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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雀》遺穢
  “此劍名曰渡心,乃偏將軍,冉,討伐山越叛賊時所得,後轉贈於老夫。其麾下劍術師范,鈊,曾以流寇試劍,人亡卻不見傷痕。據傳,身首分離之時已是次日正午,血漿早已凝固,沒有一絲腥紅,故而得名。”

  校場北方的正殿內,一位錦衣玉袍的老者正盤腿坐於屏風之後,對另一側正恭敬伏地的劍客侃侃而談。在那劍客面前,橫置於黑漆白底的木製矮座上的正是老人口中的那把“渡心”。劍如其名,其劍柄與劍鞘皆是由未經雕飾的沉香木製成,有著綿密清晰的天然紋理和典雅清麗的幽長的異香。

  “弗,依你所見,是否言過其實?”

  劍客保持著拜服的姿勢,微微舉頭抬眼,看向了屏風,在得到了首肯之後才慢慢起身,前後挪動著雙膝來到了劍旁。他利落的褪去劍鞘,右手握著劍柄,直立劍身,正襟危坐,若有所思的仔細端詳著。

  “如何?是一把利刃嗎?”

  “一試便知。”

  弗的軀體沒有移動一分一毫,只是將目光投向了校場中央的小吏以及被亞麻掩面、癱跪於其身前的死囚。

  有別於那些用作操練士兵的泥沙場地,太尉府的校場是由大小均勻、形狀相似的潔白碎石鋪設而成,既不會揚塵也不會積水,是達官顯貴們平時觀武作樂的去處。王子,桓,曾駕臨此地,因飛濺的鮮血酷似凌寒綻放的紅梅,提字迎雪吐豔。

  劍影,鳥鳴,風壓,漫長到有些不自然的間隔。

  小吏回過神來的時候,弗手中的“渡心”就已經回到了劍鞘之中。身形之凌厲,下手之利落,以至於那囚犯直到傷口迸裂,鮮血噴湧而出也沒能做出一點反應,沒能發出一聲哀嚎。

  “敗興呐,弗,名不副實的究竟是那‘渡心’還是你的‘鳴’呢?”

  沒等弗有所回應,太尉便已拂袖起身準備離開,卻在低頭整理層疊交錯的衣角時,被一陣喧嘩吸引住了目光。那是失去了頭顱的小吏身體正拖拽著同樣失去了頭顱的死囚屍體在空曠的校場中詭異移動的光景。

  “稟大人,雖與傳聞有所出入,但此劍確非凡物。”

  弗雙手托劍,將渡心放回了原位,低頭伏地,恢復了恭順拜服的姿勢。

  “‘鳴’乃是集天下劍術之大成者,古今未來,無人可及。”

  那一天,與渡心一同飛黃騰達的還有弗以及他的那一“鳴”,而這,已經是40年前的事情了。在這40年裡,風雲變幻、神器易主,昔日的王侯將相,現已成了塚中枯骨,唯一沒有改變的單單只有“迎雪吐豔”。

  “迎雪吐豔?你說的是那貴人們的消遣嗎?”

  “是出人頭地的捷徑。”

  “當今陛下性情剛烈如火,又嗜劍如命,去年奪魁的,鋒,雖無半點戰功,卻也可僭居監兵之位(四靈之一,西方之神),享兩千石奉。”

  “說的挺輕巧,先不論我們是否有機會在禦前比劍,就我們幾個的身手,去了也只是白白送死。”

  “禦前比試自然是沒有勝算的,但選拔測驗卻並沒有規定必須要以生死相搏。能夠被載入名錄已是無上之榮耀,雖稱不得英雄,也不失為一方豪傑。”

  “千戶大人因為去年舉薦的劍客有幸面聖,現在軍中威望甚高,如果我們有機會。。。”

  “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不過眼下城內到處都是劍客在遊蕩,就這樣,我們如何才能被其招致門下呢?”

  “流浪劍客擊敗的再多也無法證明吾等的身手,

需得要是名門子弟的首級才有機會敲開千戶大人的府門。”  “這倒不是什麽難事,只不過我們初來乍到的,若是錯手觸了大人們的霉頭,豈不是弄巧成拙?”

  “據說向南十裡的山澗有一個叫做‘琉雀’的門派,在前朝時小有名氣,但本朝還未有門生得以出仕。”

  “琉雀?沒聽說過。”

  “前朝的遺穢也可以稱得上是名門嗎?”

