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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雀》入定
  三十五年前,永平三年,春,時值壯年的弗曾奉武皇帝詔,入宮挑戰時任孟章(四靈之一,東方之神),鈊。鈊自知不能敵,便以金帛錢財賄賂內侍、小黃門,稱弗自入宮以來就多次遷延觀望,細數其在前朝時是如何風光無兩,字裡行間中多有輕薄之意。又在禦前垂詢之時以話術誘導弗複述其功績成就,引得武皇帝大怒,下令其親屬家眷、門下弟子,世代為奴,永不錄用。

  同年,秋,武皇帝嫡子因平定怡城之亂受封長陽候,行副丞相事,賜重新修葺後的前太尉府予之居住。

  “吼?。。。碎鋼?。。。是這把重劍的名字嗎?”

  “回千戶大人的話,正是。此物是前朝劍豪,銃,的佩劍,其鋒利雖比之當世名劍有所遜色,然其堅固韌性卻可謂天下無雙。尋常刀刃劍戟,青銅精鋼,盡可一擊即斷,故而得名。”

  上千戶所的別院,又名劍閣,始建於永元元年,是世代千戶安置門下劍客之處。設立之初雲水僧虛寂曾尋夢到此,稱修羅戰場,必有一戰。為超度未來的亡魂,虛寂於西廂入定九九八十一日,粒米未進,滴水不沾,出定後獨自南行,再無音訊。

  拔劍聲,吐息聲,肌肉緊繃收縮時所發出的咯吱轟鳴,以及,三記不盡相同的斬擊聲。在一位體型近乎四方的彪形大漢面前支離破碎的分別是鋼盔,青銅劍和一顆外表光滑的巨石。

  驚詫讚歎聲四起,而壯漢只是在完成演示之後,恭敬的低頭彎腰,雙手將劍奉與一旁的隨侍,然後邁著碎步跪回到了正以額貼地的弗和錆的身旁,好似一切都是那樣的理所當然。

  “你叫什麽名字?”

  千戶接過了碎鋼,一邊在侍從的指引下審視著劍刃,一邊用輕佻的語氣問到。

  “草民名鈍,是弗老師座下第一代。。。。。。”

  “賞。”

  稍稍頓了一下。

  “謝千戶大人。”

  “謔。。。呵,竟不見一絲痕跡,真不愧為劍豪所愛之物,實非俗品凡物可以比擬呐。弗啊,你是如何尋得此寶的?”

  “回千戶大人的話,此乃草民早年劍狩時所得。”

  “你是說。。。劍狩?所以是你擊敗了銃嗎?”

  “正是。可說來慚愧,那時草民學藝不精,下手不知輕重,劍術切磋,沒能點到為止。”

  “哈哈哈哈,弗,無需自責,無須自責,刀劍本無眼,令徒不也是在劍術切磋中錯手傷了幾位劍客嗎?”

  “大人明鑒。”

  收劍入鞘,千戶撇了下腦袋,示意侍從把碎鋼交還與弗,而弗卻又再次將碎鋼雙手奉上,遞到了千戶的眼前。

  “寶劍配英雄,願千戶大人不要推辭。”

  “不合適吧,劍乃是汝等劍客安身立命之物,我一介。。。。。。呵,那好吧,就當是就由我暫為保管好了。”

  看到弗將頭埋的更低,手抬的更高的樣子,千戶的嘴角也泛起了一絲得意。他半推半就的接過了寶劍,別在了腰間,低眼看了看弗,恍然大悟似的責罵起了身旁的隨侍。

  “糊塗的東西,你是怎麽當差的?老爺子與我家三代之交,論輩分我該喊他一聲叔,你怎麽這樣看著老爺子跪著也不提醒本官叫他起來?”

  “是奴才的不是。”

  “還不賜座?”

  “是。”

  緩緩的直起了身子,弗跪坐到了坐墊之上,雙臂平開讓劉琵琶袖自然下垂,最後又將雙手扶在了雙膝之上。

  那真的是一位年過花甲的老人嗎?

  一旁的侍從看著弗凌厲的身形,不由得瞥了一眼門外已經西沉的夕陽。

  為了方便聖上隨時垂詢,外來的臣工從黎明時分起便會停止進食喝水以免殿前失儀。這樣的規矩原本隻限於皇親國戚,可久而久之,這也成為了拜見地方官員時的必備程序。尤其是在這平步青雲的上千戶所的劍閣之中,體力不支、暈倒昏厥者多矣,而至今仍如履平地,依然可以斬金斷石者,他卻還是第一次見到。

  “弗老爺子啊,這位便是那以一敵十四的少年英雄嗎?”

  千戶看著從正伏地跪拜的錆左肩滲出的一抹猩紅,語氣略微有些浮誇的關心道:“看來是傷的不輕呢,哦,對了,禦醫,琦,返鄉省親,正在舍下做客,不如讓少俠在我這劍閣少住幾日,讓他來看看,以保無虞啊。”

  “謝大人關懷。”

  一旁的弗身形雖蒼勁挺拔,而臉上卻是一副獻媚的諂笑。

  “劣徒年輕氣盛,不知分寸為何物,以為懂一點武功就可以橫行天下,其實完全不得劍術之要領,貽笑大方了。此戰他共負傷十余處,僥幸才沒有傷筋動骨,假以時日自然是會痊愈如初的。”

  “以一敵十四也算是完全不得劍術之要領嗎?”

