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醫跑得很快。
從五層樓的高度跳下來換做普通人至少會摔成重傷。但借助雨棚、陽台等地勢,法醫落地時幾乎毫發無損。
五級征召者的身體素質幾乎全方面超過普通人,屬性點帶來的強化讓他在現實意義上成為了超人,跑得比博爾特都快。
但法醫還是覺得慢。
這感覺源自他內心的緊迫感。
法醫知道C級汙染體有多強大,這玩意原本是沒有等級的,是人類以其危害性、處理難度,劃分了不同的級別。
總計將造成百人以下死亡,活動區域不超過五千平方米的汙染體,被劃為D級。
總計將造成百人以上千人以下死亡,活動區域高達一百平方公裡的汙染體,被劃為C級。
由於每一個汙染體的能力都不近相同,同屬C級的汙染體之間也存在巨大的實力差距。
好巧不巧,他和顧傑碰到的這一隻,在C級之中也屬頂尖。
那種連舊神印記都無法完全抵禦強大的惡念,法醫只見過一次。
那是一次團隊任務,參與任務的征召者高達八名,最終活下來的只有他一個人。
在法醫看來,顧傑或許能憑借智慧與之周旋片刻,但絕對無法久戰。
那根本不是新人能夠戰勝的怪物。
在系統封鎖了技能道具的情況下,哪怕法醫自己上,獲勝的希望都極其渺茫。
所以他必須要快。
他在這邊每節約一秒,顧傑獲救的希望就更大一分。
想到這,氣喘籲籲的法醫咬緊牙關,速度再快了一分。
......千萬不要死啊。
新人。
......
噌!
狹長的手臂如利劍擦過顧傑的臉頰,將身前的應急指示燈斬成兩截。
塑料和玻璃四濺,在顧傑臉上留下數不清的創口。
但顧傑根本沒時間去管這種小傷,僅僅跑出去兩步,汙染體再次將手臂當成武器斬了過來。
顧傑滾進走廊,防火門在身後被劈成兩半,轟然倒在地上。
飛濺的木屑再次成為了傷害來源,顧傑感覺後背劇痛,身手一摸猶如刺蝟。
看似險死還生的境地並非顧傑身手了得,而是汙染體存了貓捉耗子的心思。
在遭受重創後,汙染體明顯改變了想法。
它似乎不再執著於快速殺死顧傑,它想讓這個給自己造成巨大痛苦的人類看到逃生的希望,然後再狠狠碾碎。
這將會給它帶來一份上佳的情緒食糧。
顧傑對此毫無辦法,他只能奔跑、奔跑、再奔跑。
汙染體在身後不斷進攻,連綿不絕的危險讓顧傑幾乎喘不過氣來,雖然每次都沒有命中要害,但總會有不同的濺射傷害命中他。
傷口越來越多,身體已經有些吃不消了。
顧傑躲避的速度越來越慢,有好幾次都險些自己撞上汙染體的手臂。
而時間,才過去五分鍾。
......
法醫終於跑回了休息室。
他氣喘籲籲的衝進門,大喊一聲:“楊倩倩!出來!”
緊閉的櫃門突然震動了下,一隻慘白的手臂抓著滿是血汙腦袋伸了出來。
楊倩倩的腦袋用一種怨毒目光看著法醫:“你看得見我?”
法醫感覺到了溫度的下降,但他絲毫不懼:“我把孩子給你帶來了!”
他將懷裡的孩子舉起來:“這是你的女兒。
” 新生的胎兒睜著雙眼,和楊倩倩驚悚的斷頭對視,居然沒有被嚇哭。
她就那麽靜靜的看著楊倩倩,雙眼充滿了好奇,小手微微前伸,像是在要抱抱。
楊倩倩凶厲的眼神茫然了片刻:“我的......孩子?”
“對,你的孩子。”
法醫知道人變成鬼魂後記憶會逐漸磨滅,但執念不會:“還記得嗎?你寧願忍受絕望也要活下去的動力,你臨死前最想做的事情,你在這世上最難割舍的親人,你肚子裡的孩子。”
“她在這了。”
法醫舉著女嬰:“我知道你經受了巨大的折磨,你恨,你想要報復,這很正常,換做我也會這樣。但你不能就這麽墮落下去,成為惡靈只會讓你萬劫不複,死於魂飛魄散,你是一個值得被拯救的人,你應該獲得救贖。”
“看看你的孩子吧,她剛來到這個世界上,對一切都充滿了好奇,她會長大,會懂事,總有一天她會想要知道,她的母親是個什麽樣的人。”
法醫看著楊倩倩的眼睛:“你希望有人告訴她,她的母親成為了惡靈,殺人無數嗎?”
楊倩倩怔怔的說不出話。
“你知道嗎,將孩子從殺害你的怪物手裡搶來並不容易。”
“我的朋友正為此獨自面對絕大的危險,他可能會受傷,甚至可能會死,但他還是這麽做了,為什麽?”
“因為他不想傷害你。”
“雖然他沒有說出來,雖然他告訴我他只是在趨利避害,但我知道他就是這麽想的。”
“我也不想傷害你。 ”
法醫看著楊倩倩,苦笑一聲:“他救了你的孩子,還想救贖你,我真的希望你能理解這份善意,在這個世界上,這種蠢人不多了。”
楊倩倩沒有回答,她低頭看著法醫手裡的孩子,猙獰的面孔上露出一絲怪異的溫柔。
“孩子......我的孩子。”
她輕聲呢喃,圍著女嬰如蛇一樣轉來轉去,伸出血汙密布的手想要去摸女嬰的臉,又在即將碰到的時候,手足無措的縮了回來。
法醫將孩子遞了過去:“摸吧,你的手不髒。”
楊倩倩的眼中溢出了淚。
她顫顫巍巍的伸出手,去觸碰女嬰的鼻子,卻在臨體的一瞬間,穿了過去。
一個母親與她的孩子,在這一刻遙遠得像是隔著銀河。
法醫歎了口氣。
就像他對顧傑說的,這個世界很操蛋。楊倩倩明明什麽都沒做錯,卻經受了長達二十多年的痛苦。在她即將迎來新生的時候,又被汙染體殘忍的殺害。
而現在,她甚至不能摸一下自己的孩子。
世界對她是如此的殘酷,殘酷到連一絲機會都不給。
“我答應你,我會找人好好照顧她。”
法醫對楊倩倩道:“你的執念已經完成了,安息吧。”
楊倩倩沒有說話,她呆呆的看著孩子,眼神中滿含著眷戀與不舍,然後如同沙畫般坍塌,飄散,化為一片黑灰。
她的眼淚滴落在地,凝結成一顆珍珠般的東西。
“......謝謝。”
法醫聽到了她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