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後。
玉龍山中段。
兩名結伴同行的武者身披數層絨毛大衣,來至一處半身來高的雪包邊飲酒吃肉,相互間聊起了武林中的事情。
甲武者:“這日子現在是越來越沒法過了,武林現在打得亂七八糟!”
乙武者:“可不是麽!還不是那中州的什麽九極峰挑起的禍!六年前,忽然大規模混進我宛州地界,說找什麽少峰主?還和著鳳棲城打得焦頭爛額!要不是兩州武林盟主出面調解,中宛兩州武林怕是又要全面開戰了!”
甲武者:“說起來,那九極峰也當真了得!我九州武林近年來,還沒聽到過哪個宗門敢和別州的一城之主這麽叫板的!要知道,這完全就是系兩州和平於不顧,是冒天下之大不韙啊!依我看啊,他們這不是九極峰,是十級瘋!”
乙武者:“嘿!這如果是為一個什麽少城主當然匪夷所思了,但要是為的絕世功法或者神兵利器什麽的,那自然還是有道理的!現在武林這麽亂,不都是想先行找到那少峰主套個寶麽?我聽說啊,這九極峰可是大有來頭!”
甲武者:“來頭怎麽了?難不成還是三山仙島來的不成?!”
乙武者:“那倒不至於,再說這三山仙島有沒有那還不知道呢!我只是聽說啊,這九極峰的原身,可是和離山劍派大有關聯!”
甲武者:“中州離山劍?乖乖,那可確實不得了,據說那離山劍可是比肩我宛州龍鳳山的存在!難怪有這麽大顏面,要盟主親自來調解!”
乙武修:“可不是麽,像他們那樣的名門大派,手下弟子哪個不是天驕?加上他們宗門的資源補給,有月華珠供著修煉,快得跟個什麽似的。像你我這樣,只要稍稍能拿那麽一半,也不至於人到中年才練得個宗武境的!”
甲武修:“咱們沒那個命啊,人家收徒都是看天資的,要麽天生好根骨,要麽就是在十五六歲進了兵武境,就我倆?哪樣沾邊了?人都不正眼瞧你!”
乙武修:“哎!還真是人比人氣死人!“
甲武修:“不過還好,總歸我們也比那些平民百姓強上一絲,至少不會無緣無故地,平白就死了。”
乙武修:“說得也是,可人家平明百姓好歹有個收屍的,我們卻是不知道哪天就曝屍荒野了。”
甲武修:“說到這咱可得回歸正事了,今天咱可一具寒魚都沒撞著,估計又得空手而歸。”
(寒魚,黑話,指凍死屍體,他們便是撈這的財)
乙武修:“也真是奇怪,這中段一般都有大魚啊,來這煉體的哪個不是有些本事的,可這幾年來,要麽就是見不著,要麽就是被人捷足先登了!白瞎活了這抗寒的好酒,可貴的要死。”
甲武修:“算了算了,我們也別瞎聊了,趕緊多找找吧,就是碰著隻雪狐也好,還能回回本,要不這酒要是喝沒了,以我們的本事,怕也要做寒魚送了人的。”
乙武修:“哎!那就動身,走走走走走。”
聊罷。
二人動身就此走遠。
雪地裡,那半身高的雪包此時忽的一陣松動,層層雪塊嘩落,隨後唰地一下從上破開。
一個五尺高的劍客就此出現!
正是宮紫白!
現今的他,滿頭的青絲已然換作了一頭白發!其白發由著一頂金色嵌玉的短冠束著,將之扎成了一條齊腰的高翹馬尾。在他的額前,有兩縷發絲穿瞳而下垂到了下顎!
那樣子尤為得邪魅!
六年過去,
如今他已出落成年,再也不是當年稚嫩模樣,更是早早褪去了囚衣,已然整個地煥然一新! 只見他,內襯著一套交襟廣袖的潔白深衣,外罩了一件齊襟平肩金邊龍紋的白色馬甲,腰上系著一條鑲著九星翡翠的金箍腰帶,在腰帶正中,還下擺了一款金邊的白色劍宮絛,腳上更是蹬著一雙金絲紋繡的白錦靴。
劍眉不凝,而自韻其威,雙目不怒,而觀者自冷!
當真一句,華而不奢,簡而不凡!一派俊傑後生模樣!
“月華珠……”
宮紫白口中呢喃,當即背著一柄纏滿黑布的長劍,徑直地,向著北向跨步邁去!
——
十日後。
玉龍雪山北側山腳下,
一間名為毅舞天涯的客棧中。
此時,客棧的老板杜四娘正依坐在門外欄杆上,側頭賞著玉龍山的雪景。
這景色她看了足足有十多年,還記得,那會兒的她正當風華正茂,當年誠服在其石榴裙下的江湖才俊,數都數不過來。
而今別看她已是歲將暮春,卻仍然長得和一個二十來歲的姑娘一樣,一點也看不出老,且相比之下,更多一絲成熟的風韻。
如此得天獨厚的外貌資本,使得原本不善經營的她,生意卻是異常的紅火興盛,慕名而來的客人不絕如縷,其不為別的,就是要一睹這美豔風采!哪怕這杜四娘從來都不多看這些人一眼,也依舊如此。
這倒不是杜四娘高冷,而是因為她的心,早已經被一個男人填滿了,她之所以開這家毅舞天涯的客棧,就是為的等他,不想這一等,就是十幾年……
今早兒,窗外飛來了一隻喜鵲。
杜四娘想著,這人們常說,喜鵲來枝必有喜。可如今的她,會因為什麽感覺到喜慶呢?
