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投筆易，沙場變幻。搖羽扇，明州遇困。出師未捷身犯險，毫厘細辨解危難。

　　喬琛原本只是想幫助一下善良可憐的安老丈一家，免使他們飛來橫禍，也沒存什麽助朝廷殺賊什麽的，他雖叛出明教，但對朝廷和官紳大戶，也是沒什麽好感的，本意就是兩不相幫罷了。

　　徐老七寇掠沿海，讓陳小白等成為孤兒，又從陳小白口中聽悉了海寇惡行，對曾經心目中英雄蓋世的教主義父方臘，居然收納這種惡匪海賊，與以往宣揚的救民水火，替天行道的聖教宗旨完全背離，就己經失望了。

　　一路往寧海路上，大批逃難百姓挑兒扶老，驚恐萬分的往內陸州縣避禍，從他們口中更是得知海寇扯明教大旗，無惡不作，殺人放火，強奸婦女，甚至有虐殺取樂的，簡直變態殘忍。

　　浙江向來安穩，沿海又有海產和貿易，生活還過得去，官府大戶的欺壓雖劇，但總還是活得下去，沒這樣要錢要命不講理的。

　　越往沿海，沿途情況越慘烈，燒成灰燼的房屋，隨處可見的死屍，許多女屍赤身裸體，死前遭到侮辱，農田荒廢，一群群野狗圍著死屍，瞪著紅眼狂吠，顯然是吃慣了人肉。

　　許多民壯都被嚇壞了，這輩子都沒見過這種場面。

　　和僮吩咐焚燒屍體，避免發生疫病，喬琛主動參加，默默的做著抬屍，焚屍的工作，在此時，他已經改變了主意，不為誰，隻為這百姓，他也要竭力消滅這些人渣，管他是明教還是任何人。

　　寧海縣尉謝泉乃大族出身，大觀初年進士，只是因師從橫渠關學，不為當朝蔡京一系，排擠至浙東偏地任一上縣縣尉，不過從八品官身，比之同期泰半七品，己是自歎時運不濟！

　　這次海寇大舉來襲，肆虐半個寧海，他這掌一縣兵事的縣尉，又是吃了不少上官的掛落，好不著惱，至哲宗朝起，江南兵事大廢，加上舉國邊事在河北河東陝西幾地，雄兵俱在北方，南方連駐泊禁軍也隻廖廖數千在江寧杭州要地，還缺額空餉嚴重，這寧海，更是連叫花子般的廂軍都隻千余，那還是求爹告奶後府尊從慶元調拔一營才有的，原本想固守縣城，待安撫使大軍會剿時再合力滅賊，現在海賊猖狂，竟然深入腹地，殺掠甚重，縣上鄉紳齊施壓力，這寧海也有京官，朝官，若再不動兵，以後仕途就完了……

　　謝泉不通兵事，萬事全賴部下廂軍指揮使和潼，這和潼高大威猛，黑面虯須，眼如牛鈴，使一把厚背大刀，號稱寧海刀王，極是厲害，本身也是婺州大豪，勢力不小，三教九流俱有來往，謝泉來寧海，其曲意逢迎，幾次捕盜剿匪，都有斬獲，頗得謝泉之意，縣中兵事俱委托之。

