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時為仲秋時分,金風颯颯,玉露泠泠。站在田埂上,四望而去是金燦燦的原野。
就在路邊,眾多金色中,有一大片地區的麥子低了下去,形成一個三丈寬、五丈多長的大坑,坑裡的麥子都被碾壓粉碎,融入泥土中。再淋過一場暴雨,就連麥子的痕跡也看不出了。
就在龍坑,約莫相當於龍首的位置,種了十幾株不知名的藥草,鬱鬱蔥蔥,生長得很是茂盛,看上去不像是藥草,反而像是雜草了。
姬無命走近仔細看去,又從袖囊中取出醫書比對了片刻,才確認這些藥草都是重樓草。重樓草以重樓為名,似玉竹而稍大,一般莖高二尺到三尺,少數能達到三尺以上,而這些龍坑裡的重樓草竟然都在三尺以上,高到人的腰間,黑色的漿果群集,垂下枝頭。
只看莖葉,這些重樓草至少也生長了十年。重樓草年份過十年,枝節在六重以上,就有輕身延年、辟谷不食的功效。
只是普通人並不知曉的是,重樓草的漿果並不是藥效最好的部位,它的根狀莖才是。
再一看,重樓草旁竟然還有一個掌印,法眼一觀,裡面還有法力殘留。這是玄宗的人通過土靈根的神通探查過?
姬無命沒有學過土行的法術,乾脆並指一點,剖開土壤,把一根重樓草連根拔出。
意料之中,重樓草的根狀莖已經被挖走了,斷口處稍顯參差,像是用藥剪剪下的。是張氏?是張三?還是其他村人?又或是聞說此事,偷偷來剪的藥商?
除此之外,姬無命還發現了另一個問題。重樓草周圍的土壤,與龍坑本身的土色並不相同,而是深淺不一,明顯是後續移栽過來,而不是播種、生長在此的原生藥草。
心念一動,姬無命指尖連劃,將所有重樓草一一連根挖出。
果然,這些重樓草根本不是龍坑中原生的,而是後來才移栽過來的!有人布下了局!
隻以法印道基感應,這裡也不是什麽靈氣充溢之地,又無妖氣浸染,絕不是什麽真龍棲宿之地。
龍坑之事查明,接下來還有一群人需要詢問。
姬無命也不駕起飛舟,隻依靠輕功,數十步之內,就來到了村頭,村長家。
村長的院落又是另一番景象,青磚石瓦,兩進的大院,門口還有兩座雕工一般的石獅子。
得知姬無命來意,村長忙命丫鬟端茶上水,自己去書房取來帳簿。
一邊候著姬無命翻閱帳簿,村長一邊回憶著:
“最先提出給那妖龍搭建涼棚的是村裡的張亮,他最是崇信因果循環那一套道理。不過提出要籌措銀兩,請法師祈福的,好像是一個城裡的人,叫什麽來著,仙長您可以看第一頁,主持齋醮的高功法師,就是他。”
姬無命翻到第一頁,上面寫著主持齋醮的三位執事法師名諱,分別是高功季飛晨,監齋周察非,都講沈默心。
三人之下,則是各位普通執事,侍經、侍香、侍燈、知磬、知鍾等,各司其職。
再翻一頁,就是籌措銀兩的記錄。最多的是張裕,銀一百兩;最少的是張三,銅一文。
村長盡職盡責,姬無命看到哪裡,他就介紹到哪裡:
“張裕也是我們張家村出來的,後來發了家,從祖父那一輩就搬到了城裡,經營糧食鋪,我們村裡產的糧食基本都是賣給他的。他也有良心,收購價比起其他糧商高上幾分。我們都叫他張大官人!
“張三就是我們村裡的一個地痞無奈,
平時就好賭,糧食才收上來沒多久,就賭了個一乾二淨,渾身上下能不能湊出三文錢都難說!我和渾家說過他好多次,他都不聽!要不是有那麽一層同姓關系,成天到晚偷雞摸狗,我早把他趕出張家村了!” 一邊聽著村長的介紹,姬無命一邊心算,很快合計出齋醮籌措的銀兩總數,共一千五百八十四兩七錢一文。最後的一文錢不用多說。
但在帳簿上寫著的合計卻是,八百五十四兩七錢!
有人貪汙了?
仿佛看出了什麽,村長擦擦額角不存在的汗水,連聲道:“這帳簿還沒算完呢!還有打點十幾位法師,打點官府的花銷,我沒來得及記上去!”
姬無命搖搖頭,把帳簿收入袖中。
“三位法師在何處道觀清修?”
村長皺眉想了想:“這老朽倒是不知。不過永州城裡有名的道觀不多,這三位法師又都是有名的得道高人,仙長您去城裡稍作打聽便知。當然了,他們肯定沒仙長道行高!”
村長肅顏拱手,一臉敬慕之色。
姬無命擺擺手,起身離開。村長家裡這麽有錢,就不用給錢了。
一炷香後,他來到了永州城中。果然如村長所言,周察非周道長,沈默心沈道長都是出了名的得道高人。
周察非道長以明察秋毫、斷三世因果而出名,沈默心以昭符人望,默契人心著稱。前者在昭明觀中清修,後者在輔玄觀中掛單。
不需要通報姓名,看到姬無命身穿白色道袍,袖口有兩道圓環,道童就連忙讓開一條道路。
待找到周察非和沈默心後,不出所料,二人不過是沒能種火的普通人,不過是仗著學了幾手不入流的法術,在這裡騙吃騙喝。並不是設局之人,而是身在局中不自知。
奇怪的是……
“你也不認識季飛晨?”
沈默心搖頭苦笑:“貧道只是偶然路過此地,在這裡掛單修行了幾年,對永州不甚了了,還是季飛晨找上門來,說要請貧道參與一場齋醮儀式。貧道也心存疑慮,只是不知怎的,最後還是同意參加了。”
察覺到那個“也”字,他疑惑道:“前輩是說,周察非道友也不認識季飛晨嗎?”
姬無命點頭。周察非在季飛晨找上門的時候,就和對方敘了名錄,明白對方並非是永州本地人,而是外來的道士。
只是季飛晨說請他主持齋醮儀式,有一大筆銀子可賺,他才沒有顧忌那麽多,和季飛晨、沈默心一同出馬,主持了好幾天的齋醮儀式,既是為困龍積蓄靈氣,又是為村民州民祈福。
所以說,難道是季飛晨?
一個外來的道士,就算是有大筆銀兩可賺,如何說服周察非和沈默心無視妖龍的危險,無視詭計的存在,同意他的計劃?
“你見到那條龍了嗎?”
沈默心緩緩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