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同桌無所謂,為難的是換誰當同桌。
周五的最後一堂數學課上,林審年略微側頭,左手邊的蘇白仍是懶洋洋的趴在桌子上,左手臂撐著臉頰後側牙床的位置,右手不停地寫寫畫畫……他是在卷子的邊緣部分演算。
即使在不超過一米的物理距離裡相處了長達兩周,林審年和蘇白沒有講過一句話。這讓林審年覺得有些匪夷所思和憋悶,畢竟她聽到了蘇白和班上其他幾個女生的日常鬥嘴,也注意到偶爾幾個流裡流氣的外班學生,男生女生都有,隔三岔五地來找他借教材或是練習冊救急。
“我這裡有草稿紙,你需要嗎?”
除卻林審年有加強同學情誼的意願,幾個蘇白身上她無法容忍的毛病也是促使她按捺不住性子,主動搭話的因素。
蘇白甩甩焦酸的手腕,慢悠悠的從桌子上起身,身體活動的軌跡在空氣中呈一條弧線。由於身高差很視角問題,毛衣胸口部位的小鹿圖案在林審年眼中瞬間放大,緊隨其後的是淡淡的薰衣草味道。
林審年神情一滯,本能的向後仰頭避開突如其來的審視。
“你剛才……”蘇白清清嗓子,“說什麽?”
他也覺得和林審年成為同桌是一件蠻不自在的事,比如從趙思肖那借數學作業來抄都要提心吊膽,每次在拆紙條的時候都能感受到落在身上的一道視線。最要緊的,寫英語作業成為了一件不快樂的事,他總在糾結每道題的正確率。
“男生居然有酒窩…”林審年小聲嘀咕道。
“什麽?”
“我說,我這裡有演草紙,需要借給你一些嗎?”她打開文具店常賣的厚紙本,這種本子的紙張偏薄,表面光滑。很多學生都會在逛店的時候順手捎上一本兩本的。
“不用。”蘇白搖頭,打算繼續往下寫題,但林審年沒有放過他,繼續堅持不懈的推銷自己的本子。
“你的作業,上一次老師就批評過了。”
有人說養成良好的生活習慣要從小培養,比如保持個人衛生,服飾整潔,生活作息規律,熱愛運動……蘇白在這些方面倒是沒太多值得挑剔的,他是個重度潔癖症患者,以至於拒絕和包括趙思肖在內任何人有肢體接觸;生活作息方面…他每天堅持閱讀;而由於不舍得每天乘公交到校,他要每天抄小路一口氣從家跑幾公裡的路程到校。
可在林審年這個強迫症和潔癖的究極結合體眼中,對待生活細節不仔細和缺乏儀式感,這就是最大的問題。
他喜歡把袖口擼到手肘的位置,而不是挽上去。
明明字跡清秀……事實上這也是林審年後來逼蘇白給她寫了很多封情書的原因之一,結果作業永遠潦草不堪。
和流裡流氣的學生勾肩搭背,唔,這個姑且再議。
上課喝水和坐姿不端……
桌面上的書和卷子亂作一團,事實上這點在林審年後來給蘇白開專場批鬥大會的時候,他自己也承認錯誤,然後把責任推到了趙思肖身上。
“趙思肖那個老小子不收拾東西,久而久之,如入鮑魚之肆,不聞其臭。”
蘇白上次的物理作業被老師拒批,大抵是因為他在卷子上塗抹次數過多,導致卷面極度不整潔,物理老師委實找不到他究竟把大題的演算結果寫到了哪裡,在課堂上對蘇白不端正的學習態度憤而斥之。
“啊…那是挺麻煩的。”蘇白的手指剮蹭著眼眶骨,“我注意書寫步驟不就好了嗎?”
……
“蘇白以前在你們學校也這麽的特立獨行嗎?”
“不知道誒,
他是八班的,我是五班,最多就是在老師的辦公室和考場遇到,也就混個臉熟。” 常寧大口大口的吞嚼飯菜,大有一副氣壯河山的豪邁姿態,單聽她的語氣,不知道的還以為她面對的是一副世界地圖,而不是滿盤的葷菜。
“不過那時候,他在年段的風評還不錯啊。”她喝下一口蛋花湯,漱了漱口。“他說話慢聲細語,不像趙思肖做什麽事都風風火火的,人也……挺好看的。”
“那倒是…人是挺好看的。”
中午食堂內人聲鼎沸,高中課間通常情況下只夠上個廁所或在走廊溜一圈的時間,一周也只有兩節體育課,廣大飽受圈養之苦的高中生只能在一個半小時的午休裡自由活泛些。
“怎麽樣,我就說會給蘇白安排一個意想不到同桌吧?”
三人坐在牆角裡,秦柔柔的眼神裡透著幾分戲謔,趙思肖擠擠眼睛,示意她不要繼續說下去了。
“我謝謝你啊。”蘇白嫌棄的撇嘴“我和她之前從沒說過話,除了在學校裡也沒有…”他停住話頭,“我也沒有抱怨和不滿的意思,有些不習慣和女生坐在一起?老師不是有時要求交換批作業嘛……然後就很不想輸給她。 ”
“你先停。”趙思肖越聽越覺得不對勁,敏銳的察覺到了點異樣的東西,連忙阻止他的話頭,將頭扭向秦柔柔,“林審年期中考試排多少名?”
“排第九,蘇白還是第十一。”
“蘇白你嫉妒她?”
“我嫉妒她幹嘛?”
“那我怎麽覺得……你和她坐在一起挺緊張的?”
“也沒吧,公牛闖入了瓷器店?我模模糊糊的覺得自己和她不是一路人。她學習好,我也不差,她的確也沒有批評指責過我。但我描述一下哈,就覺得她渾身上下彌漫著聖光,腦袋上有光圈那種,你倆能明白嗎?”蘇白懇切的答道。
趙思肖張開嘴巴,眼睛卡巴卡巴的眨著,顯然沒聽懂蘇白要說什麽。蘇白見狀,失望地夾走了他盤子裡最後一塊排骨。秦柔柔原本若有所思的看著食堂中央和常寧有說有笑的林審年,余光瞥見了蘇白的小動作,噗嗤一笑,驚醒了他。
“哦…”
半晌之後,趙思肖從迷茫狀態了回過神,忽然大喊一聲:“哈利路亞!”
“吭…”,秦柔柔登時渾身一滾,一口水嗆在了嗓子裡,好懸全噴到蘇白的臉上。“你又怎麽了?”
“你不會想說……林審年的作風太健康了吧?”趙思肖用手指著食堂棚頂貼著八個詞組念道:“愛國,團結,友善,自信,正直少女?”
“林老師?”秦柔柔向後仰身,不符合她日常形象的大笑拍手。
“嗯…”蘇白困惑的抓著頭髮,旋即放下手,“林老師,很恰當的比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