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之秋,林崖落風。
此時殘陽若血。
山崖間,一名白衣劍者於飛葉之中落敗,其單膝折跪的身影此刻映落在夕陽之中,尤見悲壯。
而在其身前肅立的勝者,正是一名冷峻的黑衣刀客!
在他們所處山崖的對面,那裡原本矗立著一座高出丈許的雄峰。如今隨著一圈亮光燦出,整個山頭竟開始轟然脫落,似被什麽東西一刀削平了一般!
山崖間一時轟轟巨響!
白衣劍者此刻右手插劍在地,左手緊捂著重創的胸口,咕咕鮮血憤然外冒直流不止。
不甘地望著眼前這無情之人,劍客的唇角留下一線惱恨的鮮血。
劍客厲聲質問道:“你當真墮落至此?”
刀客不答。
隻身橫刀後轉,單單冷漠地回眸了敗者一眼,刀客隨即大踏步地走到了一名昏迷的少年旁邊,將之一把抗到了肩上,正抬步欲走。
劍客怒目:“他是少峰主!!”
刀客駐足。
沙啞著出聲:“我早已,不是峰內之人。”
劍者怒回:“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刀客不語,
沉默後隻狂笑了數聲:“哈!哈哈哈哈!”
狂風忽起,卷著陣陣黃沙,刀客緩緩抬步,慢慢地消失在了劍者的視線之中。
劍客的話,仍在心中詢問,刀客滄桑一笑。
我只知道,江湖的路,要這樣一直走。賣命,賭命,玩弄性命!
拚生,拚死,拚出輸贏!
——
荒山之下。
一名背負黑劍的男子與一名配著白劍的女子,正雙雙急奔在蜿蜒的山路之中。
他們的速快過世間任何的駿馬,於之路中,留下了兩道飛虹。
轉眼,兩人便來到一處破廟前。
白劍女子怒問:“你帶我來這裡是要做什麽?師兄現在有危險!”
黑劍男子忙答:“師兄手裡帶的是冒牌貨,真主,就在這裡!”
白劍女子恍然,率先奔進了廟中。
“少峰主!”
臨門一喊,白劍女子兩步並作一步走,於空中化出了殘影。
來到了廟堂裡,巡視一眼。
眼前的這座廟很小,小得只能擺下那麽一尊佛,看樣子荒廢了很久,金佛之上都蒙了一層厚厚的灰,屋簷中蛛絲結成了片,四周殘垣破壁,地上有老鼠竄行。
不見人影!
獨留佛坐之下,一塊乾淨的蒲團安靜地證明著,其不久之前,確實有人坐過,此刻在它面上,還橫著一柄驚世的寶鋒。
二人頓感不妙!
白劍女子驚魂:“人呢?!”
黑劍男子心顫:“快……快追!”
當即捎上蒲團上的寶劍,分寸大亂的二人連忙尋出山去,將山裡山外數裡之地,一口氣都搜了個遍!
天色漸暮。
白劍女子雙眼欲淚:“這可如何是好,可怎麽和眾師兄交代!”
黑劍男子亦是心如刀絞:“哎!怨我,怨我呀!要再快些就好了!”
白劍女子臉浮怒色:“現在說這個還有什麽用!趕緊想想辦法!你說,會不會是讓人擄去了?!”
黑劍男子搖頭:“不會,寒雪劍既在,誰會不心饞?”
白劍女子:“那你是說……少峰主自己跑了?他為什麽要跑?!”
黑劍男子點頭:“他還是不相信我們……不相信他就是少峰主……”
白劍女子:“那現在怎麽辦?”
黑劍男子:“少峰主天生沒習過什麽武功,應該跑不遠,我們趕緊去周圍的村落裡找找!寧外……”
“哎!速速飛鴿傳書宗門,叫師兄們多派些人來。你我吃罪事小,找回少峰主事大!”
——
此時,破廟裡。
一個身著囚衣,披頭散發的落魄少年,從那金佛的背後悄悄探出頭來,隨即艱難爬出。
他叫宮紫白,是黑白雙劍口中的少峰主。
忽的,一個手滑,宮紫白“砰”地一聲,重重地摔在了地上!他咬緊了牙關,盡量不讓自己出聲!
當下耳察四周,並無動靜!
連忙忍痛翻身過來。
那兩人在這段時間裡一共回來了三次,只有這一次的間隔最久,至今都沒有回來,想來是把目標放在外面了。
眼下警惕地走出廟門,無人。宮紫白急忙朝著大山深處跑去!
如今的天色,已混黑一片。
深林的夜晚,是危險的。
可是,世上有什麽會比人心更加危險呢?你救的人,他會回頭害你,救你的人,你怎麽清楚他們安的到底是什麽心?
少峰主?
這個世界,謊言從來都有理由,越是讓你覺得是餡餅的,往往都包藏著致命的毒藥。
如果我身份當真這般珍貴,為何我母子潦倒十年無人問津?又為何叫我深陷冤獄叫天不應?為何叫我母親以死來換喪假救子?!又為何是老縣令著人將我劫車救出?!現在你們來了,說著什麽少峰主?到底是個少峰主,還是個冤大主?!