  “既然是本地流派,那千戶大人必然也會有所耳聞吧。”

  “大將軍,三公俸,三百五十斛。中二千石奉,月百八十斛。二千石奉,月百二十斛。比二

  千石奉,月百斛。千石奉,月八十斛。六百石奉,月七十斛。比六百石奉,月五十斛。四

  百石奉,月四十五斛。比四百石奉,月四十斛。三百石奉,月四十斛。比三百石奉,月三

  十七斛。二百石奉,月三十斛。比二百石奉,月二十七斛。一百石奉,月十六斛。鬥食奉

  ,月十一斛。佐史奉,月八斛。”

  “半錢。”

  “半谷。”

  “前朝逆賊對千戶大人口出不遜之言,十四義士竭力苦戰終將其盡數剿滅,怎麽樣?”

  “這也算是我們恩賜給那些鄉巴佬的解脫了。”

  昂首低眼,交頭接耳,伴隨著刺耳怪笑的戛然而止,出現在酒家門口的是一位神情嚴肅的有些過頭的青年劍客。那人頭戴竹篾鬥笠,手持一把無格素劍,身形挺拔沉穩,若有蒼松之姿。他雖與店內諸位同樣身著短褐,但其用料做工卻堪比官服長袍,與其夯實的肌肉線條嚴絲合縫、渾然一體。

  “嗯?你就是那什麽鳥流派的嗎?”

  領頭的劍客身著一襲白袍,眯眼咧嘴,正歪著腦袋一邊打量著眼前的男人,一邊單手扶劍,輕蔑的踱步朝門口走來。

  “錦織短褐?呵,不倫不類。”

  唰的一聲,大量的鮮血飛濺而出,從青年男子的右側腹一直到左肩畫出了一道筆直的血痕。可出乎在場所有人意料的是:大幅度揚臂的和尖叫倒地、捂著斷手翻滾掙扎的卻都是那白衣劍客。

  霎時間,寒光劍影交疊相映,數十把寶劍齊出卻不聞刀刃相交碰撞時所發出的清脆聲響,取而代之的是劍鋒劃破空氣時所發出的刺耳空鳴,以及血液從傷口噴出時的嘶嘶風聲。

  “劍法者,殺人之術也。一斬、一截、一刺、一劈,皆要抱著徹底消滅對手的心態,每一劍都必須帶著確實的殺意。”——琉雀,師范,鉚。

  飄搖落地的殘發,充血的眼球,被從正中間利落橫截的頭顱。

  “以寡敵眾者,愚也。若已深陷重圍則需迅速減員,少一把劍,便少三分危險。”——琉雀,師范,鈍。

  飛將出去的斷牙,緊握劍柄的斷手,筆直向前倒下的屍體。

  “切忌短兵相接,刀刃相交。給力予力之間,重心偏移,破綻百出。”——琉雀,師范,針。

  助跑,起跳,竭盡全力的正劈;碎步,側身,穿胸而過的利刃。

  “劍一出鞘其威脅便已少了三分,你是如此,對手亦是如此。”——琉雀,師范,鏡。

  下巴,內髒,灑了一地的腦漿;騰空的斷首, 依舊矗立的身體,還有從琵琶袖間鑽竄而出的一點寒芒。

  那是貫穿青年左肩的利落一擊,雖未命中要害但卻也十分致命。出劍的是一個以左袖掩住劍柄和右手的矮小黑衣劍客。他腳步輕盈,身影飄忽,遊走在人群外圍,專挑青年閃身或是揮擊的瞬間向其盲區和視覺死角迅速遊竄。青年不知道他會在何時、何處、以何種方式再次展開進攻,所以不得不頻繁分神調整面向,以保證他一直處於自己的視野范圍之內,不知不覺之中,一個赤膊壯漢的重劍就已經劈到了臉前。

  “砰”的一聲,青年的劍連同整條右臂都被彈到了身後,強烈的慣性使他左腳騰空,完全失去了平衡。也正是在此刻,那黑衣劍客猛蹬右腿,一個緊貼地面的弓步向前,拔劍從青年的右下方揮向了其暴露在外的腹部要害。

  (“鉚師兄。”

  “怎麽了?錆。”

  “殺人的感覺是什麽樣的?”

  “這取決於你的劍,如果功夫到家的話,就像是切開了一頁宣紙一般,劍刃上是不會有任何感覺的。”)

  側身、屈膝、左腳著地;舒展的右臂、遊離的重心、不協調的上截劍。

  “是杜鵑的叫聲。”

  淡綠色的長袍,被凍得泛紅的臉頰,黑發及腰。女孩緩緩的抬起雙手,交疊在嘴前,哈了一口氣,目光呆滯的盯著頭頂樹梢上的積雪,歪著腦袋,輕聲說道:“春天,要來了呢。”

  建興三年十二月二十三日,弗正式將錆收為入室弟子,錆也藉此成為了琉雀建派以來最年輕的劍術師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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