歇息的時候,瓦努爸爸終於說了他剛才看到的東西,是一頭長著獠牙的野豬。野豬是群居動物,有一隻野豬在那,必然附近有一群野豬。野豬也許不是猛獸,但是皮糙肉厚,惹急了能鬥獅虎, 小看不得。瓦努害怕起來,問她爸爸野豬有沒有跟上來。辛逸卻無所謂,他可不認為野豬有什麽好怕的,豬是食草動物,不會攻擊人。他在書上看到過,以前的人打獵,如果遇到一群野豬, 首先避其鋒芒,然後尾隨其後,一隻一隻乾掉,野豬群絕不會回頭救同伴。
瓦努聽了辛逸的說法,確定辛逸說的不是坦桑尼亞的野豬,而是中國的野豬。“野豬不攻擊你,可是可能附近有窺視野豬的猛獸。”瓦努一句話讓辛逸跳了起來,他問道:“有猛獸?什麽猛獸?”他回想起昨天路上看到的豹子那雙幽幽的眼睛,如今身處野外毫無遮攔,豹子來了豈不是死路一條?
瓦努看到辛逸膽小的樣子,嘲笑他膽小,根本不適合生活在坦桑尼亞的鄉下。她問:“你知道非洲五霸吧?”
辛逸知道這個,非洲五霸是指非洲獅、非洲象、非洲水牛、非洲豹和黑犀牛,野外遇到了能不能全身而退全靠運氣。
“非洲五霸不是隨處可見的。”瓦努解釋說,“昨天我們能看到一次豹子,已經是非常好的運氣了,平時在我們這也難得一見,不信你問我爸爸。”
瓦努的爸爸點點頭:“我很小的時候比較常見,現在好多年沒看到獅子了,犀牛一次沒看到過。”
辛逸明白這父女兩人在安慰自己不用擔心, 可是他仍舊坐不住。如果真有猛獸,那它的目標可以是那群野豬,也可以是自己這一群人,而自己這一群人比野豬弱太多了,明顯是更容易被狩獵的對象。他催促瓦努爸爸:“我們繼續前進吧,天黑前一定要趕到村子裡。”明明太陽還在天上灑落陽光,他卻背上涼颼颼的,感覺某處有一雙陰森森的眼睛在窺探自己。這種感覺與被蛇盯著的感覺不一樣,這是被撕咬而亡,那是中毒而死。
瓦努爸爸說了一句方言,他的同伴都笑了起來,瓦努跟著嘻嘻笑,她對爸爸說,我的朋友沒來,他高大壯實,和辛逸完全不一樣的。瓦努爸爸問為什麽沒來,瓦努說他已經到坦扎爾農場了, 可是因為有人生病, 被辛逸派去開車送病人回達累斯薩拉姆了。瓦努爸爸搖搖頭,不滿這個膽小鬼居然是女兒朋友的老板。瓦努爸爸膀大腰圓, 辛逸個頭不矮,可是在他面前顯得瘦弱了,在瓦努爸爸的村子裡這種身形的人天然地處於弱勢。瓦努知道爸爸在想什麽,她提醒爸爸不要用傳統的眼光看人:“你再強壯,有機器強壯嗎?他管理的公司,有無數的挖掘機、推土機、裝載機、卡車,我聽朋友說有兩套大型的石子場設備。我們村裡有嗎?”
瓦努爸爸不屑地說:“那有怎麽樣?難道他能把設備裝到我們村裡來?以前也有人到村裡看過,
我們的石材很好的,可是沒有路啊!”瓦努張張嘴,說不出話來。今天辛逸一直想找出一條路來,冒著險盯著司機把皮卡車往前開,路上推車、抬車幾次,瓦努都看在眼裡,如今山道艱險根本沒有車輛可以通行的可能,辛逸也許看過這次後就再也不來了。
辛逸聽不懂方言,他隻催促大家趕緊上路:“走啦走啦,天黑了非洲五霸就出來了……”他一邊說著一邊帶頭往前走。他怕蛇怕非洲五霸,可是他更怕這b119工程乾不下去,那個芒特一定是在磨刀霍霍,妄圖從松梅集團身上宰割下一大塊血肉來,他決不能任由英國佬拿捏。瓦努老家的石頭礦如果確實存在,適用於道路工程,松梅集團至少可以用來做談判的籌。如今松梅集團在這片地區有b119項目、農業灌溉基礎設施項目,以後還有可能擴大合同額,所以對石子的需求量很大,那麽投錢修一條到瓦努老家的便道並非是不可能的事情。
翻過了最後一座山,辛逸看到了遠處一塊冒出地面的巨大石頭,灰色的石頭上畫了一隻白色的眼睛。瓦努擦了把汗,開心的說很快就要到家了。瓦努爸爸從巨石旁走過,伸手撫摸了幾下石頭,他的同伴都上前做了同樣的動作。瓦努喊大家跟她學,她說村裡一共有十隻巫眼,不論是出村還是進村,只要看到了都必須上去摸一下,摸的時候心裡要祈求保佑。
巫眼?辛逸心裡打鼓,這巫眼保佑瓦努的老家人,那麽保佑他這樣的外來人嗎?他覺得還是自己家的神明保佑更為可靠。但是不好壞了人家的規矩,他跟著瓦努上前摸石頭,瓦努把手掌按在巨石上略微停留兩秒,辛逸想你們用手心,那我用手背,隔一層就好了,就算打個招呼,但是不走心。他快速地用手背碰了一下巨石,心裡念著觀音菩薩保佑。
“趁著還沒天黑,我們帶你去看看。”瓦努爸爸說,他和同伴率先往前走,太陽的余暉拉長了他們的身影,特別是手裡的長柄砍刀顯得更加細長,有點兒像經常出現在旅遊宣傳片裡的馬賽人戰士。辛逸感覺怪異,馬賽人的領地意識很強,瓦努老家的人會不會也這樣呢?他早就注意到那長砍刀的刀刃異常鋒利,路上好幾次砍樹枝就如砍瓜切菜一般。
辛逸的思緒很快被打斷了。隊伍拐了個彎就看見一片嶙峋的石頭從地面隆起,更遠處還有一座屏風般的石山。辛逸叉著腰看了一會兒,問同事:“這什麽石頭?”同事撿起地上的幾塊碎石看了看,敲了敲,點點頭:“玄武岩,目測沒問題。”辛逸就像剛灌了一瓶冰紅茶,渾身舒爽,他招手讓工人過來:“你們跟著工程師收集樣品,天黑前完成。”
瓦努和他的爸爸在說話,注意到了辛逸的笑容,走過來問他這片石頭怎麽樣,辛逸說初步判斷沒問題,取樣回去做實驗後才有最終判斷。瓦努說:“村子另一頭還有,那台碎石機就安裝在那邊,今天來不及了,我們明天去看。晚上到我們家吃飯吧。”
太陽下山了,辛逸終於看到了瓦努心心念念的村子,一座座搖搖欲墜的土黃色小屋子,屋頂的茅草在風裡瑟瑟抖動。看不到嫋嫋的炊煙,空氣中只有家畜糞便的味道;也沒有忙碌的村民,只有一雙雙好奇的眼睛打量著外來的人們。辛逸不由得遲疑起來,這不叫村子,這應該是……他不好意思想下去,哀歎這個晚上肯定不好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