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逸在阿爾及利亞做過工程材料采購的翻譯,跟著材料工程師一起看過各種建材,對於工程上用的石子有所了解。瓦努送的石雕上主要有兩種顏色,深色的很明顯是玄武岩,淺色的部分看上去像花崗岩,這兩種都是足夠堅硬的石頭,可以用在道路工程上面。
丁大山曾經說過, 芒特圈下來的石頭礦周圍也有一個村莊,村民有到石頭礦上收集石塊蓋房子的傳統。瓦努說石雕是她老家的手藝人用傳統的工藝雕刻而成的,能夠形成這種傳統,很有可能周圍的環境中也存在足夠多的石頭,迫使生活在其中的人們對石材加以利用。瓦努老家距離坦扎爾農場幾十公裡遠,還沒有通公路, 非常的閉塞,辛逸心想也許有一片石頭礦“藏在閨中”。想到這裡, 辛逸就想回公寓找瓦努問個清楚, 不過這個時間點瓦努早已經下班回家了,他這才耐著性子喝酒吃菜。
劉永正做東,他費盡心思讓大家多喝酒,可是氣氛始終熱烈不起來。三個女人坐在一起,形成一個聊天的小圈子,其他人根本插不進嘴;辛逸和徐童嘀嘀咕咕說話,兩人已經碰杯無數次了杯中的酒卻不增不減;任海濤和戴月荷的跟班似乎相見恨晚,不知道聊了些什麽,碰了幾次杯後開始稱兄道弟了。
劉永正心裡清楚,今晚的局面就是李元善帶了楊老板造成的,按他原本的想法,大家夥兒好久沒聚在一起吃飯了,不說別的,光是坐在桌子邊回憶一下在阿爾及利亞的時光就夠喝下三輪酒,再說幾件糗事,那氣氛絕對是熱熱鬧鬧的,不喝醉幾個人絕不散席。他怎麽都琢磨不透為什麽李元善非要往大家的眼睛裡丟一粒沙子,讓大家都痛快不起來。
不痛快的包括那粒“沙子”楊老板, 他剛才端著杯子打了一個通關,結果他自己喝了七八個滿杯,他敬酒的人卻都只是輕輕抿了一口,連一向心大的徐胖子都只是喝了小半杯,整張桌子上只有李元善和劉永正兩人陪楊老板喝了滿杯。楊老板此刻很無聊地坐在位置上發呆,甚至有點兒借著些許酒意打瞌睡的意思。
劉永正雖然疑惑,但是心裡是欣慰的。辛逸只是說了一句,大家就很有默契地統一了對楊老板的態度,這說明這個小圈子裡的人都還很看重這個圈子,寧願得罪人也要維護這個圈子。除了李元善,他似乎無所謂了。
辛逸和徐童交代完畢,終於把注意力放回到了酒桌上。他朝著劉永正歉意地一笑,然後端起了杯子說:“我提議,我們幾位兄弟敬一下我們的三位姐妹。”他的提議得到熱烈響應,心思早已飄遠的人們似乎突然找到了喝酒的理由,酒桌上的氣氛逐漸熱鬧起來。
這次辛逸沒有喝醉,他把自己保護得很好,喝到七八分就停下不喝了,拉著任海濤聊天, 把這幾天自己關於產業鏈的思考說給他聽。
任海濤也想過這方面的事情,他的想法和辛逸的不一樣。按他的意思,他到非洲來種棉花,其實是中國的紡織業國際產業鏈的一環,而且處於產業鏈的上遊,只要國內的紡織業保持繁榮,那麽種植和收購棉花的業務就能持續下去,而且佔有比較大的話語權。坦扎爾農場也是如此,他們每年出產的劍麻供不應求,他們的煩惱是怎麽產出更多的產品供應市場。
辛逸此前沒想到這一點,他覺得任海濤的說法不無道理,一個工業門類齊全、人口眾多的國家,的的確確是國人在外闖蕩的底氣。
戴月荷問起大家在坦桑尼亞的打算。她是代表處的副主任,提起這個話題倒也自然,楊老板第一個回答了:“戴主任,我來坦桑尼亞的時間比大家長一些,我說一下。我覺得這個國家自然條件很好,地理位置很好,面積夠大,人口夠多,我們中國人在這裡很有發展潛力,所以我肯定會繼續在這個國家發展,一直發展下去。”
戴月荷問:“主要做哪個行業?”
楊老板說:“這個……我為我們的大公司做服務工作,配套工作,比如現在跟著李總,為項目上提供地材,也包括我那個飯店,屬於服務行業。”
戴月荷說:“楊老板這是要扎根坦桑了呀……”
冷星雨打斷她:“沒有討當地老婆都不算扎根,胖子可以的,瓦努長得多漂亮啊,那麽主動找你,你也要主動一點,以後生幾個混血兒,肯定很漂亮!”
眾人笑了起來,李元善說:“胖子,我讓你來坦桑尼亞,沒錯吧?這裡待遇好,人也好!”
幾句話讓徐童紅了臉,他雙手在胸前不停搖晃:“不要亂講,我只是拜她為師學外語的,我沒一點那方面的意思。”
劉永正說:“胖子,你不再是當年的胖子了!大家要想看漂亮的混血兒,不能指望他,希望在他們身上。”他手指任海濤,任海濤下巴抬得老高眯著眼睛毫無反應。桑德拉聽懂了劉永正的話,搖頭說:“劉老板,不要干涉我們的私事。”
徐童借機回歸主題:“大家不要跑題呀,戴主任的問題是在坦桑尼亞有什麽打算。像我這種打工仔全看公司安排,你們幾個大老板怎麽打算的,這才是戴主任關心的。你們每個人都回答一下。”
戴月荷笑笑,她說:“不是回答問題,就是聊天,大家交流一下。”她說著把紡織廠當作一個例子,分析了紡織廠的現狀。正贏集團做了很多工作,付出很大努力,紡織廠的狀況有所改善,可是也只是有所改善而已,從經濟的角度看真不是一個好生意,不是好生意就長久不了。
辛逸是在場第二個最了解紡織廠的情況的,他問戴月荷, 紡織廠拿到那筆出讓土地的現金後用在哪裡。戴月荷說,大部分用在人員福利上了。紡織廠拿到了一大筆現金,正贏集團的想法是投入到技改中,提高產品質量和生產效率,可是遭到了坦方的反對,他們要求把這筆錢用來提高員工待遇,提高員工的積極性。正贏集團當然不同意,紡織廠員工的待遇不低於市場水平,如今困難時期有錢要用在刀刃上。正贏集團是大股東,他們以為這件大事他們說了算。不料,討論會議後的第三天,幾個車間的工人一起罷工了,紡織廠完全停產了。
正贏集團的代表那個氣呀,在辦公室裡拍桌子摔凳子。連著幾天的罷工,正贏集團既不能管理員工,又不能懲罰員工,更別提開除了,他們束手無策,找到了代表處請求幫忙。代表處能做的事情很有限,戴月荷去了工業部找高層,拜訪工會領袖溝通,與紡織廠經營層座談,最大的效果不過是員工不再聚集,在各自崗位呆著不乾活。最後,正贏集團不得不把三百萬美元的現金中拿出一半用來改善員工待遇。
“其實我想和大家說的是,在坦桑尼亞,包括其他的國家,一定要多調研。”戴月荷說,“正贏集團,包括我們代表處,在紡織廠的事情上都犯了錯誤,所以現在很被動。”她看一眼辛逸,又看李元善,繼續說:“你們項目上的石子供應問題,也是缺乏調查的典型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