人走起來都輕飄飄的,但他畢竟頭一回呼吸如此新鮮的空氣,先前的鬱悶也一掃而空了。
每一步都有不知名的透明生靈從落葉層的縫隙裡逃躥出來,或者路過一顆蒼翠的樹,正在進食青苔的綠色小靈就同受驚的蝸牛一般立刻龜縮起來,張衍覺得新奇,摘了一隻放在肩頭,它謹慎的吃著張衍遞過來的青苔和嫩葉,身上散發著草葉的清香。
山雨往往來的很疾,張衍還未意識到第一滴雨何時落下,這場雨就已經完成了從小雨到大雨的演變,一開始還好,茂密的樹冠層為張衍遮擋了大部分雨水,之後樹木本身就如同水管一樣,大量的雨水順著樹乾留下來,叫張衍倚靠著樹的背部濕了一大片。張衍反而覺得開心,自長大之後他再也沒有在雨中奔跑過的經歷,他極力分辨方向,在能見度極低的大雨中找到了一個廢棄的山神廟。
“嘖,真要命,哈哈哈。”淅淅瀝瀝的落雨聲隨著張衍進入山神廟而被拋在身後,耳邊的世界立刻清淨幾分,他將懷中包裹安置到一個乾淨所在,用手捋了捋濕重的頭髮之後就開始在山神廟裡打量起來。
“嘎吱。”一個橫臥在供桌上的獨眼漢子將腦袋從枕著的胳膊上抬起,睡眼迷蒙夢的打量張衍。張衍友善地朝對方笑笑,將鬥笠蓋在包裹上。
“進來生個火吧,咱們走山路的不好害了病。”
張衍點點頭,從廟裡找到了可能是前人留下的木柴,笨拙地生起一團火,將衣服架在火上烤,隻穿個內襯。中年漢子也湊過來拾起一根細柴給自己的煙槍引火,順手給張衍遞過來一個酒壺,“暖暖身。”他說。
張衍從衣兜裡搜出個小葫蘆,示意自己有,獨眼知趣的收回手,自己喝了一小口。
“從大晏來的?”
“是,去後山走親戚。”張衍照著準備好的托辭說。
“你這口音到奇怪,不是本地人。”
“澤南來的,窮學生一個,來這投親戚,打算今年去京試。”獨眼漢子笑嘻嘻地看他,仿佛看穿了他的謊言,但並沒做表示。張衍衣服上的小生物因不耐熱,探出個腦袋來,順著衣服向上爬。張衍暗道自己糊塗,將它撥到自己手心裡,小心的護著它。
“你倒是個有趣的,這疋養不活的,過會兒給它找棵樹放了吧。”漢子看著那搖頭晃尾的小東西說。
“閣下是人靈?”
“哎…不,只是能看見,這不也因此遭了災,一隻眼睛叫人剜了去。”
“竟有這樣惡的?”
“誰說不是。”
木柴嗶嗶啵啵地燒,廟外的雨還不見小。漢子和張衍時不時地撥弄火堆,有一搭沒一搭的閑聊。
“疋是什麽?”張衍抖落著烤乾的衣服,給自己披上,又將內襯給掛上。
“你這倒像是個不常走山的生瓜蛋子。”漢子在地上磕了磕煙鍋,一陣好聞的香料味充斥在廟宇之中,讓張衍想起以前去廟裡參拜的經歷。
“這是我自己弄的煙絲,待會兒給你點。”漢子熱情地說,搞得張衍怪不好意思。
“說這疋啊,小時候吃石頭,據說拉出來那東西就是石頭的精華,叫玉還是什麽玩意兒,長大就到樹上吃苔子,一不小心叫動物給吃了還要在動物身體裡扎根哩,城裡老爺們頂喜歡這個,說是入藥。”
“哦。”張衍恍然大明白地點頭,“那你是為什麽自個兒上山的?”張衍閑扯道。
“找我閨女。”
“也是投親?”張衍了然地將衣服穿戴整齊,覺得舒服極了,又順手將包裹拉近,摸出個濕噠噠的餅,遞給漢子一塊,獨眼漢子沒拒絕,將餅穿在棍子上用火烤,張衍照貓畫虎。
“哎,看彩虹那。”中年漢子用煙槍指了指不遠處的天空,一道並不明顯的彩虹豎立在林子裡,顯得很是奇怪。
“那是。”
“昔虹,平時就住在雲裡頭,下雨才出來。”男人吸了口煙,語氣顯得落寞。“我女兒就在那。”
“您是說?”張衍聽了個雲裡霧裡,人怎麽會在彩虹裡。
“說來話長。”
孫長旺是個農戶,老婆死於難產,獨留他跟個女兒,後來又續了個寡婦過日子,但寡婦生性刻薄,對父女倆總是苛責謾罵,於是孫長旺就休了她,再沒娶妻。
“她生下來就這麽小一個,像個小貓兒。”孫長旺用一隻手比劃,又不是很肯定的加上半隻手,眼神充滿疼愛。
“小狸兒是個聰明孩子,我怎的也想不到她能給拍花子給拐了去,我怎的想也想不到啊,要不是那天下雨,新開的田沒遭水淹,我也不會忙著去開渠,留她自己一個在家。”孫長旺語氣平淡,但是狠狠吸了口煙,有些嗆到了。
“等我回家,就見個彩虹立在我家門口,小狸兒也在,一張小花臉,指定是貓在哪兒玩泥巴鬧的哩。但她就像沒看見我,再一會兒彩虹沒了,她也沒了。”
張衍往劈劈啪啪的火堆裡續了兩根木頭,孫長旺用袖子擦了擦僅剩的右眼。
