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並不是所有人都歡迎你們中國人來到坦桑尼亞。”回去的路上,辛逸腦子裡想著姆裡紹臨別時的忠告。姆裡紹告訴他,芒特身邊有一個圈子,其中的人物形形色色,有政府官員,有媒體記者,有跨國公司的高管, 有社會活動分子,每個人又都編織了自己的網絡,這些網絡連成一片,在背後悄無聲息地影響這個社會。他們是保守的,對新事物、新來者都抱有懷疑的心態甚至是敵視。姆裡紹還說,你們中國人很早就來到了我們國家, 不過最近幾年才逐漸在社會上形成影響,這才引起了他們的注意, 開始防備你們,甚至攻擊你們。
聯想到德烏斯在這件事情上的態度,辛逸相信姆裡紹說的大概率符合實際情況。德烏斯對b119項目非常支持,是松梅集團的鐵杆合作夥伴,但是項目遇到了困難,他卻躲躲閃閃不願意出力的樣子,辛逸早就在心裡犯嘀咕,不明白德烏斯為什麽會有這樣的變化。如今辛逸大概能猜到其中的原因,很大可能就是德烏斯不願意得罪芒特那個圈子裡的人。也許,不是他不願意,而是他也無可奈何,甚至公路局局長也是處在這樣的境地。
傍晚,辛逸在工程部外面等到了剛下班的阿飛,把他接到北海飯店,丁大山和江中陽兩人已經點好了菜擺好了酒等著。董三花看到好久不見的辛逸,站在餐桌邊聊了一會兒,江中陽邀請她一起坐下來吃,董三花瞄了一眼收銀台那邊,然後說今晚客人多, 沒空坐下來陪你們。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丁大山說了坦扎爾農場和芒特之間的恩怨。當年丁大山剛來坦桑尼亞搞農場,條件特別的艱苦,雖然每天披星戴月地乾活,可是資金不足設備不夠,整個效率很低。附近一些農場主聽說中國人來開農場,紛紛過來拜訪,其中就有芒特。那時候的芒特表現得非常地紳士,歡迎中國人到遼闊的坦桑尼亞土地上發展農業,他還給丁大山提供了一些二手機械,教丁大山管理當地員工的訣竅,可惜丁大山都沒學會——不是他不學,而是他作為中國人想學也學不來,英國人殖民統治那麽長時間留下的影響深入到當地人骨髓裡了。
丁大山當時很佩服英國人,不僅硬件先進,技術也好,管理更是有一套。不過當他的劍麻種成之後, 周圍的農場主的態度發生了很大的變化, 只有芒特還是和以前一樣。丁大山更加佩服芒特了, 他知道其他農場主心態變化的原因是因為感受到了中國人的競爭, 而芒特卻心胸寬廣,並不會計較來自同行的競爭。直到前幾年,發生了一件事情令丁大山從此對芒特敬而遠之。
芒特不知道通過什麽手段,把原本屬於他農場附近一個村莊的土地以非常低的價格買下來了。就是有石頭山的那片土地,據說原本當地村民有從石頭山裡鑿下石塊用於蓋房子的傳統,當時很多村民反對把土地賣給芒特,但是都被芒特一一處理掉了。一位在坦扎爾農場上班的村民給丁大山說,村裡帶頭反對的兩戶人家被打了,
打得非常厲害,村裡的酋長出來安撫,給了一點醫藥費,根本不夠治傷的,有兩人因此落了殘疾。丁大山認為這個芒特黑白兩道通吃,心狠手辣,城府深沉,不能交往。
可是他想躲開,人家卻不放過。上次在論壇上,江中陽之所以想衝上去打人,是因為坦扎爾農場得到可靠消息,農業部要收回土地的真正原因就是這個芒特在後面搗鬼。芒特的公司新進了一個股東,帶來新的投資,於是要擴大農場種植更多的劍麻和棉花,他盯上了坦扎爾農場的土地,於是通過運作讓農業部找個理由收回坦扎爾農場的閑置土地,再低價租給芒特的公司。
丁大山說:“現在說起來,我還是羞愧難當呀,當初誤會了你,後來還是因為你才保住了我們的土地,讓芒特知難而退。”
阿飛對辛逸說:“我也聽到一些消息,那次其實也是機緣巧合,不然芒特他們不會輕易退讓的。所以,這次恐怕很棘手啊。”阿飛的中文越來越好,遣詞造句讓一旁的江中陽聽得翻白眼。
這一整天沒一個好消息,辛逸感覺一點食欲都沒有了,他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悶了一口。當他放下杯子,抬眼就看到北海飯店的楊老板從外面進來。只見楊老板一進門就忙不迭地把胳膊下夾的包遞給老板娘,三步並作兩步到了餐桌前:“啊呀!辛總回來啦!今天真是蓬蓽生輝!”他的臉上僵硬的笑容讓辛逸不敢相信他的開心是發自內心的。丁大山招呼楊老板坐下,責怪他遲到了:“早上就和你說了今晚給辛總接風,你怎麽搞到現在才來?罰酒三杯!”楊老板沒有含糊,很自覺地喝了三杯。辛逸注意到他臉上有微微的紅色,像是在哪裡喝過了酒才來的。果然,楊老板自己交代了:“我和李總在一起,下午他喊我說事情,然後就到了飯點了,他拉我喝了幾杯,我這才遲到的……”
阿飛問:“是哪位李總?”楊老板看著辛逸說:“松梅集團李總啊,你不認識?”
阿飛搖了搖頭。他居然不認識李元善,按照松梅集團和交流中心之間的關系,李元善應該和阿飛有過交往才對,辛逸想到下午在路邊攤喝咖啡的情景,心中不由得歎了口氣。並不是所有人都願意主動融入當地社會的,大部分人只是把自己當作過客, 未來的某一天離開了就再也不回來了。缺乏情感紐帶潤滑的純粹工作往來,容易成為負擔,會像移植的器官一樣面臨方方面面的排異。如果用理性的眼光去看,拋開芒特可能存在的不法行為,他所代表的那個圈子強烈排斥新來的過江強龍再正常不過了。在坦桑尼亞,不僅英國人經營了多年,根深蒂固,印度人也有自己牢固的基本盤,只不過和中國人的業務錯開了所以暫時沒有明顯的衝突。湊巧的是,辛逸來到坦桑尼亞沒多久,就和印度人有了成功的合作項目,還借助印度人的力量解決了一個棘手的問題。
辛逸問楊老板:“楊老板什麽時候認識我們李總的?”楊老板恢復了面無表情的樣子,他說是因為給項目上供應材料才認識了李元善,他請辛逸指點,爭取多一些為松梅集團服務的機會。辛逸不置可否,他說:“阿飛,明天有空嗎?我帶你去見我們李總,然後我們一起去找芒特。”阿飛說好。
回到公寓時,辛逸已經有幾分醉了。冷星雨給他衝了一杯蜂蜜水就回了房間,客廳裡坐著程經理和另外一位助理,他們下午搬家結束,以後都在辦事處住宿、辦公。程經理告訴辛逸,快下班的時候,賈卡亞到項目營地送了一張勞動監察局的傳票,人事部的人一把給撕掉了。辛逸笑了笑,什麽話都沒說,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沒一會兒就打起了呼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