　　此次出兵廂軍五百，民壯八百，加慈溪府治慶元調拔民壯八百，合計兩千三百眾，己是縣城武力大半，不可謂重視。

　　謝泉心中也是忐忑，臨行前再招和潼商議，面授機宜……

　　＂貫之，縣上此次出兵，可是竭盡全力了，重兵托付，泉只有四字相囑！＂謝泉坐堂上，面色沉重說道。

　　＂請大人示下，卑職必聽命行事！＂和潼起身恭敬應道。

　　宋起，文賤武貴，和潼一堂堂指揮使，雖是廂軍，比不上禁軍，但也是掛從八品下宣節副尉銜的品級軍官，面對同為從八品下的赤縣尉，卻要執禮如仆。

　　＂貫之，你我心腹之交，本官有四字，謂急進緩戰！＂謝泉捊須沉聲道。

　　＂大人，卑職不解其意，

賊眾肆境，縣中壓力甚大，今兩路會剿，倍於賊寇，當約期而至，一鼓作氣而殲擊，為何進軍速卻避戰?＂和潼不解道。　　＂貫之，你武將，於朝堂之事不涉，此次海賊掠寇，台州問罪甚大，其年初謂盡滅賊寇，唯賊首脫逃，然不過三月，賊複還來，其勢更大，若依常理，台州必竭力滅之，為何放任四掠，無他，一體共罪也，今三州一府四地烽煙，官家罪一地乎?今我寧海同理，若賊一舉而殲，其功在我乎?在婺軍也，此一來，寧海問罪，鄉野情在婺而不在我哉！若婺軍與賊苦戰，勝，則貫之傾軍而擊，事半功倍，若婺軍敗，我奇而攻賊，亦勝券在握，此兩全齊美之法也！＂

　　＂大人廟算，卑職茅塞頓開，真妙計啊！＂和潼作恍然大悟狀，連聲恭唯道。

　　謝泉面有得色，宛如智珠在握，己決勝於千裡之外……

　　大田鄉，隔岸砍竹的兩方競賽己到尾聲，總算在酉時日落前，海賊推出了二十幾排竹筏木筏，每排可載十人左右，嗷嗷叫中，戴罪立功的徐三子又當先跳筏邀戰而去……

　　兩百余海賊氣勢洶洶而來，數百雙殺戮之眼裡冒著血光，鋼刀鐵斧寒光四射，前排弓手不住發矢壓製想象中的飛矛，只是對岸應對似乎反常，一陣皮鼓聲中，數十輛插著竹竿的獨輪車蜂湧而出，在岸前十步排開，幾下摸索，每車一人奮力將竹竿拉下，放了些東西在兩竿間布兜，在一聲大喊下，衝筏的賊眾只見無數拳頭大石子如雨而泄，從頭頂落下，少數帶盾機靈的舉盾躲過外，一片哀嚎中，人落筏傾。

　　徐三子武藝過人，號稱徐老七手下第一悍將，舉盾揮刀擊落了幾塊飛石，刷刷幾個刀花，也是漂亮瀟灑。

　　正自慶幸，對岸又是一聲大喊，又一片烏雲般落石襲來，雨點般的石頭砸的蜷縮躲在木盾後的徐三子手臂發麻，好不容易趁石彈間隙，甩掉砸成木條零件的盾牌。第二次，徐三子又憋屈的轉身提縱，落水潛遊，竄回了南岸，上岸就見到了鐵青著臉，咬牙切齒的大龍頭七叔徐老七……

　　竹彈弓發射的石雨砸死的不多，破頭傷腦不知凡己，望著四散泅回的二百手下，徐老七恨恨頭冒青煙，怒罵土語，看見徐三子躲躲閃閃的，指著其大斥道:＂沒用的東西，滾過來！＂。

　　徐三子是其內侄，見狀也不敢上前，磨磨蹭蹭的閃爍眼光，裝沒聽見。

　　徐老七氣的下馬上前就是一巴掌，又連踹幾腳，方出了口鬱氣，見叔叔消了氣，徐三子停止了哀嚎，起身幫臉色鐵青的徐老七捶背順氣。

　　＂三子，你娘的丟盡了叔的臉面，十幾丈的破河，一二百的民壯，就抵住了俺鎮四海，說出去，龍王和老烏龜還不笑話死，再說，原本聖教有令就勢打一下大田鄉王家，引出寧海官軍主力，讓躲在附近的龍王和老烏龜合力吃了它，打下空虛的寧海城，讓杭州禁軍東移，聖教要乾票大的，咱們麽就撈一把再走，現在倒好，假戲成真了！要不是老子剛入聖教，得了個青龍壇主之位，年前損了實力，要聖教罩著，龍王和王八有那麽好心不吞了咱?看這陣勢，要折老本了，可聖教聖令又不能不聽，這他娘的讓老子怎弄?＂徐老七說道。

　　＂叔，聖教不是派了五十聖兵麽，平日裡個個拽的不得了，騎在叔頭上發號施令，向他們訴苦，激他們上陣，嬴了，咱也跟上有功，輸了，罪責推給他們，咱沒損失啊！＂徐三子壓低聲音道。

