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人宿舍大院是在管理幹部的小院子蓋好之後慢慢蓋起來的,原來住工地工棚的人都遷到了這裡,雖然還是沒有空調,但是住宿條件改善了很多。此刻,不用上夜班的人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打牌喝酒聊天,愛看電視劇的人聚在悶熱的食堂裡看電視。
一間宿舍門口的晾衣繩上掛著幾件滿是油汙的工作服,地上擺了一個一米多高的木頭包裝箱,箱子上一個大塑料盆裡浸泡著一堆衣服,路燈照在上面泛起油黑的水光。宿舍裡,一台落地電風扇有氣無力地搖頭晃腦,盡力把白日裡的陽光留下的熱氣和煙霧攪和在一起,微風從幾個光著膀子打牌的漢子身上吹過。簡易的鐵皮桌上放著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帶動鐵皮一起發出嗡嗡的聲音。
一名漢子抓過手機貼在耳朵邊接聽,叼著煙眯著眼,猛然瞪大雙眼:“我們馬上來!”他一掌拍在桌上,“操,火頭軍要打隊長!”
幾名漢子立刻停下手裡的牌衝出宿舍,其中一個人停下抓了一根鍍鋅鋼管在手上:“媽的,火頭軍有刀,防著點!”
食堂連接著兩個院,一邊是管理幹部用餐,另一邊是工人用餐,中間是廚房。機修漢子們匆匆穿過食堂到了打飯菜的窗口,個子小的一位敏捷地從窗口跳了進去,從裡面打開廚房的門,漢子們立刻一擁而入。
動靜吸引了正在看電視的注意,一個接一個慢悠悠走進平時不給進的廚房。
“喲,要乾架啦?!”
“媽逼的,乾死火頭軍,菜裡面全是沙子!”
“老陳,你安全員不管管嗎?”
老陳坐在條凳上繼續看電視,露出潔白的牙齒:“老子又不是警察,能管哪個?”
……
空地上,徐童被逼到了角落裡,他拽著鐵絲不放手,廚師老大獰笑道:“正好,你抓住鐵絲,我敲死它!”
狗子張不開嘴,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吼聲,一步一步後退到徐童的身後,雙眼凶狠地盯住廚師老大。
徐童把狗子擋在身後,冷笑不已:“這條黑背和你無冤無仇,你動不了它!”
廚師老大重重哼了一聲:“這畜生敢朝我齜牙,我就能殺它!”他雙手舉起木棍,找機會要給狗子頭上重重一擊。
牛醫生複讀機般的重複他的聲明:“不要打架,
我不治療打架受傷的……不要打架,我不治療打架受傷的……”
蜂擁而來的機修漢子打亂了他的節奏,他看到了那根鋼管,嚇了一大跳:“不要械鬥!會死人的,我救不過來!”他猛然抓住身邊一人的胳膊,“你去喊領導,所有領導!就說打架要出人命了!”
機修隊蠻橫地擠開火頭軍:“好狗不擋道!想乾架的來!”
廚師老大被擠了一個趔趄,機修隊的漢子們把徐童護在了身後,那根鋼管被重重頓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音。
廚師老大站穩身形,看到了那根鋼管,眼底閃過一絲寒意:“帶家夥來了……哥幾個抄家夥!”
徐童撥開機修隊的兄弟,站在最前面抱著壯實的雙臂:“還是那句話,今天誰都別想動這條黑背!想打架的,我們奉陪!”
廚師老大丟掉了木棍,換了一把炒大鍋菜的鐵鍬握在手裡,鐵鍬頭常年和大鐵鍋摩擦,烏黑錚亮。“你們幾個雜毛,我一個人就能乾到!”他轉動手裡的鐵鍬,咬著後槽牙大放厥詞。
空地周圍的門邊、窗後都已經站滿了圍觀的人,甚至牆頭上也露出幾雙充滿好奇和興奮的眼睛,盼著雙方開戰,好看場大戲。
牛醫生吆喝那幾個爬上牆頭的:“下去,下去!摔傷了不算工傷!”他朝門邊窗後的人擺手,“別看了,別看了!都回去!”
人群裡想起了嘻嘻哈哈的笑聲,牛醫生你別管啦,讓他們打一架大家看看。牛醫生感覺氣血上湧,這都是些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混蛋,真打架打傷了人倒霉的人還不是我?我能不救治嗎?早知道不給徐童說殺狗的事了!
他想上前到對峙的兩群人之間阻止雙方,卻沒敢上前,挨到一下子可就倒大霉了。他在人群裡突然看到幾位今天剛剛給打過針的病人,頓時氣急敗壞:“你們不是生病了嗎,怎麽精神那麽好?!”
那幾位尷尬地笑笑,往回縮了一點,卻沒有離開。
當——,鋼管和鐵鍬撞擊發出刺耳的聲音,人群像受到刺激般爆發出嗷嗚的叫聲。
徐童臉上發紅出汗,他伸手攔住用鋼管的兄弟:“鋼管給我!你們不要動手!”
廚師老大哼哼兩聲:“想單挑啊!”
“都給我住手啊!”一人擠開人群,厲聲喝止。
徐童緊盯著廚師老大的眼光略微掃了一下來人,繼續緊緊握著鋼管。廚師老大頭也不回,把鐵鍬換了一隻手握著,另一隻手在圍裙上擦了擦繼續握住鐵鍬。
“李經理,快攔住他們!”牛醫生喜出望外,阻止打架的重任終於不用自己一個人扛了。
李元善嗯了一聲,上前握住徐童手裡的鋼管:“胖子,放開!”
徐童神色一動,手略松,卻看見廚師老大臉上得意的譏誚,不由得又握緊了鋼管:“要放他先放!”
圍觀的人群裡點評開了:
“這不公平!要麽打,要麽一起放!”
“應該先放鐵鍬,他媽的太快了,嚇死人!”
李元善面部肌肉抽動,暴虐的眼光掃過人群,怒氣衝衝地說:“都滾開!不滾開的停工!”
人們嘻嘻哈哈沒有散開,越發熱鬧了:哦吼,停工好,工地不用我們乾活了……
牛醫生心裡暗暗叫苦:糟了,這是煽風點火,火上澆油啊,李元善抓不到重點啊!他立刻朝四周人群揮手,真誠地說:“大家別起哄!都是出來苦錢的,誰打傷了都不好,快散了吧……”
圍觀的人群突然安靜下來,有幾個人已經轉身走開了。人群分開,老賈背著雙手走進來,身後跟著豐怡君。老賈目光威嚴沉穩,看了一眼對峙的雙方和李元善, 又繞著看了一圈圍觀的人,牆頭上露出的腦袋早已沒了蹤影。
“你們兩個把東西丟了,到我辦公室。”老賈抬抬手,又對李元善說,“元善也來。”
對峙的雙方看到老賈進來,都自動散開了,徐童的鋼管咣當落到地上,廚師老大把鐵鍬交給身邊的人,那人慌忙把鐵鍬丟在了地上,也發出咣當一聲。
豐怡君換了一條裙子,手裡握著手機,雪白的胳膊交叉抱在胸前。她蹙眉噘嘴,滿臉惋惜:“你們年輕人怎麽不學好!為什麽打架?”
廚師老大上前一步,滿臉諂媚:“君姐,我們按你吩咐要剁了……”
“剁了什麽?”豐怡君打斷他的話,“這都幾點了還剁什麽肉?忙你們的宵夜去,工地上大夥兒到點就要吃的!”
徐童身後傳來低沉的狗吠,汪汪——一道黑影一躍而起,閃電般直撲豐怡君。
豐怡君尖叫一聲,想要閃避已來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