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晚飯時間，四人再次圍坐在桌旁。

　　謝塵囂四面看看，道:“那麽，匯總一下各自的消息?”

　　“我先吧。我去了府衙，催眠了上到刺史，下到法曹在內的數人，沒有人見過或聽過李恆。”柳無緒從袖中抽出一份卷軸，拋給謝塵囂，“治中從事在催眠裡，給了我這份卷軸。”

　　謝塵囂接過卷軸，不著急看，而是看向姬無命和林秋池:“你們兩位呢?”

　　林秋池猶豫了一下，道:“我在街上轉了轉，打聽到，從三個月前開始，府城就開始執行宵禁。按說一州之府治，應該非常繁華才是，但街上行人總是步履匆匆，太陽還沒下山，街上就很少有行人了。”

　　“治安不行嗎?”

　　“不是。恰好相反，這裡的治安非常好，街上連一個地痞流氓也找不到。”姬無命接口道。

　　不愧是師姐，逛逛街就發現了這麽多！

　　姬無命道:“我也有聽到路人談起，最近幾個月，宿州境內經常有人失蹤，街上的乞兒也無故消失了。因此，州府內才顯得有些凋敝。”

　　看著兩人頭上的新發簪，謝塵囂頓時了然，轉而用懷疑的目光看向柳無緒，“你沒發現這個?”

　　柳無緒一臉平靜，回答道:“發現了。”

　　其實是沒有發現。

　　“你不看看手裡的卷軸嗎?”他不動聲色地轉移話題。

　　謝塵囂依言，打開卷軸，快速瀏覽一遍。卷宗裡有著宿州刺史陳師古的若乾惡行，按照時間順序，一一列次紙上。

　　有的惡行只看文字，也知道必有實情，有的惡行則不然，只是一面之詞，但傅文耀為人嚴謹細致，不論情形如何，都在罪行之後附有書面證據，書面證據後還寫有實物證據的藏身之地。

　　但這陳師古的罪行與宿州境內的失蹤案是否有所關聯，仍然不得而知。

　　看著陷入沉思的謝塵囂，這是柳無緒認識謝塵囂的十年內從未見過的神情。等了片刻，他取出一枚令牌，道:“府衙內還有近三個月的卷宗，你可以去看看。這是治中的令牌，有了它，你就能隨意進出府衙了。”

　　“等等，你這是要幹嘛?”謝塵囂被一股惡意從沉思中驚醒。

　　“還用多說嗎?這裡能看懂官府卷宗的，只有你吧。”

　　三雙目光齊刷刷地看向謝塵囂，謝塵囂不由扶額，無力道:“至少讓我吃完這些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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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此同時，數個街巷之外，棲霞巷。

　　天色漸晚，夜色降臨，寒徹的夜風吹入巷中，金晚秋不由緊了緊衣襟。四面是夜的燈火，炊煙、談笑，活色生香，到了這時，才有些繁華的感覺，但也僅僅如此。

　　這些人間煙火似乎有些小心翼翼，生恐驚擾了什麽，導致這煙火被吹熄。

　　夜風中還吹來了母親訓斥孩童的聲音:“再不聽話小心被人抓去！”

　　總感覺身後仿佛有什麽人跟著，金晚秋心中惴惴，抱緊食盒，一路小跑著向前。

　　四周燈火漸稀，過了幾個轉角，便是棲霞寺。棲霞寺內當然沒有霞光，四面的高樓遮住了落日的余暉。

　　說是棲霞寺，聽上去仿佛是什麽香火鼎盛的寺廟。事實上，剛好相反，這間寺廟已經破敗不堪，長滿雜草，就連寺廟大門上也貼著衙門的封條。

　　金晚秋從腐爛倒地的側門進去，繞過乾涸了的放生池，經過長滿灌木和雜草的曲折小徑，走入一間禪房。

　　禪房裡點著燈，

金晚秋順著燈光看去，禪房內空無一人，於是繞過桌椅。　　果然，那人席地而坐，坐在燭光照不到的暗處。

　　松了口氣，金晚秋在桌上放下食盒，打開蓋子，一邊從中拿出一盤盤菜肴，一邊說道:“你一定餓壞了吧，這是我從得月樓買來的飯菜，有飛孿膾、剔縷雞、爐焙鴨……”

　　“你知道的，我不在意這些，能夠果腹就行。”那人拄著長劍，有些艱難地站起身來，燭火照耀下，他的臉色略顯蒼白，右眼微微眯起，左眼則被劉海遮住，看不清。

　　金晚秋連忙走過去，拉開椅子，扶著他坐下。

　　李恆拿起筷子，吃了幾口，感覺有些不對勁，抬頭一看，金晚秋正雙手托腮，目光緊盯著自己。

　　“嗯?怎麽了?飯菜不合胃口嗎?”金晚秋笑眯眯地說。

　　李恆搖搖頭，問道:“為什麽?”

