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逸坐在車上，翻來覆去看那張名片。凱爾·芒特，芒特農業投資發展有限公司董事長。辛逸記得這人五十來歲的樣子，身材高大滿頭白發，那天江中陽真要衝上講台，能不能打得過這個凱爾·芒特真不好說。論壇後事情特別多，辛逸沒有特意去了解為什麽江中陽想打這個英國人， 現在看來有必要找坦扎爾農場的人了解一下，丁大山更為老成，比較好打交道，辛逸決定找他當面請教。

　程經理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他的年齡比辛逸還大幾歲，已經三十出頭。他皮膚曬得黝黑， 必定是長時間在太陽底下活動造成的，可是這並不符合他的崗位的情況，作為客戶經理並不需要經常外出曬太陽。

　“辛總， 我們去找這個英國人嗎?”程經理扭過頭朝著辛逸說。

　辛逸說:“不著急，先了解一下這個人……你怎麽曬這麽黑?”

　程經理咧嘴笑著說:“李總要求我們多去項目上，我最近坐車到b119、灌溉項目都跑了一遍，確實有幫助……”

　“哪個司機開車?”辛逸立刻想到了徐童踏勘項目路上翻車的事情，那時賈卡亞開的車，不是現在車上這個司機。

　程經理說:“賈卡亞開的，很穩當。”

　“今天他怎麽沒來?”辛逸問。賈卡亞翻過一回車，不過後來開車老實了很多，規規矩矩，工作態度也很好，辛逸想繼續要他開辦事處的車。

　“被開除了。”程經理說，“很不規矩，他把車開到半道上下車跑了，項目上說要殺一儆百，所以把他開了。”

　辛逸哦了一聲，心中感覺可惜。賈卡亞跟了他一段時間，已經調教得不錯了，用起來得心應手。他想了想， 打電話問徐童知不知道賈卡亞被開除了。徐童很驚訝地說不知道，昨天他坐賈卡亞的車出門，賈卡亞半路上跑了，他後來給人事部的人說了，要求懲罰賈卡亞，可沒想要開除這個司機。辛逸又問了幾句，就大概明白了這個賈卡亞是怎麽回事，自以為資格老，服務意識下降了，應該罰，可是這樣隨意開除不是很妥當。他對程經理說:“賈卡亞我很熟悉，你給人事部的人說一下，要完善手續，不行就讓他回來，繼續到辦事處開車，不去項目部。”

　下午，辛逸約了農業部資產管理局負責人姆裡紹出來聊天， 姆裡紹把他帶到一個人聲鼎沸的所在。只見大馬路邊幾根木頭柱子撐起一片茅草，下面坐滿了人，屁股下是顏色各異、造型五花八門的所謂椅子、板凳，腳底下是未經任何處理的泥地。腰間圍著花花綠綠圍裙的婦女從地上的木炭爐上提起大肚子咖啡壺，

穿梭在人群裡售賣咖啡。

　“你是第一個來這種地方的中國人。”在一個充當桌子的電纜軸盤邊，姆裡紹給辛逸找了一個木墩子坐下，他自己屁股下則是一塊石頭。一位婦女上來，打了個招呼就把兩杯冒著熱氣的咖啡放在軸盤上。辛逸看了一下四周，不少好奇的眼光落在他身上，他臉上露出笑容，對姆裡紹說:“我們這是vip座位。”的確是vip座位了，大部分人都沒有軸盤做的桌子，只能把咖啡杯捏在手裡。姆裡紹是從辦公室來的，穿著西服卻在這種環境裡非常自如，周遭的人群裡穿西服和皮鞋的大有人在。

　辛逸輕輕吸了一口咖啡，味道很濃的普通咖啡。他開始注意到一些飛舞的蚊蠅，心想這種地方不能常來，被蚊蟲叮咬了就可能是瘧疾或者其他疾病，而這個咖啡喝進肚子裡誰知道會不會鬧肚子呢。姆裡紹說:“在這種路邊咖啡攤裡，經常能遇到社會名流，我可以說，在我們國家，從最普通的老百姓到最高級的官員都有可能出現在這種地方——遺憾的是你們中國人不喜歡來。”

　他似乎看穿了辛逸的想法，辛逸承認:“我確實不習慣這種地方。你為什麽帶我來這裡?”

　“這種地方是我們的微觀社會。”姆裡紹說，“很多重要的事情都是在這種地方開始發起、流傳，最後影響到了整個社會。”他示意辛逸看向一邊，繼續說，“瞧那邊，歐洲人會到這裡來，還有印巴人。”

　辛逸看去，確實有不同膚色的人夾在當地人群裡談笑風生，他甚至看到一個白人老頭靠著柱子捧一本書在看，非常投入的樣子。他有點兒明白為什麽姆裡紹要帶自己來這種地方了，但是對解決b119項目的問題，遠水解不了近渴。姆裡紹的一句話解答了他心中的疑問:“你要找的芒特先生曾經和我經常來這裡，討論過很多話題，我們一起做過生意。他的父親老芒特我也很熟悉，我剛進入農業部的時候幫他辦理過幾次事情，他人很好，可惜前幾年過世了。”

　姆裡紹的話讓辛逸有點吃驚， 原本只是想找姆裡紹了解芒特這個人的情況，沒想到他居然對芒特一家這麽熟悉。

　“你現在和芒特的關系怎麽樣?”辛逸沒繞彎子。姆裡紹搖搖頭說那都是過去的事情了，他和芒特已經很久沒有聯系了，他幫不上忙。他說:“芒特的公司這幾年做得很好，但是據說是因為有你們中國公司的競爭，他在幾個項目上都失敗了——包括你們現在開發的那塊地。他有很多的關系，不僅在我們農業部，在礦業部、工業部、工程部都有很多熟悉的人，他如果故意為難你們，很不好處理。”

　辛逸喝了一口咖啡，從嘴裡苦到心裡。姆裡紹說得不錯，如果芒特故意刁難，按照這邊的法律，松梅集團拿芒特毫無辦法。“他阻礙了b119公路項目，破壞農業發展……”辛逸給芒特扣了幾個帽子，姆裡紹不停搖頭，他說芒特有自己的權利，合法合規，政府沒法要求他處置他佔有的權益。他最後建議辛逸說:“你去和他接觸，看他出什麽條件。”辛逸也有這個打算，他只是不想打無準備之戰，這才先進行情報收集。

　他喝完了咖啡，站起身感受了一下這充滿路邊咖啡攤的當地市井氣息，心想如果落葉歸根是一種最直接的反哺，落地生根則是一種更直接的繁衍，都有其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