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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岸行》第1章:船起
  蕭生今天滿了二十歲,按理而言,這是個好日子,表明他已經確實的長大了,成為了一個能夠安身立命的成年男子,若是願意,由家中長輩做媒,結下一門婚事,娶妻生子而後築屋耕田,這便是今天之前蕭生的夢想了。

  可他此刻站在村裡唯一的渡口,渡口邊啥也沒有,唯獨一棵老樹,樹下是村裡唯一的渡夫,名字已經不記得了,大家便都叫他老船頭,老船頭只有一艘老破船,這些年來村裡的年輕人陸陸續續的出村闖蕩,這渡口也就顯得日益人煙稀少,一片寸草不生的荒涼景象。

  “小蕭啊?要出村子嗎?”“我...”蕭生只是望著河面,清凌凌的河水映著他的影子,已經是冬天了,天地一片霜白,但這河水依舊是沒接上時節,依舊沒休沒止的流淌,許是察覺到蕭生並無乘船的念頭,老船頭聳了聳肩,一晃一晃的回了他的破船上,留了蕭生一人在岸邊沉思著,誰也不知道他在想著什麽,少年青澀的臉上顯示出一遍難以捉摸的神情,似猶豫,又好像已經下定了決心。

  身後傳來了動靜,是一個老人,披著一件油光水滑的皮大衣,具體是什麽皮已經辨不出了,反正逢年過節老人都會穿著四處張揚說是貂皮,至於實在的,誰也不知情,只知道這皮衣是數十年前就有了,這些年也未曾修補,竟是未見破損!稱得上幾分神異。

  “蕭生啊,回去吧,家裡頭都等著你呢。”老人站在了蕭生身後,神色裡有著幾分不耐,“你擅自逃跑的行為已經很給家裡人難堪了。”“太爺爺,您老回去吧,今天這事就算我擅自入山被狼吃了,這門婚我是絕不會認的。”經過之前的一番思想鬥爭,蕭生已經逐漸冷靜下來了,他推開幾步,望著老人語氣堅決。

  “你這孩子,我們這不是沒想到嗎?誰能想到那家姑娘生的如此?”“你也別勸了,不是我蕭生脾氣倔,她那年齡?做我媽都嫌老了!太爺爺您老算是老眼昏花,也正好,前幾年樂哥不是去了青州嗎?我隨他一塊,總歸是條出路。”“你鬧出這一通,家裡的臉面都給你丟盡了!”老人也不再勸了,一甩袖子,回頭濺起幾道雪塵,走了。

  “家裡?我父母前兩年就死了,哪來的家?“蕭生暗自念叨,對於父母的死,他記憶猶新,兩年前河岸決堤,河水洶湧,連屍身都未曾打撈上來,也就是說,眼前的渡河便是他雙親的葬身之所。

  也就是從那時起,蕭生的內心裡謀生出了一個從未有過的想法,得出去闖闖,待在村裡總歸不是一件什麽安生事,就說自己父母吧,一輩子的勞苦命,最後死的不明不白,好歹當時的蕭生已經半大不小了,靠著家裡留下的幾畝地倒也一個人落得個輕松自在,本來想著若是族裡安排的姑娘長得俊俏,留下來也沒啥不好,他不羨慕話本裡那些飛天入地的蓋世大俠,因為據說習武都得從小練起,他這種年紀的真要去江湖裡淌也就是落得個一汪水裡加滴糖,沒人見著就沒了。

  什麽奇遇機緣,騙鬼去吧!

  可看到那姑娘的第一眼,蕭生就覺得,奇遇還是得遇的,闖還是得闖闖,不然真從了眼前這面相得有四五十歲的女人?逃!這是他的第二個念頭,甚至連姑娘的名字都沒進入他的耳中,去哪?不知道,先走再說。

  可真到了渡口,他又迷茫了,去哪呢?樂哥前幾年去了青州不假,寄來的信裡寫的明明白白,可青州在哪呢?他只知道河對岸的陸地叫荒地,河中的小洲叫青玉州,青州?想來也不遠吧。

  走!心裡有個小小的聲音似乎在呐喊?蕭生隻覺得腦裡一陣子的犯暈,走!當然要走,不走還能去哪,村裡是不能呆了,自己這門婚算是吹了,自己逃婚的事傳出去多半是要打一輩子光棍,不走還能怎辦?走!兜裡還有幾吊銅錢,本來是今天的彩禮,權當自己的路費了,可夠嗎?等到了青州,打打零工總歸是夠的,老天還會餓死有力氣的老實人?好!走!蕭生是下定決心了,他踏出了第一步,向著老船頭的破船,走!

  “走!”他喊了出來,“去哪?”“青州。”“那可很遠啊,前幾年村裡有個樂小子就是去那,你小子有那麽多錢付路費?要不還是去白州得了,那裡離村子更近點,回來也容易。”老船頭望著蕭生,這小子冷的在地裡打顫,大冬天的還穿著夏天務農的單衣,真能付的起動輒一兩吊的船資?

