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乃伊平靜道:“世人曾經把我看錯,現在還是把我看錯,以後還會把我看錯。可於我而言,別人怎麽看我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成為什麽樣是人。”
烏木不以為然道:“你想成為什麽樣的人,有誰會去在意,管人家屁事?別人在意的是你這個人給他們帶來的是利益還是災難。”
木乃伊展顏一笑,“不虧是獨領一代、萬人之上的烏木,明明是指責,可聽起來卻耐人尋味,頗有高度。”
烏木打趣道:“高不高不好說,可你綁的這麽緊,藏的這麽深,莫說別人會看錯你了,那怕我就坐在你對面,我也看不見啊。”
木乃伊點頭笑道:“將死之人,格外可愛。”
烏木不以為懼,道:“想必你不是因為可愛才追蹤我的吧?”
木乃伊道:“確實不是。”
烏木問道:“你是來殺我的?”
木乃伊點點頭。
烏木好奇道:“那為何還不動手?”
木乃伊嘿嘿一笑,解釋道:“我要你的命,並非出於私心。事實上,你若在草原,是富是貴,是生是死,發奮圖強也好,紙醉金迷也罷,我毫不關心,絕不在意。只是你既然打到生我養我的國土,我就沒有理由放你活著回去。退而言之,你若死了,草原必會出現兩虎相爭的格局,內鬥消耗下自然無暇發展,對朱朝有利,對朱朝百姓也有利,所以於情於理,於公於私,你都不應該活著回去。”
烏木嘖嘖稱奇,哈哈笑道:“真是耳聽為虛,眼見為實啊,誰能想到這麽大義凜然的話竟是從你嘴裡說出來的呢?”一邊說著一邊自顧自揭開烏木傷口,把了把他的脈,烏木不懼不躲,無動於衷。
木乃伊說道:“不過,現在我改變想法了,我不打算動手了。”
烏木奇道:“就不怕我反撲絕殺、日後報仇嗎?”
木乃伊:“沒仇那來報仇之說?”
烏木認真道:“有仇的。”
木乃伊“哦”了一聲,笑道:“你是恨我毒死你這麽多子民?”
烏木點點頭,一下子目露凶光。
木乃伊無所謂道:“如果你能活下來就找我報仇好了,反正多你一隻虱子不禿頭,少你一隻虱子不長毛。”
烏木輕輕一笑,雙目瞬間恢復清明,心平氣和道:“是我病入膏肓了吧?”
木乃伊點點頭。
烏木道:“我很好奇,你明明善用毒,為何卻不對我用毒?”
木乃伊:“製毒是我愛好,功夫也是我愛好,群戰時,我自然會選擇兩者兼並,可面對你這樣難得一遇的高手,用毒豈非是對武功的不自信、對武學的侮辱?沒有磨刀石,我只會是一塊鐵,無法成為一把刀。”
烏木喃喃自語道:“如此看來,我並非是中了你的毒。”
木乃伊笑道:“怎麽,在你心裡一直以為是我讓你這樣的?實不相瞞,其實你也不是中了什麽毒,你是鐵鏽入體才導致現在這個情況。”
烏木道:“我也知道有鐵片,只是……”話未出口,木乃伊就接口道:“只是你當然不知道,鐵片和鐵鏽是不同的,鐵片無非是讓你難受,可鐵鏽卻會讓你喪命。鐵鏽長時間逗留在體內會使得血液生鏽,最終口吐白沫,大腦僵化,抽搐而亡,死相嘛……的確不雅。”
烏木倒吸一口涼氣,嚴肅道:“那你還是送送我吧!”
木乃伊搖搖頭,“雖說我以殺入道,以殺為道,可我卻不殺好人和將死之人。
” 烏木看了看地上的蒙城,有氣無力道:“這樣說來,你應該不會殺我這個傻兄弟咯?”
木乃伊伸手從掛壁上扯過一塊獸皮,隨手丟在了蒙城身上,說道:“你放心,我只是讓他昏迷了過去,睡兩三個時辰就好。他有赤子之心,天性善人,殺了會損陰德。你與其擔心人家,還不如珍惜自己,你精血耗盡,五髒虧損,已命在旦夕。”
烏木抽出一把匕首,苦笑搖頭,“我不怕死,就怕在死去的過程中持續徘徊煎熬。”
木乃伊見灶上有肉粥,也不客氣,打了一碗就開始吸溜吸溜的吃了起來,一邊吃一邊說道:“這話說的,一聽就知道是經歷過生死考驗的人物。”
烏木舉起自己的匕首,歎道:“帝王就該有帝王的體面。”說罷閉上眼,兀自向胸膛刺去,卻因氣力不足卡在身體裡,一時進也無力,出也無力。
木乃伊不攔不幫,冷眼旁觀,搖頭打趣道:“病前力拔山,病來如山倒,再厲害的英雄也難鬥病痛啊。”
烏木反問道:“粥…好吃嗎?”