  “正是。幾個市井流氓而已,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不值一提嗎?”

  千戶長長的歎了口氣。

  “弗啊,我想你也明白,能夠在殿試中一舉奪魁是天下所有習劍之人的最高榮譽,就連整個洛山府也會因此更受陛下的青睞。這是造福百姓的大好事,你切不可以私廢公,傷了天下蒼生的心又傷了日夜苦練的弟子們的心才好呐。”

  “草民惶恐。”

  弗沒有做出任何解釋,只是雙手伏地,恭敬的把腦袋再次埋了下去。

  “呵,是嗎?我怎麽覺得在您的眼中,我這劍閣之間的劍客們才是真正的不值一提呢?”

  當弗再次抬起頭來的時候,房間內除了鈍以外就只剩下了留在他眼前的那把碎鋼。

  從劍閣回去琉雀的山路中間有一段算不得陡峭的上坡,但因為化凍後的雪水又在路面上凍結成了冰,弗所乘坐的馬車在黑夜裡可以說是寸步難行,最後還是憑借鈍的怪力才勉強翻過了山崗。

  車廂內的弗自從離開劍閣後就再也沒有說過一句話,只是抱著碎鋼,怒目圓瞪著面前炭盆中跳動的火星,仿佛已經忘記了眨眼這回事。

  “鈍,你過來。”

  顧不上調勻呼吸,琉雀的怪力之主便趕忙跑到了車廂側方,可從車窗縫隙中飛出的卻是一顆燒的通紅的碳和一句:“不準松開。”

  而直到手掌間的滋滋聲都已消散,鈍也只是在原地顫抖忍耐,沒有發出一聲哀嚎,也沒有開口求饒。

  “鈍啊。。。”

  “師。。。。。。師父。。。”

  “老師要去後山例行閉關,而錆的事情就交給我們師兄弟四人了。”

  昏暗的房間中,圍坐在炭火四面的便是鉚、鈍、針、鏡,四位師范。他們是文皇帝大赦天下後最先被弗收為弟子的四人,也是琉雀現在實際負責派內事務的中流砥柱。

  “例行閉關嗎?”

  “已經是正月了呢。”

  “錆現在何處?”

  提問的是一個體型上與鈍不相上下,面部有一個十字刀疤的男人,鉚。他是弗所認可的第一位關門弟子,也是門派內公認的,性格與實力最接近弗的男人。

  “劍閣的門客、侍從都守口如瓶,但錆是被以殺人的罪名收押的,我認為,他大概率還是會被囚禁在官府的監牢之中吧。”

  鈍在安頓好師父之後便直接趕來了這名為“巢”的房間,所以他現在渾身上下都還滿是血跡,左手也僅僅是用繃帶簡單包裹了一下。

  “殺人的罪名?辱沒我流派又率先拔劍相向的不正是那十四位‘義士’嗎?店家的證。。。。。。”

  從歇開的門縫中吹進的風雪打斷了四人的談話,他們紛紛轉身向正邁著輕巧碎步走向房間一側屏風之後的黑發少女低頭致意,一直到那纖弱的身影坐定之後,才緩緩回過身去。

  “蠻不講理也是要有個限度的。”

  “想要借老師之劍為其博得功名利祿,卻又害怕琉雀之名為其招來流言蜚語嗎?”

  “大赦天下明明已經是十七年前的事情了。。。”

  “仇恨和畏懼可不是那麽容易就會消退的東西。 ”

  “但如果堅持不做出讓步的話,恐怕老師依舊無法如願出仕啊。”

  “抱怨就到此為止吧,我們只要知道,老師的劍是配得上他的驕傲的,這件事就足夠了。”

  說話的人名為針,是在座四人中體型最為消瘦的,也是琉雀現有五位師范中唯一一個帶藝拜師的。這也是為什麽其身形體態與另外四人大有不同,可縮頸駝背曲腕盤腿之中的意境卻又仿佛萬變不離其宗。

  “老師的意思是要我們動手了嗎?”

  “碎鋼都被原樣奉還了,上千戶所的態度也非常強硬。”

  “取他性命並非難事,只不過要撇清關系的同時還要把錆救出來可就。。。”

  “若是我們選出一人去劍閣秘密傳授一些運劍法門又當如何?”

  “住口,此舉與背叛師門何異?師父是絕對不會輕饒的。”

  “既不能觸怒朝廷,又不許答應劍閣的征招,還要保證不損害琉雀的名聲,這樣的條件是不是有些過於苛刻了?”

  “既然是老師的吩咐,你我就只能默默的完成使命。”

  “鉚。”

  屏風之後傳來的輕聲細語雖是字正腔圓,但卻蒼白的有些令人無法捉摸,配合上上下彈動燭火和舉手投足間的強烈不協調感,鉚從內心深處承認,就算那不是尊師的女兒,自己也一定不會對她有一絲一毫的不敬之情。

  “小姐,有何指教。”

  “據我所知,上千戶所乃世襲軍職,而現任千戶似乎更加偏愛幼子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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