  “不!就去青州。”一聽離村近蕭生就炸毛了,那哪成啊,自己就是要離村遠點,開啟自己嶄新的人生,一窮二白的也挺好,話本裡那些最後榮華富貴的爺們不都這麽過來的嗎?又是話本,蕭生似乎忘了,自己本是從不相信話本的。

  “行,船資5吊,付錢就上來吧。”“.......老船頭,還是去白州吧。”“你小子?哪根筋搭錯嘞,2吊,上船。”“行!”

  從腰裡掏出兩吊銅板,蕭生上了船,船艙蒙了層野獸皮,還有一壺小爐正燒著,增添了不少的暖意。

  “去白州幹啥?”“逃婚!”“你小子也是倒霉,若是你爹還在,這事哪輪得到你頭上啊......逃了也好去白州看看吧,那可比這村子大多了。”“老船頭,你也認識我爹?”“老蕭啊,那小子以前就總往我這船上跑,總纏著我要我收他做徒弟,和我一同做什麽擺渡人,擺渡有啥意思?我擺了一輩子渡,也摸不出有啥樂趣可言,那小子可迷了啊......”“打住打住,聽起來你和我爹很熟,要不船資就免了?”“你小子倒是會做夢。”

  “老船頭,你說我爹死在河裡算不算是死得其所?““莊稼人死於土地,離鄉人死於他鄉,擺渡人死於江面,都是苦命人啊。”老船頭拿過那根粗木杆,推了推河岸,“船起咯”高亢的聲音穿過他那老邁的氣管響徹在天地間,“船起咯!”蕭生從船艙裡探出個頭,也學著喊了起來,破船就這麽離開了人煙稀少的渡口,村子也隨之在蕭生的眼裡愈來愈遠愈來愈小。

  “老船頭,我想我父母了。”“別和老頭我來這套,生生死死的,這麽些年見多了,亂世哪有不死人的?”“這世道很亂嗎?”“不亂嗎?不亂會讓你一年輕小夥去娶那什麽老嫗?”蕭生沉默了,老船頭也不說話,他一直這樣,蕭生說一句他就答,蕭生閉嘴,他也閉嘴。

  “喝點吧,暖暖身子,白州濕氣重,可別染了風寒,今天你也滿20了,按那文人的講法,也算是弱冠了,這壺不算錢,就算你的加冠禮吧。”老船頭不知從哪摸出幾個杯子,這杯子的年紀怕是和他的年齡一樣大了,杯壁上厚厚的一層包漿,可內部卻顯然被刷洗過,蕭生拿過壺倒了一杯,等外頭的風將它吹涼了,卻不喝,倒到河裡了。

  “爹娘!我走了,可能不回來了,這杯以茶代酒,希望你們在下面過得好好的,若真有地府冥都....,““臭小子別糟蹋了我的茶水。”老船頭一巴掌打在了蕭生手上“你幹嘛?!我要遠遊了和爹娘說幾句話不行嗎?”“話是說給活人聽得,你給死人說,說了也聽不到。”

  寒風灌入船艙,一陣冰冷。

  蕭生打了個寒顫,老船頭在船頭撐著他的槳,村子已經望不見了,渡口也早就丟在了不知何處,兩側是荒草河岸,天已經昏暗不明了,去哪?去白州!蕭生回想起自己之前所說的“睡吧,白州還遠著呢。”

  白州?那又是哪呢?管他呢,按老船頭的話來講,那是個比村子更大的地方,比村子更大?大概是有幾個村子那麽大, 那得有多少屋子又有多少人呢?不過總算是遠離了那個女人,這比什麽都合算,自己的幾串銅板撐得住幾日?不管了,總能活下去的,老天餓不死老實人。

  蕭生有一搭沒一搭的想著,船艙晃晃悠悠的,他像是回到了小時候,小時候娘親哄他睡覺就是這種節奏,漸漸地,他眼皮沉重,人也隨之放松了下來。

  醒來時老船頭喊的,“到了,這就是白州城了.“蕭生走出船艙,一個渡口,只是比村裡的大了許多,人也多,“走吧·。”蕭生下了船,朝老船頭揮了揮手,他望著眼前的人流怔怔出神,出門時的那陣子眩暈感更為強烈了,他想嘔吐,但人太多了,根本尋不到地方,耳邊是人的叫喊,叫啥?似乎是什麽入城?去哪入城?入城要什麽?蕭生頭一次出遠門,此刻他隻想掉頭,回村,打一輩子光棍也好,他不想接觸這人群,幾乎是本能的,他厭倦這一切,“老船頭?”他回頭,可人實在是太多了,老船頭的老破船此刻在一大堆的船隻裡幾乎無從分辨。

  猛然間,一聲大喊“船起!”是老船頭的聲音!

  蕭生直覺到老船頭是走了,這是老船頭走時才會喊得口號,“船起!”他跟著喊到,出走時的勇氣似乎又回來了。

  “船起!船起!”他開始大喊,似乎越喊勇氣便又強上幾分。

  周圍的人聚了過來,大家看著這個傻子,看他又喊又跳。

  蕭生喊累了,老船頭真走了,那麽自己也該走了,回是回不去了,那就只能走了。

  去哪?眼前有個地方,叫白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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