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思肖對坐在門邊的蘇白悄悄打了個手勢，蘇白點點頭，淡定地收回支住會議室側門的腿，造成了“哐”的一聲脆響。坐在門口的一小撮同學注意到兩個人的隱秘舉動，紛紛笑了起來，倒也沒人揭發檢舉。

　　“我坐哪啊?”趙思肖蜷縮在蘇白腿邊，那暫時是講台上老師的視線死角。“你沒給我留位置。”

　　“嗯…坐這裡給你留位置，找死啊?你去後排。”蘇白目光下移，嘴唇張開了些許縫隙。

　　“呵。”趙思肖瞪了下故意看向另一側的秦柔柔。

　　學校有意識地把一乾似乎在數學上有些天賦的學生集中在一起補課，以圖培養出些能參加競賽的好苗子。蘇白這個日後的數學萬年天坑由於月考走了運氣，魚目混珠，被李瑜同樣抓進了培優班。

　　趙思肖不敢起身，只是蹲在地上，一步步挪到了階梯教室後排側邊的位置坐下。

　　昨晚通宵打遊戲，要是沒有秦柔柔早上慷慨的把手機借給蘇白江湖救急，他大概還是會沉浸在“啾啾啾”的聲音裡。

　　在感慨時間的風沙摩擦記憶鐵牌的同時，一方面，人會對過去某些粗糲的畫面釋懷，或許甚至能將其作為談資與他人分享;另一方面，某些印記會被反覆描摹加固，在長時間的回憶後死死鐫刻在腦海裡。

　　“我覺得你這人有問題。”

　　趙思肖剛放下紙和筆，事發突然，他抽了一遝白紙就匆匆趕出了家門，前腳落座，後腳就聽到了女生的斥責歎息聲。

　　“我……”趙思肖很快鎖定了聲音來源，是前排斜側方的女生。

　　趙曉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拎起綠色封皮的數學練習冊拍擊腦門，腦袋一上一下如小雞啄米般點著頭，不停的責備自己。

　　“又是一個被數學逼瘋的可憐娃。”

　　趙思肖摩挲著光潔的下巴來抵製困意。講台上，老師仍在滔滔不絕的講著上周作業裡重要的細小采分點，前座的女生仍舊在不停自我檢討。人在困倦的時候，聽什麽都像搖籃曲，在源源不斷的音波攻勢下，趙思肖很快進入了夢鄉。

　　“笑笑睡著了。”

　　“大概睡晚了吧。”

　　蘇白垂下眉，翻動了一頁書頁，那是他在幫語文老師整理舊倉庫時倒騰出來的張愛玲文集，扉頁破碎，外皮模糊肮髒，原主的名字無從考究，陳舊的藍黑色鋼筆字跡邊緣因紙張的風化而透著一種詭異的粗糙感，倒是味道還蠻好聞的。

　　“你真的不要聽老師講的東西嗎?”秦柔柔將筆記本推給蘇白，“我這裡整理了他前兩節課講的內容。”

　　“我想學文科。”

　　“開卷必有益。”她堅持不懈的勸說道，“多好的學習機會啊，不能浪費。”

　　***

　　秦柔柔和蘇白以及趙思肖結識的契機是在化學課第一單元小測。蘇白和趙思肖在很快答完卷子後，兩個人自顧自的開著小差。彼時開學兩周，班級裡的學生仍處於互不相熟的地步。秦柔柔因為是班級中考成績的最高分，已經被任命成為班長。

　　“你們答完了?”

　　“昂。”同款式招財貓點頭*2，區別在於一個人抬頭，一口白牙在冷光燈的映襯下耀眼，一個人依舊低頭看著從班級圖書角挖來的閑書。

　　“卷子可以給我參考一下嘛?”秦柔柔舉起自己卷子的正反面給趙思肖看，他的聲音圓潤明亮，語調輕盈的像是在跳舞，這種孩子看樣子就是富養長大的。

　　“當然可以。

”他給蘇白遞過一個眼神，對方揮揮手表示不要來煩他，“要是有錯漏的地方一定要告訴我們。”　　故事的結局就是三個人各自拿到了唯三的滿分，在日常的作業交流和散碎軼事中奠定了友誼的雛形。

　　*****

　　課間的時候，趙思肖再次站到了蘇白身邊。

　　“我要控訴你重色輕友。”他接過秦柔柔遞來的軟糖，倒出一粒嚼在嘴裡，感覺不過癮，又倒出一粒。

　　“誒，給我省著點，上午就靠它活著呢。”

　　“別了大姐，您還戴著牙套，艱難困苦和巨大誘惑的糖衣炮彈就都打在小弟身上吧，而且蘇白肯定沒吃你的糖。”

　　蘇白淡定的翻開了從圖書館借來的《浮生六記》，沒有理睬他。

　　待少男少女閑暇時偶爾回憶年少時光，很容易驚奇地發現，一些男生或女生總會在波瀾不驚的等閑歲月裡發出自己的光芒，讓你心生嫉妒又想要靠近，就比如趙思肖。單論顏值問題他大概不能與蘇白匹敵，可他熱情活潑，嘴碎卻體貼，身邊人力所能及的要求都樂意大方幫忙， 極容易吸引別人的眼光。

　　他這人擱現在叫暖男或渣男，彼時就是招惹桃花的存在。

　　“進裡面吧，我往裡騰一個位置出來。”秦柔柔沒和他繼續臭貧，“你們倆誰坐邊上?”

　　蘇白一聲不吭的給趙思肖讓開位置，“昨天家裡沒人?”

　　“有人我敢通宵麽?”

　　秦柔柔看著這對“沒頭腦”和“不高興”的組合，哈哈哈的笑出聲來。

　　……

　　今天的數學培優班，林審年同樣也在，但她的成績並不符合要求，是主動報名得到老師允許才坐到了這裡。

　　“年年呐，我是不是根本沒有讀數學的天賦。”相比於後座的趙曉茹，常寧以頭搶地的姿勢更為豪放，似乎感受不到疼痛，以至於讓人懷疑那不是她的頭。

　　“愛莫能助。”林審年咬著左手中指指節，含糊不清的回應，眼神牢固地粘附在看不懂的數學符號上面。如果想要具象說明她的思維狀態，皮蛋瘦肉粥想必是一個準確的選擇。

　　“教育的目的與其說是教書育人，使人向更完善的方向發展，不如說是連續大規模的在人生賽道上篩選出更符合某些特定目標和要求的比賽選手，絕大多數小孩，都是炮灰。”

　　常寧的舉動在課間喧嘩聲裡特為明顯，趙思肖扯扯蘇白的衣角，複又東張西望地看了一會，將一乾同學的表情盡收眼底，半是故意深沉，半是有感而發的說道。

　　“那你倆是優勝者，我是炮灰。”蘇白合上張愛玲，從黑書包裡抽出《全唐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