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業區坑坑窪窪的路上,一輛暗綠色的越野車顛簸著,像被團團圍住的野獸一般左衝右突,妄圖避開路面大大小小無數的坑,在沒有一寸平地的路上找出一條平穩的路線來,然而車子總是不可避免地蹦跳、搖晃,車裡的人跟著跳動搖晃。辛逸坐在後排右邊, 抓著扶手全身放松,反正有安全帶限制身體跳動的空間,不至於腦殼頂到了車頂棚,也不至於腦門磕到了前排的靠背。徐童坐在副駕駛,他對這種路況已經習以為常,笑著說坐這種車可以治病, 也可以致病。辛逸不解, 問他“此話怎講”, 徐童得意地說:“顛得腎結石掉下來,這叫治病;顛得腰間盤突出,這叫致病。”他說著回頭瞟了一眼後排的瓦努。
瓦努坐在後排左邊,沒有注意到徐童的動靜。她臉色發白,緊緊抿著嘴唇,雙眼無神地看著窗外蹦跳著倒退的景物,半人多高的茅草,稀疏的喬木,高低起伏的地形。出了達累斯薩拉姆,在郊區的鋪裝路面跑了幾公裡之後,車子就進入了土路,看著很開心的瓦努就不怎麽說話了,辛逸關心地問她是不是暈車了,她說平時坐車少,偶爾回老家,她要轉五次車,擠滿了人的車內沒有空調,所幸車子都是開著窗,倒也通風透氣, 加上車速慢,乘客不容易暈車。辛逸給她打開車窗,讓司機賈卡亞開慢一點。輪子激起的塵土和汽車同步前進,飄進車裡,瓦努又把車窗關上了。
前兩天,當辛逸拿著那個**的石像問瓦努,瓦努說這種石頭她老家到處都是,村裡蓋房子、壘牛圈都會用到石塊。為了搞到石塊,村裡人以前用石塊砸,後來用鐵錘砸、鋼釺撬,再後來有一個記不住名字的社會組織到了村裡,給村裡裝了一台人力碎石機,因為村裡沒有電。人力碎石機比純手工砸石頭的效率高多了,可是再簡單的機器也會出故障,現在機器就出故障了,最近一次瓦努請徐童幫忙捎回去的工具就是修理人力碎石機用的。瓦努不確定那些工具和零件是否已經送到老家,有可能還在坦扎爾農場等著老家的人去取走。
當辛逸知道瓦努老家村子可能有石頭礦,他決定親自去看一下,李元善卻認為沒有必要,就算有石頭, 可是沒有路,還是搞不出來。辛逸沒聽他的,一邊安排程經理和芒特約時間談判,另一邊租了這輛底盤特別高的越野車,車屁股上掛了兩個備胎,後備箱裡四個油桶裝了100升柴油,一個塑料筐裡裝了備用的乾糧和飲用水,帶上瓦努和徐童出發。瓦努認路,徐童會修車,還能和賈卡亞輪換開車。冷星雨看到辛逸的架勢,也想一起去野外“遊獵”,被辛逸攔住了:“把水泥廠搞起來,以後有的是機會去塞倫蓋蒂。”這話辛逸自己都不信,他在坦桑那麽長時間了,卻只是在達累斯薩拉姆打轉,冷星雨卻信了他的話,在辛逸出發後就帶著從國內趕來的專家找工業部溝通水泥廠項目。
按照時間計劃,今天必須趕到坦扎爾農場,不然就要在路上過夜,很可能露宿野外,和獅子、大象來個親密接觸。在坦扎爾農場,辛逸這輛車要和b119項目部上的一輛車匯合,
一起前往瓦努的老家。從坦扎爾農場到瓦努老家村子,還有幾十裡的路。辛逸問她具體有多少公裡,瓦努說不上來,因為實際上並沒有路,回家只能步行,走快點要大半天,走慢點要一整個白天。辛逸問,越野車能進去嗎?瓦努想了想說,她回家的路汽車肯定走不了,她從來沒在村子裡看到過汽車,那台人力碎石機是拆開後人工扛進去的,有一個技術員走了兩天才進入村子,由村裡的幾位經驗豐富的獵人陪著在野外過了一晚,瓦努聽父親說那位技術人員其實一晚沒睡,因為那一晚月亮特別亮,四周窸窸窣窣的聲音沒有斷過,遠處不時傳來野獸嘶吼撕咬的聲音,技術人員壓根不敢睡。
“瓦努,等到我們的b119項目做好了,你就不會暈車了。”辛逸想轉移瓦努的注意力,“所以我們這次出差如果能成功找到好的石料,對你也是很有好處。”
瓦努微微點頭,正要開口說話,突然捂住了嘴巴,匆匆搖下車窗玻璃腦袋就探了出去,哇——
車子慢慢停了下來,辛逸遞一瓶水給瓦努,問她要不要下車去吐,透透氣感覺會好很多。瓦努嗯了一聲,打開車門慢慢下車,徐童突然喊了一聲:“瓦努,上車!”瓦努的動作一頓,她猛然想到了什麽,似乎突然忘記了自己還在暈車中,麻利地回到車上鎖緊車門,一臉緊張地看向車窗外。
辛逸不知道發生什麽情況,賈卡亞已經叫了起來,手指著車外:“豹子!”辛逸定睛看去,嚇了一跳!土路邊上過去幾米遠的一棵矮樹上面蹲著一頭花豹,幽幽的眼光正盯著車上的人。 辛逸看了一眼,不敢和它對視,著急忙慌地找相機,要拍下這頭人生中第一次見到的野生豹子。徐胖子催他動作快點,辛逸越著急越亂,相機掉車地板上滾到座位下面,等他掏出來直起腰,花豹已經不加了蹤影。
“哪去了?”辛逸四處搜尋。
瓦努說:“它埋伏起來了……我們走吧,它也怕我們,但是如果我們下去它可能從草叢裡衝出來。”
車子繼續顛簸前進。發生了花豹的小插曲,瓦努好像不暈車了,說起了小時候在老家關於動物的事情。她老家村子四周有野獸出沒,但是從來不敢進入村莊,村裡的老人說那是因為村子受到祖先的保佑,村莊四周掛著的那些野獸頭骨把野獸嚇跑。辛逸不由得擔心起來,以後施工的時候免不了在野外作業,怎麽防備神出鬼沒的野獸呢。徐童卻毫不擔心,他說:“我們機械轟隆隆響,開過來碾過去,那些野獸早嚇跑了!”
天黑之前,總算趕到坦扎爾農場,項目部的人早已經到了。丁大山不在,江中陽做主,食堂備了幾個只有農場才能吃到的硬菜,歡迎遠道而來的客人。大家正吃飯間,一名工人匆匆跑進餐廳:“老柳沒意識了,得立刻送達市急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