木乃伊道:“好不好吃沒注意,關鍵追你追了三天,餓了。”
烏木氣喘籲籲,提氣道:“聽過……一句話嗎?”
木乃伊:“什麽話?”
烏木:“吃人的……嘴軟……”
木乃伊道:“你想說我吃了你的粥就應該幫你,給你一個完美的結局?”
烏木點點頭。
木乃伊又盛了一碗粥,面朝烏木,坐在床前,“有一個好消息和壞消息,你想先聽哪個?”
烏木不答。
木乃伊道:“壞消息是,你女兒塔娜早被我劫走了。”
烏木目光凶狠,咬牙切齒的盯著木乃伊。
木乃伊道:“好消息是,你女兒竟然是一個處子,美的很,美的很啊。”說著舔了舔嘴唇,回味無窮的乾笑了兩聲。
烏木惡狠狠道:“你到底想幹什麽?”
木乃伊道:“你說女人還能幹嘛,我說缺一個姑奶奶你信嗎?我想讓你女兒為我家生兒育女,傳宗接代。”
烏木呸了一口,卻因精氣不足,口水不多,噴的是天花亂墜,漫天飛舞。
木乃伊全身綁帶本無需在意,卻還是條件反射的擋了擋,烏木抓住機會,拔出胸中匕首,飛向木乃伊。大喊一聲:“去你姥姥的!”
匕首看似迅疾,卻沒內力加持,哪裡會有什麽力道?木乃伊輕飄飄抓住匕首,再向烏木看去,已然急火攻心,氣絕身亡。
木乃伊放下未喝完的粥,上前蓋上烏木雙目圓睜的眼,將匕首放回烏木手裡,漫不經心道:“雖然不能動手壞了規矩,可動嘴還是可以的,你不也說吃人的嘴軟嗎?放心!你女兒很優秀,我很喜歡,我會好好關照她的。”說罷出屋關門,飄然離去。
不知過了多久,木屋中響起了咕嚕咕嚕的聲音。蒙城睜眼,第一件事,就是摸摸肚子。
第二件事,看看烏木。
這一看沒反應,再看不確定,三看哇的哭了起來。
“大哥啊!您怎麽就走了呢?都怪我,怪我太累睡了過去,沒能好好照顧您……可您為什麽要想不開啊?想來你是大戰失利,心灰意冷,還要承受病痛的折磨,所以才……嗚嗚嗚……兵是可以再練,病也許也能治好呢?您不是還有我嗎?幹嘛要輕生啊?”說著扇了自己兩耳光,以消內疚,清脆響亮,看來不輕。
若說曾經只是君臣之情,現在多了份兄弟之義,那傷心自然比原來要厚重的多,再看到身上的獸皮和桌邊的肉粥,蒙城這喪哭的更加一發不可收拾。
“大哥啊!這世上只有您對我最好,嗚嗚嗚……”
“沒有您,我就是一個放牧的窮小子,是您將秘籍分給了我這種貧民, 是您帶我們走上了另一條路,沒有您,我以後可怎麽辦啊?嗚嗚嗚……”
“你對我真的太好了,臨死前都要給我蓋被子,為我留口粥,像您這樣的可汗哪裡找的到哦,像您這樣的大哥哪裡遇的到啊?嗚嗚嗚……”
蒙城哭的有節奏感,哭喪哭的也有韻律。
“大哥放心!我保證完成您的遺願。”
“您和王后下輩子一定會再次相遇的。”
哭著哭著,蒙城看了看手中的肉粥,腦袋一揚,往嘴裡直灌,吸溜了三口,就見了碗底,袖子一擦,吃乾抹淨好不利索,袖子再順勢斜上,眼淚也吸收袖底。
蒙城現在有點為難,為難應該怎麽弄副棺材?
答案自然是買。
可哪裡來錢呢?答案自然是去賺。
他蒙城強壯有力,武藝卓絕,賺錢不是難事,可賺錢需要時間,屍身卻等不起時間。
那該怎麽賺筆不菲的快錢呢?蒙城一籌莫展,兀自點火生灶,洗米做飯。這淚是要流的,喪是要喊的,可飯嘛……多少還是要吃的。
大哥生前不是交代嗎?想事前應該吃飽再想。
屋內壓抑,蒙城隻好坐到門檻,連吃五大碗,才吃了七分飽,看著溪邊喝水的素惢,靈光一閃,有了主意。
走到素惢面前,又是摸又是親又是耳語,也不知素惢聽到了什麽,咬了咬馬嘴,噴的蒙城一臉的唾沫星子。蒙城傻呵呵的擦了一把,不以為恥,反以為榮,撫摸著素惢的馬毛,親熱的用臉蹭蹭,拿溪水認真的替它清理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