　　＂嗯！＂徐老七點頭道。＂去，你去陣後激他們上陣，對了，帶幾個掛彩弟兄同去！＂徐三子聽令挑了幾名破頭斷臂的倒霉蛋一起往後陣走去，陣後百丈外就是後營，一群勁裝白衣大漢正圍在一團，摟著搶來的鄉野民婦，一邊狎戲一邊飲酒作樂……

　　＂聖使大人，聖使大人啊！＂徐三子伸手在邊上某賊頭上血汙處一抺，擦了把血在自己臉上，急步近前哭嚎叫道。

　　＂上座一名粗豪漢子聽到哀嚎，見是狼狽跪前的徐三子，一驚之下，推開懷中面無血色，被逼逢迎的村婦，直立而起一步上前喝道:＂怎麽回事?是官軍來了?＂

　　＂不不不，不是，是大田王家負隅頑抗，面河而守，有能人指揮，俺們傷亡慘重，過不去啊……＂徐三子誇大其詞，大聲哭訴道。

　　＂廢物，鎮四海名號忒大，聖主還讚譽有加，怎麽上了岸就成了軟腳蝦了，連民壯鄉勇都乾不過，走！弟兄們，咱們去看看，會會這幫窮漢泥腿子！＂說話的聖使一揮手，幾十人齊齊應聲而起，在他帶領下，牛皮哄哄的往前方走去，徐三子暗喜，成了。

　　＂趙聖使，您來了，俺老七有負聖教重任，俺甘願領罪！＂徐老七箭步上前曲膝跪地道。

　　＂這是哪裡話，徐壇主，您是堂堂青龍壇主，俺只是總壇香主，這不折殺俺了麽！＂嘴裡這麽說，伸手扶徐老七起來的手勢卻慢了半拍。

　　待享受了徐老七大禮後，作勢扶起他，聖使才說道:＂徐壇主莫急，俺們兄弟必殺這幫泥腿子一個片甲不留，來！兒郎們，準備陷敵突進！＂呼拉拉五十人上筏，五片竹筏分散而進，天己戍時，日己西落，光色半暗，五十白衣明教徒乘筏呼喊，氣勢與海賊大為不同。

　　＂不好，賊子又來了！大富，快發射！＂王明州見狀急呼道。彈弓石雨飛射，只是意外發生了，弾雨竟雜亂無章，毫無目的性，王明州大驚，觀左右一看，鄉壯泰半目光混沌，不好，夜盲之症，古時鄉民缺肉食，夜間視線會大為下降……

　　那五十聖兵著實悍勇，個個不畏死的衝殺過來，又逢夜盲症的大田民壯投彈失了準頭，頓時讓這些人佔了便宜，幾下就傷了十數民壯。

　　王明州心急如焚，望著節節敗退，混亂一片的己方，腦子裡空白一片，一陣恐懼無力感湧上。

　　情況到了危急之時，退吧！賊人必掩殺而至，不退吧！最大依仗彈弓陣己失威力，王明州遇到人生第一次大危機…

　　申時間，和潼領軍出縣城直趨二十裡外大田而來，探報己至，婺州兵己達大田外圍五裡，而本約定酉時末，東西合力夾擊徐老七部，以急行軍論，酉時中即可抵達預定位置，但和潼並不想依約而至，他的目的是更大的圖謀。

　　＂行軍一個時辰，離大田尚有五裡，和潼下令扎營，並喚來了各營指揮…

　　待營帳中慈溪縣，新昌縣，慶元府，及本縣民壯帶兵官入內施禮後分列左右，和潼環視帳下，沉聲道:＂此次剿賊，有賴諸位同仁攜力，潼先行有禮了！＂

　　眾人連稱不敢，其又道:＂哨探報，徐老七部近千人己至大田鄉大田溪處，頓兵不前，被大田王氏領鄉民抵住，婺州廂軍鄧都指揮使部二千人己至賊軍五裡外埋伏，今次合議，某隻想問諸位，戰，如何戰?各位盡抒己見！＂

