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木道:“內傷外傷或許真的不致命，可體內殘留的鐵屑卻一直讓我隱隱作痛。”

　　蒙城粗線條，聽到此話，慌慌張張掀開綁在烏木的身上布條，只看到綁帶下縱橫交錯的傷口和潰爛的膿水，讓人不忍直視。

　　蒙城自責道:“這是我綁的，是我害了大哥！我罪該……”

　　烏木搖頭苦笑道:“說的是什麽傻話，如果你不給我綁，那我早就失血過多而亡了。那是刀片卡在骨頭上，拔出時不小心留在了裡面的，連我都看不見，你又怎麽看的到?這事不怪你，這是命。”

　　蒙城愧疚不已，探索性問道:“把鐵渣弄出來，再清理傷口，不就行了嗎?”

　　烏木:“我們習武之人，都練到這個境界又怎會不了解自己的身體?沒用的，且不說你沒半點醫術，就算是你懂醫術，在這什麽條件都沒有的情況下，以我此時的身體狀況也經不起大刀闊斧的折騰。”

　　高大威猛的蒙城，此刻如小鳥依人一般，漲紅著臉耷拉著頭。

　　烏木輕聲安慰道:“阿答！天命該來擋不住，擋了天命也不擋愁，我只是到了該謝幕的時候，你沒必要為本就會發生的事傷心自責。人來這世界，終究都是要離開這世界的，我這一生，統一草原，外拒強敵，縱橫捭闔，風光無限，既然足夠精彩，又何必介懷能不能多活一些時間呢?”

　　沉浸在那聲“阿答”的感到中，蒙城完全忽略了這是烏木第一次自稱為“我”，不再是“孤”。

　　或許“孤”了一生，彌留之際才能找到真正的“我”吧?

　　烏木歎息道:“再精彩又如何?終究還是有遺憾。”

　　蒙城認真道:“大哥！你有什麽遺憾?我去幫你完成！刀山火海，義無反顧。”

　　烏木展顏一笑，輕聲道:“那年我風華正茂，自認為打遍草原無敵手，便帶著18騎衛踏上了朱朝的這片異國的汪洋大海，為救被販賣為奴的族人，我殺的朱朝商界至今不敢販賣草原兒郎，為收集秘籍，我踩斷江湖無數門派牌匾，打上少林。我以武力，攪的廟堂上朝局動蕩，江湖中腥風血雨，卻在青州的一個小島上遇到了一個美麗的敵人。那女子明明素面朝天，卻美若天仙，撐著一把黑傘，翠衣羅裙，婷婷嫋嫋，就突兀的擋在我身前，隻那麽一眼，我便決定要搶她為妻。”說著輕輕一笑，眼中滿是溫柔。

　　蒙城道:“她既敢攔下你，想來武藝肯定高強。”

　　烏木道:“武藝不低，但也說不上高。”

　　蒙城在意武藝，打破沙鍋問到底，“那到底是高還是低，到底是多高啊?”

　　烏木回答:“她應該可以打20個街街頭混混，我卻可以打五十個她。”

　　蒙城備注道:“那就是低了。”

　　烏木哈哈一笑，“她武藝是不高，可智力超群，算準我走哪條路，算準了我什麽時候經過，更算準了我自負輕狂，在她面前肯定會自以為是，所以設了三場比試，輸者聽憑贏家命令。你說面對這麽一個嬌滴滴的美女，我怎可能不應戰?”

　　蒙城點點頭，繼而好奇道:“什麽比試?”

　　烏木笑道:“看誰把紙丟的遠，看誰打水漂打的多，看誰可以不用竹筏就可以過江上島。”

　　蒙城啞然失笑，“還……真是可愛，這有什麽好比的?”

　　烏木問道:“那你猜我和她到底誰贏了?”

　　蒙城:“自然是誰的力氣大誰就丟的遠，誰的內力足誰就打的多，誰的輕功好誰就能過江上島。

你是當世高手，贏她自然是輕而易舉，不過……”　　烏木:“不過什麽?”

