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冬雪不期而至，經過幾場凍雨的鋪墊，這次的雪花沒有迅速釀成一片泥濘，或是從乾枯的枝條融化為點滴冰水留下，而是真真正正在地表站住了腳。準確講，此時的雪花還是點點雪粒，西北風吹來，洋洋灑灑的駐足於人間中想象不到的角落。

　　初雪目前還沒有成為詮釋愛戀的詞匯，也不是浪漫的代言詞。

　　趙思肖說蘇白像一隻貓……

　　秦柔柔說蘇白像一隻懶貓，像一隻瘦骨嶙峋的流浪貓，冬天時盤踞在下水道井蓋上享受著微弱的熱氣，混雜在城市隱蔽地帶的集群中。

　　蘇白說你倆給我滾蛋。

　　無論如何，他確實有懶洋洋地蜷縮在暖氣旁邊，一雙大長腿猶如來回晃蕩的貓尾巴，眼睛半睜半閉，手裡緊緊攥著一根沒有筆蓋的筆殼。

　　“他這樣多久了?”秦柔柔不放心的向趙思肖問道。自從期中考試之後，蘇白的精神狀態就一日比一日頹廢，明明最近也沒有看那些閑書啊。

　　“大概是考前複習過猛吧，這次他的生物考的也不好。嘿，醒醒，哥們，物理老師來了。”

　　“班任昨天說要和我商量座位的問題，聽他的意思是…要按成績均勻分座位，那你們兩個人幾乎不可能繼續坐在一起了。”

　　“不擔心我們擋住別人的視線?”

　　秦柔柔撥開垂到眉心的長劉海，說:“放棄無謂的幻想吧，教育資源怎麽會公平的分配到每個人頭上，沒看老師有幾天不查作業有沒有收齊了嗎?”

　　“現在的孩子們呐。”

　　趙思肖轉頭看向窗外，白茫茫的大背景下透出了幾幢毛坯高層。那幾年北城剛開始搞房地產大開發建設，高層建築雖然也有不少，但都分布在新城區市中心的經濟繁榮地帶。一中所在的新建區半數面積為居民區佔據，剩余一半集中著些老式廠區平房。

　　縱觀高中三年，趙思肖的英語成績宛如雲霄飛車，前後俯衝的厲害，語文考卷的二十七個選擇準確率要視他是哪隻腳先進考場而定。而蘇白的數學成績穩定的像是曲率穩定的心電圖曲線，沒救了…不過高一時期在文科三科的加持下，這次期中榜單上他的名字排到了趙思肖的前面。

　　“我睡了多久?”蘇白抬起頭，下巴枕在彎曲的右肘上，說話時語氣含含糊糊的。

　　“十分鍾，我說‘物理老師來了’你都沒有醒。”

　　“呵…”蘇白迷迷糊糊的站了起來，又被地心引力拉回了椅子，“我太困了，你能不能幫我打杯水。”

　　“好家夥，閉眼也能分清誰是誰。”趙思肖吭哧一下笑出聲，接過蘇白遞來的水杯。

　　大考完畢，劫後余生，在考前，不管是否用心複習，老師故意施加的緊繃氣氛足能將尚未混成老油條的高一學生壓至神經彈簧底端。既然現在考試講解和排名全部結束，學生們終於長出了一口氣。低低的竊竊私語聲音從一處響起，迅速蔓延至整個班級。

　　“謝謝，最近都沒有睡好。”蘇白呷了口熱水，手指觸摸冰涼的玻璃，擦去了凝結在表面的一片霧氣。“教室裡有些乾燥。”

　　如果是在分別有南北方居住經驗的人會知道，所謂北方人沒有南方人抗凍的道理，純粹是騙人的鬼話，兩邊的寒冷各自有著鮮明的地域特征。相比於南方的濕冷在不知不覺間帶走體溫，北方的乾冷就像是一把尖刀，會快速的刺穿衣裝的保護，也許一陣風就能帶走所有溫度。

　　“你是不是有點發燒。

”秦柔柔傳過一張紙條，她端詳了一陣蘇白病懨懨的神情，他的面色內顯著不正常的青灰色，話語有氣無力，像是在生一場大病。　　“暫時還沒事。”蘇白認真的在紙上寫道。

　　整個十七班一共五十五個人，李瑜之前使用兩人成一行，前後兩排一組的方式將學生分塊管理，每一組將會按照蛇形走位在班級內部空間中互換位置。嚴格上講，秦柔柔只是因為和他們在相鄰的組，所以始終保持了前後排的關系。

　　日子不緊不慢的又過了兩天，趙思肖偶爾會嚷嚷幾句為什麽老師還沒有定座位，他實在是要被蘇白的無趣和沉悶逼瘋了。殊不知倘若人每一天都過的很充實的時候，那麽當他停留在一個時間節點觀察過去，就會驚訝的發現，瑣碎亦或龐大數量的任務撐開了記憶的維度，以至於人會產生“某事發生在許久前的錯覺”。

　　一中在周六上午有針對三主科的額外加課， 待闖過了書山題海，即將迎來短暫幸福時光時，李瑜拿出了和秦柔柔共同商量好的位次表，皮笑肉不笑的宣布了新的座位分布圖。待樓道內其他班級的學生走光，他將十七班的學生清出教室，告訴他們聽到傳喚再進來。

　　“我終於要遠離你了。”趙思肖緊握蘇白的雙手，看得出來，他在竭力擠出眼淚，可惜未能如願，隻好作出拭淚的誇張姿態，顫聲對蘇白說道。“舍不得你啊，兄弟。”

　　“我舍得你。”

　　蘇白的東西很多，他有把自認為能用到的所有教輔教材隨身攜帶的習慣，搞得練習冊和錯題本佔滿了整個抽屜。由於不耐煩繼續收拾，他卷起桌布的四角，將桌面的所有拎出了教室、

　　“徐子峰，楊文林…”

　　“楚喬，許修君…”

　　一對對學生被李瑜喊進了教室，放下東西一溜煙的再從班級後門離開。蘇白和趙思肖，以及秦柔柔卻仍然站在教室外。

　　“我問你個事?”趙思肖眼神閃爍，憋了一陣才主動對秦柔柔提問。

　　“你說啊。”秦柔柔目不轉睛的讀著從跳蚤市場淘來的英語四級單詞手冊，嘴裡應和趙思肖的問題。

　　“我不會繼續和蘇白同坐吧?”

　　“沒有，你們會和意想不到的人坐在一起。”

　　“那還有……”

　　“嗯?”

　　趙思肖掃視四周，發現剩余的十幾個人的注意力都沒有在這邊，他悄悄的向秦柔柔靠近了幾步，低聲問道:“你為什麽會喜歡和我還有蘇白混在一起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