“族老說昔虹能留住一段影像,我失了心一樣地跟著那雲走,就想再見見小狸兒,下雨就能再看到她。走啊走的,就走遍的了八州十二澤,有時候跟錯了虹雲,我就再等一個年頭。”男人的語氣漸漸釋懷起來,“說來倒也有意思,不論我啥時候去見小狸兒,她就是個長不大的小花臉。我有時候勸自己這樣也好,至少我見不得女兒出嫁,以後沒必要為此哭一場。”
“您,走了多久?”張衍慨歎。“十幾還是二十年,記不清咯,如今是越來越跟不上虹雲了,現在也只能遠遠望著,不敢沾雨了。小子,你騙了我,整個中州我哪兒沒去過,你小子的口音絕無僅有。”漢子笑呵呵地看他。
“您慧眼,但我的身份實在不方便說。”
“嗨,大家萍水相逢,我吃你一塊餅,你聽我發發牢騷,也算相識一場了。”孫長旺隨口說,眼睛還盯著遠處的昔虹,獨眼在火光裡閃爍著莫名的神采。
雨總會停下,人也總有分別的時候,孫長旺就像他說過的那樣追隨著一片雲離去了,他總能在所有的雲裡一眼認出屬於自己的那片。張衍在外頭找了些木柴小心的堆到山神廟裡,順帶著將哪小小的疋放生了。
“呼—”張衍用力吸了口山中的新鮮空氣而後重重呼出,破落山神廟隨在他背後再度隱匿在林間。
“阿衍。”張衍仿佛幻聽一般,他覺得這聲音很熟悉,又想不起在哪聽過。
“上面,嘻嘻。”張衍聞聲向上看去,一個清麗女子正坐在樹枝上笑容甜美地看著他。
“姑娘!”張衍欣喜的揮手,這女子正是之前在桃徑中救了他一命的那位姑娘,張衍這些日子以來都對其念念不忘,並非有什麽齷齪想法,只是想好好當面道一聲謝。
“謝謝姑娘那日搭救,不然張某就要死在桃徑裡了。”張衍一揖到底。
“跟誰學的彎彎繞,不許謝我。”女子從樹上蝴蝶一樣的落下,她嬌俏地用手捧起張衍的臉,撒氣般捏著他的臉頰,雖是打鬧的舉動,但眼眶卻紅紅的。
“姑娘,你和我認識?”張衍實在不懂這位姑娘是怎麽想的,每次見他都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怕不是眼睛有惡疾?
“現在認識了,我叫聞人夏沛,你給我好好記住,下次見你是要考的。還有!下次見面要叫我沛沛,不許叫我聞人姑娘,懂麽!”沛沛又突然生起氣來,唬的張衍一愣一愣的直點頭。“呆子。”沛沛敲他腦袋,手勁不小。
“啊,聞人姑娘。”張衍痛呼。
“啪”
“沛沛。”
“什麽事。”沛沛牽著張衍的手,一蹦一跳地踩水,但那些濺起的水珠都在即將接近他們時偏轉了方向。
“你們上次是怎麽從桃徑中出來的?”
“你真想知道?”
“是的,這關乎我一件很重要的事。”
“那你親我一口我就告訴你。”沛沛回頭,一雙靈動的大眼睛看著窘迫的張衍,他覺得自己應當是從頭到腳都紅透了,一股血氣上湧,直通到頭頂,僵立當場。
“阿衍!”沛沛嗔怪的叫道。
“啊?”
“算了,看你的呆樣子,噥,上邊。”沛沛如蔥段的小指頭隻想天空,張衍抬頭看去,心臟漏跳一拍。
不同於之前的,張衍此刻不那麽虛弱,所以他看的真切——那形同蠕蟲的生物籠罩了整個天地,祂龐大到根本無從尋找祂的起始和終結,即使太陽在祂身邊也黯然失色。“居然是真的。 ”他喃喃。面對巨物的恐懼從心底發生,他感到自己快要陷落進那無盡的星空之中。
“嘶,姑娘?”張衍感到手被沛沛咬了一口。
“啪。”
“沛沛?幹嘛咬我。”
“那東西有什麽好看的,比我好看嗎?”
“不是,這個東西真的可以讓我出入桃徑嗎。”
“不能。”
“那你說……”
“你問我是怎麽出來的,又沒問我你怎麽進去,怪你沒說清楚咯。”沛沛狡黠的捂嘴,大眼睛彎出兩個月牙,配著一頭秀麗短發,顯得愈發嬌俏可愛了。
“我為什麽不能。”張衍咽了口口水。
“因為你不在樞蛇裡。”
“什麽……”
“就它啊,它是樞蛇。”沛沛踮腳用手摁住張衍再次想要抬起的腦袋,以防他再次陷入樞蛇的身軀之中。
“那我該怎麽進去,沛沛姑娘,我真的很想回家。”
“阿衍……我不能說太多,不然咱倆就不能再見面了,等以後好不好,以後時機到了我就告訴你。”沛沛低著小腦袋,抓著張衍的手,晃來晃去。
“下次見面?在哪,什麽時候?”張衍問。
“嗯……我想想啊,食火節,就在大晏城裡的蓮橋上,你等我去找你。”語畢,張衍感覺雙手一空,沛沛姑娘已然消失不見,同樣消失不見的還有那猶如外道魔神的“樞蛇”。
“阿衍,小心…他…”張衍耳邊傳來沛沛似有若無的聲音,空無人煙的密林裡,他苦笑,心裡甜膩而酸澀,他居然覺得自己戀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