　　“什麽為什麽?”

　　“為什麽……”李恆沉默了半晌，“為什麽要幫我?我只是個……”

　　“你是什麽人我很清楚哦。”金晚秋理了理發鬢，“無生流的大名，宿州也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呢。”

　　“你既然知道無生流，自然知道我是什麽人。還是說，你只是知道無生流這個名字，並不知曉無生流真正代表著什麽?”

　　金晚秋並不遲疑，回答道:“我聽說過這樣一個道理，要評價一個人，不要聽他說了什麽，也不用去聽別人說什麽，只需要看他做了什麽。雖然殺害了很多人，但我聽說，你們殺死的都是些貪官汙吏哦。”

　　“並非如此，也有許多是無辜的人。”李恆把佩劍放在桌上，“只是這把劍，就殺了不知有多少普通人，至少有兩位數吧。”

　　“……”金晚秋沉默了一會兒，“那你為什麽要殺人呢?”

　　“為什麽……無生流殺人，需要理由嗎?”

　　“如果沒有理由的話，要怎麽保證一定是你殺了別人，而不是別人殺了你呢?”

　　“……那麽，大概是為了變強吧。”

　　“為了變強，那你好像也沒有多強啊。你不是被打倒了嗎?”

　　這次，李恆的沉默出人意料得久。

　　無生流的信條便是舍棄生命。舍棄自己的生命，奪取他人的生命，在舍棄生命中領悟無生劍意的真諦，在奪取生命中知曉無生劍意的威力。

　　但是，誰能告訴我，如果舍棄自己的生命也好，奪取他人的生命也好，都不能幫助我領悟無生劍意，我該如何是好?

　　“啊，這，我不是看不起你的意思！”見李恆沉默這麽久，金晚秋有些手忙腳亂，連忙安慰道，“你已經很厲害了，是我見過的人中最厲害的！如果不是他們人太多的話，你一定不會受傷的！”

　　李恆有些憂鬱，不知不覺歎了口氣，待發現自己歎氣後，目光就更加憂鬱了。

　　“嗯……快吃啊，菜都要涼了！”看著他幽深若海的目光，金晚秋的心都快化了，連忙轉移話題。

　　李恆不再開口，快速動著筷子，很快吃完飯菜， 收拾碗碟。

　　“啊，我來就好！”金晚秋連忙起身，伸手想要從他手裡拿過盤子，卻被沉默地拒絕了。

　　收拾好碗碟，放回食盒，合上蓋子，李恆帶上佩劍，回到燭光照不到的暗處坐下。

　　金晚秋猶豫了一下，搬動椅子，找了個能夠看到他的角度坐下，問道:“你的傷勢好一些了嗎?”

　　搖頭。

　　“對不住，”少女雙手合十致歉，“你救了我，我卻幫不上什麽忙……”

　　“沒關系，不是你的錯。”

　　遠處傳來了打更的聲音，梆聲穿過夜霧，顯得渺遠而沉悶，敲擊得人心也跟著一跳一跳。

　　“一更天了，今天你也住在這裡嗎?”李恆微微皺眉。

　　金晚秋明白李恆在說什麽。他的意思是，無論如何，尚未出嫁的大家閨秀，總是徹夜不歸，家人不會擔憂嗎?

　　她抿唇一笑，眼中有些落寞:“沒關系的，我家裡人根本不在意那些俗禮的。”

　　與其說不在意那些俗禮，不如說不在意她。

　　“……也好，天黑之後再走在街上，還是太危險了。”劍鞘指向床榻，李恆起身，打開房門，“你休息吧，我就在外面打坐，有事你就喊我。”

　　“好。”金晚秋答應得很乾脆。

　　吱呀——李恆關上房門，依靠著房門坐下。

　　天上亮星兩三顆，看不見月亮，鼻尖仿佛能夠嗅到沁人心脾的草木清氣，耳邊聽到了一聲輕喚。

　　“李恆。”

　　“我在。”

　　對於兩人來說，今晚都是一個難得的平和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