　　慈溪民壯首領是縣捕役都頭，臨行縣尊指示，全軍為上，故眼觀鼻鼻觀心不發一言。慶元府來的是一位葉姓巡檢，有品級，乃正九品下仁勇副尉，自恃府治帳下，所以出列抱拳道:＂和宣節，標下直言了，一鼓作氣，合擊滅賊，正待此時！＂

　　和潼點頭稱是，眼睛卻瞄了一下新昌營假指揮使和僮，和僮乃其和氏新昌庶支族弟，會意出列道:＂葉巡檢此言差矣！海寇三部，徐部己在，而郭王二部六千余不知去向，或在象山，或在三門而不得知，此二地距此不過數十裡，轉瞬即可至，孫子兵法:知己知彼百戰不殆！今敵不明，貿然傾於全力，若三賊齊聚，我軍劣勢，勝敗不得知，則沿海俱危矣！＂

　　＂來而不戰，那又如何，觀海寇擄掠四鄉麽?此可是寧海，非我慶元，和宣節不懼禦史刀筆麽?＂葉巡檢不忿道，出語頗為衝撞。

　　＂非也，本官設計，新昌營三百合本縣民壯三百計六百人以潼都頭帶領，立即出發，突襲徐賊，本宣節本部兵民合計一千人慶元慈溪八百人固守高處，尋機預備，多派探馬巡查，以備郭王二賊！＂…

　　喬琛扎營後，帳內召集全，悄悄對什內兄弟說道:＂情況不對，這來的寧海民團裡有許多明教的人！＂。

　　眾人大驚，陳小白沒聽清楚，蠻不在乎的說道:＂兄…什長，明教就明教，什…麽?明教。＂

　　＂對，看來我們有危險了，明教一直所圖甚大，它若興事，其勢必不止於徐老七千人，更不止於郭王所部，老實，販私鹽的兄弟你去聯絡下，讓大夥和咱商議，快去！＂一路上吳老實一直在觀察喬琛，首先氣度上就別於一般草莽，其次，團練內部爭鬥，喬琛露了幾手，那一劍七星，碎石如粉的功夫，絕對名門大派出來的，最後，江湖經驗極為豐富，隨口道來，三山五嶽，兩浙閩粵，高手大豪無一不曉，由是言聽計從。

　　一聽號令，立馬行事，鹽販子還是比較團結的，加上吳老實為人四海，在鹽販中有點面子，很快，鹽販中的幾個首領就趕來了。這些人一時沒得吳老實解釋，一進帳就嚷嚷道:＂老子們趕東趕西，沒得空閑，正待小憩片刻，你急吧吧叫俺們來這，也不給話，啥個意思?＂

　　＂諸位，是喬某讓老實邀各位來此議事的，事急，見諒了！＂喬琛幾日來己在民壯團練中立下了名頭，各方都給點面子，如果不是他低調，恐怕那和都頭早就注意到了。眾鹽販頭見喬什長發話，又言語鄭重，都是江湖闖蕩的，知道定有原因，俱都圍坐點頭沉聲不語，聽喬琛解釋。

　　＂各位，喬某江湖多年，知道一些秘辛，今日偶見同行寧海團練中，有人用明教方式聯絡，悄悄查了下，這八百民壯只怕泰半掌握在明教手中，最可怕的是，喬某又發現了本團練指揮使和僮用明教畫符聯絡，聽聞都指揮使和宣節欲以寧海團練一部，新昌團練先攻海賊，由其本部另其余團練預備，喬某恐其中有陰謀，故邀各位商量辦法，時間不多了，隨時會發令開撥，得快議章程！＂

　　鹽販都是大老粗，明教諾大名頭，江南誰人不知，對他們來講是泰山巨鼎一樣的存在，聽道訊息早懞了，哪有什麽計策，一個個你看我我看你，最後都看向了喬琛。

　　陳小白早就耐不住了，站起來嚷道:＂商量啥?都聽大哥你的，大哥叫幹啥就幹啥！＂眾人一聽，齊齊點頭，喬琛見此也就順勢應道:＂那我等如此如此…＂。眾人又齊齊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