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圍響起此起彼伏的尖叫和驚呼。
屍體迸濺而出的血汙甩在嚴志恆的臉上,遮住了他的鏡片。
他看著屍體,眼中一片猩紅。
“嚴隊……”
面罩女臉色難看:“好像是向泰的女朋友。”
嚴志恆沒有回答。
突如其來的屍體,將他精心呵護的安寧和美好,砸了個粉碎。
對於一個把拯救他人當成畢生使命的人來說,這遠比殺了他還難受。
更何況,死的還是他乾兒子的女朋友……
嚴志恆的呼吸變得急促。
他的眼睛逐漸發紅。他的手在發抖。
他把眼鏡摘了下來,用顫抖的手擦過,將沾滿鮮血的手指攥成了拳頭。
他哆嗦的吐出一口長氣,胸痛得像是被人砸了一錘,悶得他喘不過氣來。
他用冰冷的聲音,喊出了心裡幾乎壓抑不住的暴怒。
“找出來……”
“把殺人的東西找出來……”
“我要弄死它!!!”
回答他的,是一聲來自頭頂的狂嚎。
“嚴!”
“志!”
“恆!!!”
當嗡!
一個壯碩到匪夷所思的人影單腳踩在扶手上,整個人仿佛一顆炮彈,從三層高的看護區投了下來。
轟!
人影砸在地上,一腳將血屍踩成了肉泥。
巨大的衝擊力讓瓷磚崩成碎屑,四面炸開。
塵埃蕩起如霧,又緩緩落下,逐漸顯現出一座駭人的肉山。
這應當是個男人,或者說曾經是個男人。
他有著人類的形體結構,四肢卻被暗紅色的血汙覆蓋,他的體表肌肉扭曲成球狀,如同腫瘤。
一些細細密密的觸手從他的關節處生出,攀附在皮膚上,不斷蠕動,滴落下絲絲縷縷的粘稠膿液、和殷紅的鮮血。
他的臉尚且能看出原本的輪廓,眼眶卻只剩下兩個黑色肉球。他的鼻梁向兩邊裂開,露出一張長著細密牙齒的狹長小口。
仿佛一隻來自地獄的惡鬼。
很顯然,這是一個被汙染體附身的人類。
“嚴志恆……”
長相驚悚的男人死死盯著嚴志恆:“你還敢來找我?!!”
嚴志恆怔怔的看著他,說不出話來。
面罩女勃然變色:“嚴隊!他是……”
“……我知道。”
嚴志恆看著面前的怪物,眼裡有失望、有憤怒,還有哀傷。
連面罩女都能認出來,將之撫養長大的嚴志恆,又豈會認不出這個同事的遺子?
嚴志恆只是不願相信而已。
他不願相信,這個被他寄予厚望的孩子,會被汙染體俯身。
他不願相信,這個小德有虧,大德不失的孩子,會親手殺了自己的女朋友。
“你怎麽......就弄成這樣了?”
嚴志恆語氣顫抖,仿佛一瞬間蒼老了十歲。
“你為什麽會被汙染體俯身?”
“你為什麽要殺了你的女朋友?”
“回答我!”
“向泰。”
是的,這個看起來幾乎不似人的怪物,正是那個在青山病院暴力執法的調查員,向泰。
兩天時間過去,嚴志恆本以為會迎來一個痊愈的隊員。
沒想到,迎接他的,居然是一個被汙染體附身的怪物。
兩天前,向泰帶隊前往青山病院,就是為了搜索這樣的怪物。
而現在,
他自己卻成了怪物。 如此結果,何其荒誕,何其弄人。
可這是為什麽?
嚴志恆無法理解,異務局所有據點外都有隔絕汙染體入侵的手段,更別提向泰還帶著為數不多的原版銘牌,這種情況下,沒有任何一個已知的汙染體,能夠進行附體汙染。
除非......
“我是自願被附體的。”
向泰的臉上露出一絲獰笑:“我摘下了銘牌,特意跑到了一個異常地點,等到附身汙染體成功,躲過檢查返回了這裡等你。”
“我知道,你一定會回來。”
“你會假仁假義的來看我,就像你假仁假義的對普通人施舍恩惠一樣。”
“對嗎?嚴大隊長?”
嚴志恆沒有說話,面罩女卻忍不住怒喝出聲:“你瘋了嗎?你為什麽要這樣做?”
“因為我覺得自己太弱了。”
向泰空洞的眼眶中一片黑暗:“我接受了十年的訓練,可到頭來居然還打不過一個精神病人,你知道這讓我有多麽絕望嗎?”
“我要給我爸報仇啊!”
“我弱成這樣,拿什麽報仇!”
“你已經比很多人都要強了......”
“很多人?你是說那些廢物一樣的東西嗎?”
向泰冷笑一聲:“我從來沒有把他們放在眼裡過,可讓我沒想到的是,這些廢物,居然也敢笑我!”
“當我醒來的時候,就聽到他們在門外議論,說我連一個精神病都不如,說我能帶隊執行任務,全靠我有個好乾爹!”
“我知道他們是故意說給我聽的,所以我很憤怒,我要去揍他們,可這個女人......”
向泰說到這,腳下猛地用力,將血屍的腦袋嘭的一聲踩爆了:“這個女人居然阻攔我,還說什麽受點挫折對我是好事。去她嗎的挫折。老子這輩子都不會輸!”
“還有你和嚴志恆,你們居然寧願幫一個精神病,也不幫我出頭!”
說道最後,向泰的額頭上暴起大片青筋,一些蠕蟲般的東西從血管中流過,沒入他的額頭。
嚴志恆悲傷的看著向泰的臉,他知道汙染體已經完全吞噬了這個孩子。
“都是我的錯。”
他低聲自語:“是我沒有教育好你。”
“你沒資格說這種話。”
向泰冷漠的嗤笑一聲:“嚴志恆,當年我父親和你一起執行任務,最後卻只有你一個人活著回來。你告訴我是汙染體殺了他,可你真以為我猜不到發生了什麽嗎?”
“我偷偷看過檔案了,你在總結報告裡說, 是因為你的不慎,才導致了他的死亡!”
“你以為你把我養大就能償還這份罪孽了嗎?你以為你向普通人施舍你的恩惠就能抵消這份愧疚了嗎?”
“我以前一直不明白,為什麽我比所有人都強,你卻一直不願意讓我使用異常物品,甚至連我父親的,都不給我。”
“現在我想明白了,你是怕我報復你。”
“你以為,沒有異常物品,我就對你沒有威脅。”
“今天,我就要告訴你。沒有異常物品,我一樣能殺了你!”
話音落下,向泰猛地一跺腳。
地板轟地一震,大片碎屑崩起,向泰整個人暴射而出,衝向嚴志恆。
嚴志恆沒有躲。
他就靜靜的站在原地,看著向泰。
就像是一個無能為力的父親,在看著無法挽救的孩子。
十年的養育,十年的親情,在劇烈的風聲中,不斷劃過他的眼睛。
他仿佛看到了向紅軍那張被汙染體砸爛的臉。
“老嚴,我兒子交給你了。”
“我不怪他,也不怪你。”
“我這輩子沒讀什麽書,就記得我那個抗戰老兵的爹說過的一句話。”
“我救他人,也救自己。”
“把這句話告訴他。”
“還有,如果有萬一......不要心軟。”
呼!
塵埃湧動,向泰身體前傾,破風而來。
他的臉上一片猙獰,拳頭猶如小山,砸向嚴志恆的腦袋。
“隊長!”
轟!
一聲巨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