眼下,來到了一個的山洞。
宮紫白磕磕絆絆地爬到洞前,此時回首明月,一股酸楚,忽的湧上心來!
雙膝癱軟跪地,已是淚流滿面!向著家的方向,重重三個響頭!
“母親!”
刀絞一樣的悲痛,於牙齒縫中湧出嗚咽!
將頭深深埋進泥土裡,將五指狠狠地抓進堅硬的石子地,指甲裡,鮮血直流!!
“母親!!!”
“嗚嗚嗚嗚~”
——
鳳棲城,城主府。
一名紅袍華冠的美婦,此刻端坐在廳堂的尊位上,悠哉地品著一口茗茶。
她,便是當今城主的三夫人,聶姿萊。
在聶夫人的身後,肅立著一名威武非凡的家客,而在其座下跪著的,正是如今鳳涅縣的新縣令。
縣令顫顫驚驚地匯報完工作,嘴裡忙喊著“奴才該死”、“奴才知罪”。
一邊喊,還一邊磕頭。
聶夫人對此呵呵一笑,她從頭到尾都沒正眼瞧那縣令一眼。當下蘭指輕揭著茶蓋,只顧著向著茶碗裡吹汽降溫。
似乎在她眼裡,這一縣之令還沒有她這碗裡的茶重要。
聶夫人:“這麽說,人跑了?”
縣令嘴顫著:“是……是,奴才,奴才已經命人去追查了……”
聶夫人覺得好笑:“查?這還用查嗎?八成是那老縣令使人劫了囚車。”
縣令雙眼一明:“是!奴才就叫人把那老縣令抓來!”
聶夫人冷哼:“抓人?還真是個蠢東西!那老縣令在城主跟前可是得寵得很,這要是連他也抓了,到時候城主回來還不刨根究底?”
縣令:“奴才該死!奴才愚鈍!”
聶夫人:“回去吧。回頭去看看那老縣令,順道替本宮也問候一聲。老縣令年事已高,也該享享清福了,不該管的,還是不要多操心為好,這孫女兒也這麽大了,就是不替自己,也得替孫女兒考慮考慮不是。”
縣令:“奴才知悉,知悉,奴才一定把話帶到!”
接著,聶夫人大袖一揮,縣令就此連忙感恩戴德地退了出去。
看著這縣令逃也一般的樣子,聶夫人嗤鼻一哼。
聶夫人:“一群沒用的狗奴才!”
旁邊的家客這時湊上身來。
家客:“夫人要是實在擔心,在下願意分憂。”
聶夫人抬眉注視了一眼,品了一口香茶,隨即將之放在了桌上。
聶夫人:“聽說這宮紫白和城主也見過幾面?”
家客恭敬著道:“是,此子乃十歲秀才,文才確實了得。城主受老縣令引薦,曾召見過幾次,對其很是賞識。只是,他天生八脈缺一,習不得武,倒也叫人有些可惜。”
聶夫人輕蔑一笑:“哈!原來是個習不得武的廢人。”
聶夫人說著,又重新端起了茶。
家客:“是,不過此子雖說習不得武,而其對武學方面倒也頗有見地,城主為此,還曾特意恩準他去藏經閣呆了幾日。”
聶夫人有些微怒:“不能習武,光念著書有什麽用?哼!我看城主是越來越糊塗了,藏經閣是什麽地方?也叫外人來看咱家的寶貝?!”
說道這裡,聶夫人雙目竟閃過一絲凶芒。
聶夫人:“既然如此,此子就更不能留了,別到時候把我等的武學都泄了出去!你即刻動身, 動作快些!一定要趕在城主回來之前,把事給辦好嘍!”
家客稱是。
聶夫人:“還有,你先令人把莽兒送到鳳徊城那去避避風頭,免得城主回來遷怒他。”
“正好那裡靠近玉龍山,裡面的罡風很適合武者鍛體!一下給我惹這麽大的禍,叫他姥爺帶他去玉龍山雪地裡多吃點苦頭!別一天到晚的,呆在這不學無術,荒廢了一身好根骨!”
“在這個殺人的江湖,不習武怎麽行?和宮紫白那般賤民一樣,任人宰割麽?!哼!”
——
幾日後,
圓月夜。
在玉龍雪山中段,迎來一個慘然的身影。
他穿著單薄的囚衣,嘴上還掛著血跡,全身上下都是荊棘割破的血痕!
宮紫白憔悴地立在萬裡雪地,望著無際冰原,形單影隻的他,此刻恍如那無根之萍。傷痕累累的身子映在蒼涼的圓月中,是那般淒然。
此時,刺骨的寒風呼號,將破爛的囚衣吹得鼓鼓作響,肉眼所見的肌膚表面,瞬時凍得發暗發紫。
這哪裡是凡人可以承受的冰寒!
然而他已是行屍走肉一般,隻余這一具滿腹仇恨的軀骸罷了!還有何承受不起的?!
如今的他,早已不再意氣風發,更失了溫文儒雅。
任這冰風吹亂發絲,遮蓋住半邊臉龐,此時微微側首,憋一眼,那鳳棲城的方向。
一眼冷漠如霜的枯目裡,載滿了,兩汪如野獸般狂殘的,
嗜血厲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