　　蒙城:“不過大哥憐香惜玉，應該會故意輸一場，以免佳人難堪。”

　　烏木哈哈一笑，“榆木疙瘩竟也有開花之時，你這想法和我當初是如出一轍。不過你肯定想不到，我不僅沒贏，而且還連輸三場。”

　　蒙城搖搖頭，“不可能，萬萬不可能。”

　　烏木笑道:“比丟紙，她是折成帶翅的飛鳥丟的;比打水漂，她是打磨成石片比的;比過江，她用的是獨竹漂。我們覺得問題都出在力量，人家用的卻都是智慧。”

　　蒙城撓撓頭，直呼:“厲害厲害！”

　　烏木道:“那天我用輕功過江，未到一半便沉了下去，再上岸已是滿身濕漉，她卻站在柳樹下，笑吟吟的看著，說不出的可愛，背後的翠竹在清風的吹拂下，沙沙做響。她問我，‘你聽這竹聲像在說什麽?’我好奇道，‘什麽?’她笑道，‘連竹子都在笑你傻！’我也跟著笑了，因為我很喜歡她笑，很喜歡她因我而笑。”

　　烏木身體羸弱不堪，說話無力，可精神頭十足，接著道:“我輸了比賽，自當願賭服輸，我問她，‘既然我輸了，那你要我做什麽?’她笑道，‘也沒什麽，你打破了世道的平衡，那我就讓世道重歸平衡，這也是為你好，如果世道坍塌，你既然是起點，那必定會成為第一個終點。’我聽她關心我安危，高興不已，於是問她，‘那依你之見，我怎樣做才能讓世道重歸平衡呢?’她說，‘秘籍還給各門派，回歸草原。’秘籍不秘籍的當然沒有什麽，畢竟每次秘籍搶到手，我第一個任務就是把他們譯為牧辰字，至於回草原，那也是我的原本的想法，可一想到回到草原就再也看不到她了，我的心裡就覺得難受，於是我說道，‘讓我回草原不是不行，但需你為我送行。’那女子滿口答應，我們約定了時間和地點這才告辭而別。”

　　蒙城:“大哥想葬的竹島柳樹下，應該就是你們第一次獨處的地方吧?後來又怎麽了?”

　　烏木點頭微笑道:“後來我將秘籍還給了各家各派，在約定的時間等到了她，把她搶回草原做了你們的王后。我和她第一個孩子就是整個草原都惋惜的太子，塔娜便是她留給我最後的寶藏。”

　　蒙城一副原來如此的表情，“原來是……”本打算脫口而出的名字，因怕褻瀆而住了嘴，蒙城拍拍了烏木的肩膀，認真道:“你果然是個深情的好男人。”

　　烏木笑道:“好男人的背後，從來都是因為有一個優秀的女人，世人認為我成就一生，可我覺得我這輩子最有成就的事就是搶回玄素。身為朱朝女子，她夾在國與家之間，殫精竭慮，左右為難，為我犧牲不可謂不大。她一面出謀劃策，幫我治理草原，完成統一;一面平衡朱朝和牧辰的關系， 使兩邊百姓得以和平。她念念不忘家鄉，時時夢到故裡，不止一次的回憶我們初次見面的趣事，卻……這次出征，我早將她的雨傘和發絲隨身攜帶，阿答！你答應我，幫我找到那個島，將我和她的頭髮葬在一起，我這生不負天下，可我對她有虧欠，如果有來世，我隻想和她歸隱竹島，快快樂樂生活便好。”

　　蒙城鄭重其事道:“大哥放心！我……”話未出口，突然頭重腳輕泛起暈乎，兩眼一迷糊，栽倒在地。

　　烏木倒是鎮定，平靜道:“出來吧！”

　　全身綁著黑布條的人悄無聲息走了進來，正是毒谷谷主，楊凡所說的木乃伊。

　　木乃伊招呼道:“烏木大王！天涯何處不相逢啊。”

　　烏木道:“對你來說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對我來說是冤家路窄。”

　　木乃伊點頭道:“果然是做過王的男人，反駁的話都有內涵。”

　　烏木呵呵一笑，“我查到過你很多名字，似乎沒一個是真的。”

　　木乃伊:“查名字能有什麽意義?今天可以叫張三，明天可以叫李四，不過以後我就叫木乃伊了。”

　　烏木問道:“你到底是誰?”

　　木乃伊笑道:“我就是我。”

　　烏木:“豬狗也是這樣想的。”

　　木乃伊踹了踹蒙城的屁股，徑直坐在烏木床前，平靜道:“人和豬狗的區別就在於，我們比豬狗聰明，所以常常能找到正當的理由做豬狗不如的事。”

　　烏木輕笑道:“聽你這話完全不像是一個是讓人聞風喪膽的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