於是,杜四娘今天破天荒地給自己裝飾了一番。
她已經很久沒有像今天這樣打扮自己了,甚至,還換上了一套她年輕時常穿的衣裳,那是一件鮮紅的精致武袍。
當初和他遇著時,穿得就是這件衣裳。
此時看著前方茫茫白雪,杜四娘眼睛一眨不眨地呆呆盯著,那年他消失的那個方向。
你會出現嗎……薄情的,負心人……
杜四娘心裡如此期盼著。
其實,她自己也覺得這是荒誕的,可這人的心思有時候就是這樣,對於一些事情,越是心灰意冷,反而越是期待奇跡發生。
就像她現在一樣,如今已是乾等了一個早晨了,山的那邊,別說是人,就是一隻鳥,她也沒看著,可她依舊選擇著等待。
她心裡想的是,人生又能遇著到多少次喜鵲呢?
至少,她這一生至今,這還是頭一次。所以,今天別說是一個早晨,就是守到天黑,她也會依然這樣,一動不動地守著……
也就在這時,
天邊,雪天一線的冰原裡,一個清冷如飄雪的人影,正從山的裡面緩緩走了出來,不久,便落入到了杜四娘的視線裡。
杜四娘整個嬌軀都為之一顫!無盡的期盼,皆化作了,眉睫裡的那一寸薄霧!
會是……他嗎?!
——
宮紫白緩步來到雪山北側腳下,看著眼前這唯一的一家客棧,想也不想地直接走來。
眼下,他正提著一隻雪狐。
雪山裡有很多雪狐,價值不菲,因而便成為了他近年來用作交易的,唯一疏通之物。
來到這毅舞天涯客棧門前,在杜四娘異樣的目光下,他赫然停下了腳步。
雙瞳毫不動聲色地偏移數分,宮紫白微不可查地打量了一眼,這個神色古怪的女人。從她身上散出的那股強大氣壓,讓他不由得生出一絲警惕。
如今,緩步走到台階前,宮紫白正欲一步跨入。
“咻!”
一道虹光忽得射到足前,宮紫白連忙蹬地一個爆退!
穩住身形,質問地看向了杜四娘。
杜四娘大袖一揮,轉身正視過來,聲音先厲而後緩。
杜四娘:“你!……叫什麽名字?”
宮紫白疑惑而不語。
又是一道虹光射過!
杜四娘微怒:“我在問你話!沒見聽嗎?!”
宮紫白雙目微眯,眼前之人修為高深,他萬不是對手,看其如今情緒這般激動,可不好毛了她的性子。
宮紫白:“霜隕雪。”
杜四娘皺眉。
霜隕雪?……
什麽破名字?簡直狗屁不通。唬鬼去吧!這世間的男人,當真就沒有一個好東西,張嘴就是胡說八道,閉嘴就是鬼話連篇!
杜四娘隨即怒地一個轉身。
“進去吧!”
宮紫白無語。
這女人從頭到尾古古怪怪,神經兮兮,就這性子,怕以後是嫁不出的。
眼下,宮紫白也不願多和她一般見識,隨即便走了進去。
杜四娘注視著他的背影,心裡,莫名湧出一股酸。
怎麽會, 這麽像……
生氣的神情,走路,還有……模樣也有三分相似……
——
雨夜。
杜四娘此時沐浴在放滿玫瑰花瓣的木盆裡,纖細的手指,輕滑著自己粉嫩的肌膚,最終停留到了腕上。
那裡,是一顆聖潔的,守宮砂……
一時,往昔的種種,恍如當年與他一起看海時的浪潮一般,一浪一浪地湧上心來。
“毅哥哥,你會離開我嗎?”
“不會!”
“真的嗎?那……那以後你會一直這樣陪我看海嗎?”
“嗯!”
“毅哥哥真好!輕舞……輕舞……”
那夜的海月,是那樣的美,縱是九州萬千山水,也不可比之絲毫。不管什麽時候想起,杜四娘的臉上都能浮出幸福的微笑。
尤其是,當少女鼓足了勇氣,在最心愛之人的雙唇上,印上自己唇印的時候……
是那樣的甜……是那樣的暖……是那樣的,美……
這種感覺仿佛毒藥一般,叫人欲罷不能,恨不得自己就是一汪水,那樣的話,便可以立馬融化到心上人的身體裡去,和他永永遠遠地,交織在一起。
只要是他想要,即便讓她立馬引刀歸路,她也心甘情願再所不惜!
想著想著,一行情淚,悄然從眼角滑落,最終滴入到浴水之中……
杜四娘聲色略見嗚咽。
“可惜……你最終還是選擇了她……還跟她有了孩子……”
“我到底……是輸在了哪裡……毅哥哥……你告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