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四日晨,余鐵從睡夢中醒來,恐慌籠罩著他的心。
余鐵是土生土長的永州人,就算生在城外,長在城外,他也自認為是個城裡人,與其他城裡人沒有兩樣,只看名字就知道。其他村裡人都是什麽張三、趙四、張五,只有他叫余鐵!
只是可惜,在噩夢裡,無論他是城裡人還是鄉下人,結果都是一樣的。
夢中,無論他走向何處,面向何方,見到的都是同一張面孔,聽到的都是同一道聲音。永州城也好,鄉下也好,他甚至在惶恐中闖入了府衙,闖入了治安使的高塔,但是無論去找誰,看到的始終是同一張面孔。
那張面孔是一張有些別扭的笑臉,看上去不像是自己的臉,他用著僵硬的語調說著:找到你了……
這裡也不能待了。才找到沒多久,可惜了。
余鐵飛快地起身,披上外衣,穿上靴子,捅破窗戶紙向外面掃了一眼,雞叫了兩遍,天色還未大亮,但也足夠趕路了。
拿起裝著乾糧的褡褳往肩上一搭,余鐵飛快地走出門去,不走大路,順著鄉間小路一路奔走。
二十幾裡外有一處山神廟,今天可以在那裡暫且安身,明天再繼續趕路,直到離開永州地界,那人應該就找不上來了。
……
旭日東升,光輝灑遍世界,姬無命收起黑木舟,落在地上。準備先去落龍的村莊一探。
那條飛龍所落之地位於鄉間田野裡,最近的一處村落名叫張家村,村人基本都沾親帶故,多數姓張,少數不姓張的,也有姻親關系。
以修士的行進速度,不過片刻,姬無命就到了張家村,稍作詢問就找到了那戶最早在龍坑種植藥草的人家。
非常好找。因為就在門板上,寫著幾個龍飛鳳舞的大字,姬無命只能辨認出前幾個字是“龍坑草”。
正費力辨識著除了“龍坑草”之外的字跡,大門忽然打開,走出一個端著洗臉盆的中年婦人。
婦人抬手把洗臉水向外一潑,這才注意到門旁站著一個年輕人。
“有病嗎?買藥嗎?”
姬無命一愣:“……不買。”
“沒病你來幹什麽!有病!”
“……”
姬無命取出一塊拇指大小的銀兩,婦人立刻笑起來,想要去接,卻拿了個空:“您瞧我這嘴,是我有病!您是想問什麽嗎?昨天才有人來問過!我一定那什麽,知道啥說啥,說得乾乾淨淨的!”
“昨天有人問過?是什麽人?”
婦人一拍手:“哎呦,這我可不知道,不過那人穿的義父和你很像,都是白色的,一看就是不用乾活,不怕弄髒!”
是玄宗的人?巧合嗎?還是他們也是來……
“他問了什麽?”
“問得可多了,像是什麽那條龍是什麽時候掉下來的啊,什麽時候飛走的啊,我什麽時候去種草的啊,對了,還有那龍坑的事,他昨天就去看了一下,在那做法,也不知道看出來了啥,就飛走了。”說話的時候她的視線一直不離開姬無命的手。
“最先發現那條龍的是誰?”
“是村裡的張三。他膽子可小了,被嚇了個半死,連忙喊人。然後村裡人就都一起去看了。”說的時候,婦人臉上全是鄙夷之色。
“你是怎麽想到去龍坑裡種植藥草的?”
如果是真龍棲息之地,確實可以滋養草木,但種植出來的龍涎草之流,對蛟蛇之屬的妖物會有很大作用,並不能入凡俗之藥,
只能用來煉些特殊丹藥。 這些自然是只有修士才知道的事。
婦人雙手叉腰,無比自豪道:“嘿,俺也不知道,就是那麽一想,隨便一試,誰想到,就真的成了!”
“張三家住何處?”
婦人指了指遠處:“喏,那邊最邊上、最破爛的一家就是。”
姬無命又多問了幾句,這才把銀子給她。
婦人心滿意足地接過銀子,放在嘴邊咬了咬,滿意地用袖子擦去口水,收進懷裡。
姬無命問出想要的東西,轉身離去。
張三的家確實有些破爛。張家村的房屋大都是帶著院子的房屋,只有張三的家單門獨棟,沒有院落,房頂的瓦片也有些稀疏,讓人懷疑下雨天能不能住人。
敲門的瞬間,姬無命甚至懷疑,自己稍微用點力,房門就會被敲壞。
勤奮的人,如張氏早就起床,收拾房屋,而張三還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只要早上不起來,他就能省下一頓飯。靠著這個辦法,他省下了不少賭資,可惜還是不夠用。
被擾了清夢,張三口氣中充滿的怨氣,“誰啊!”
“送錢的。”
“什麽?送錢?”隻用了幾個呼吸的時間, 張三就披上外衣,打開了房門。
事實上,他都沒有上門閂,這破房子裡有什麽值得偷的。他出去賭錢連房門都不鎖,根本沒人進來偷!
“是你第一個發現那條龍的?”
張三沒有回答,反而問道:“你說你是送錢的?”
姬無命無奈,從袖中取出一塊拇指大小的銀子。
張三立刻伸手去奪,然後沒有搶到。
咦,這一幕似曾相識?
“先回答我的話。”
“我回答了你就把銀子給我?”
姬無命點頭。
張三無奈地撇撇嘴,慢條斯理地系上衣帶,一邊說道:“那是一個月前的事了,我下地去找……下地去種點吃的,結果發現地裡有個什麽東西在扭動。我還以為是什麽大蛇,嚇得我……下意識的,我就想著這熱鬧得大家一起看,就去喊人。所以確實是我第一個發現的沒錯了。可以給我了吧?”
姬無命搖頭,“那條飛龍落在誰家地裡,你知道嗎?”
“還能有誰,還不就是那個張氏!村裡就屬她最奸!那條龍還是我第一個發現的呢!連巴掌大小的地都不肯分給我種一點兒!”
果然是她,那個種植藥草的婦人。
“你說她是張氏,她本人姓什麽?”
“那還用說,張氏張氏,肯定姓張啊!”張三脫口而出,忽然又意識到不對,“咦,她姓張沒錯啊,我跟她還是遠房親戚呢,那她為什麽叫張氏啊?”
“她的丈夫是誰?”
“她的丈夫……不記得了,沒什麽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