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木癡笑道:“我見縫插針,立馬回道:‘在我眼裡,你就是仙,你美如天仙。’你母親白了我一眼,那真是風情萬種,讓我說不出的喜歡。”
塔娜挑起大拇指,深表欽佩。
烏木道:“我再接再厲,又說了兩句甜言蜜語,我還沒回過神,你母親就不悅道:‘適當的誇誇就行了,漂不漂亮不是我做主的,那是父母的功勞,沒必要時時掛在嘴上。我不希望別人只看我的外貌,那樣會讓我覺得,我只是一個讓人觀瞻把玩的花瓶。我討厭做花瓶。’”說著停下了話題,看向塔娜,雖是追憶往昔,其實更是在教育女兒。
塔娜唏噓不已,自己引以為豪的美貌,在母親看來原來是一個累贅,兩相對比下,不免面露愧色。
見塔娜如此神色,烏木心中欣慰,接著道:“我見你母親臉色不對,立刻叉開話題,恭敬道:‘你還沒告訴我呢,你是如何知道會下雨的,求指教。’你母親指了指書籍,和顏悅色道:‘書上說的啊。’”
塔娜道:“怎麽可能,沒有一本會說話。”
烏木道:“我當時也是這般回答的,你母親笑道:‘蒼鷹低飛是氣悶,北風帶潮是冷流南襲,螞蟻搬家,那是必有雨下。書籍不會說話,自然不能告訴你,可肯定提到過,你只要將這些知識和自然相結合,你就能發現別人發現不了的變化。’”
塔娜道:“神了,書上好像真出現過這些話,特別是那句諺語:螞蟻搬家必有雨下。可以說是爛大街了。可為什麽我就不知道,母親就知道了呢?”
烏木搖搖頭,說不出所以然。
塔娜問道:“母親的問題,父漢後來是怎麽回答上的?”
烏木哈哈大笑道:“我是瞎貓碰上死耗子,蒙對的。”
塔娜瞪大眼睛,不可置信道:“這還能蒙對,感情是母親放水了吧?”
烏木道:“那日聊著興起,你母親問我答案,我急中生智,一指那本《武墓遺書》,裝腔作勢道:‘其實這就是答案。’我那裡知道什麽答案,不過是學她樣子,故弄玄虛罷了,哪裡想到,你母親想了想,認真點頭,說道:‘沒想到你悟性這麽高,既然這麽快就明白了本質。不錯,戰爭的本質其實就是文化的更替。’”
父女兩相視一笑,接著是啼笑皆非。
烏木笑了片刻道:“那天的情形我是一輩子都不會忘的,因為實在太戲劇性了,我聽你母親說話,知道答案被撬開了缺口,所以更加賣力的深入解讀,我說:‘玄素!我悟性不高,不過是受你啟發罷了。你如此愛書,自然讓我聯想到答案的由頭,說實話,我不是理解了答案,我只是在試著去了解你。牧辰和朱朝的戰爭,牧辰和神鷹帝國的戰爭,本質上就是文化差異,這是毋庸置疑的。我想到了這些,可我始終想不通一點,為何歷史長河上這麽多戰爭,偏偏是內鬥最多,我想不通這點,便不敢貿然回答,既然我自己想不通,就算我說對了答案,也不能算真正的答對。’”
塔娜道:“父漢這話說的高明,狡詐中透漏著誠實,憨憨中透漏著愛意,想必母親心中是高興的,還將答案都說給您聽了吧?”
烏木點點頭,認真說道:“內部戰爭是文化的更新和遞進,男系代替女系,封建代替奴隸,君權代替番邦,集權代替屬國,歷史始終是在往更適合發展的方向前行,雖然會有倒行逆施的階段,也只是有謀伐無謀、有能伐無能、有德伐無德。至於國與國之間的戰爭,那是不同文化碰撞出的火花罷了,這是人類發展的必然過程。不同的服侍,不同的語言,不同的文字,不同的信仰,不同的習慣,在爭執中慢慢的統一。”
“你仔細想想,自古以來,中原受過多少次滅頂之災了?那一次不是靠著文明同化異族。你再想想,歷史中草原幾次南下得了中原,是不是最終都北歸了?你們打的了天下,卻守不了天下,這不是武力跟不上,而是文化跟不上。歸根結底,文化才是可以讓一個民族長存且屹立不倒根本因素。”
這番話說出,父女兩沉默好久。
塔娜道:“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
烏木道:“寒窗苦讀,不過是剛剛踏進文明的門檻,你母親說的話何止抵十年書,恐怕有些人讀一輩子,也達不到你母親的百分之一。”
塔娜:“恩。”
烏木認真道:“那晚深聊之後,你母親對我沒有了先前的不喜,又經過我半年沒臉沒皮的追求,你母親終於是嫁給了我。之後我升華軍隊,榮登大統,整合部落,統一草原,推行教育,明確官階,建設城鎮,都有你母親在背後默默的出謀劃策,運籌帷幄。可她不陶醉權勢,不傲慢地位,不因智慧而沾沾自喜,不以我的過失而喋喋不休,比尋常妻子更加的賢惠,相夫教子,一生榮辱不驚,在人前絕口不提她的功勞,人前人後都說我優秀。”
“她真是這世上最好的女子,讓我……她染病垂危之際,我說要將她生平的事跡寫在墓碑上,好讓世人知道她的賢明,她搖搖頭說:‘千萬不要。’我問她:‘為何?’”
“她認真道:‘其實這一生我從不覺得自己優秀,我不過是看的書多了點,想的事多了點,看起來說的頭頭是道,真要我做起來肯定是亂七八糟。夫君才是真正的智慧,聽得勸,改得過,而且做的好,所以我那裡有什麽賢明之處,不過是嫁了一個好男人罷了。世上的女子總認為表現出聰明是聰明,其實不然,但凡女人鋒芒畢露,男人就會惦記,女人就會妒忌,世人就會誹謗,最終連愛自己的人都會猜忌,越是出生高貴越是如此。王的女人,是世上最高貴的身份,也是這世上最危險的身份,決定做你妻子的那刻起,我便決定一生都當你的影子,有影子,你就不會孤單了,有影子,才能襯托你的光明。我死後,你如果將我公之於眾,那我的努力就白費了,其一,我為你做這些,是出於妻子的本分,不是為了讓別人敬仰;其二,我不希望我們百年後,草原的後代議論起我們倆,說烏木是靠妻子的輔政才得以太平盛世的;其三,我終究漢家女、道教弟子,讓人嚼了舌根多不好?’”烏木歎息一口氣,轉過身去,望向晚霞。
塔娜牽著烏木的手, 一言不發。
烏木道:“跟你說這些,是希望你可以成為和你母親一樣的人。沒有人敢告訴你,其實你上面有一個長你十二歲的親哥哥,只是天妒英才,在你出生前兩年就夭折了。他聰明睿智,勤奮好學,是我內定的草原儲君,正是我對他表現了明確的關心和期待,才被奸邪之臣勾結神鷹帝國將你哥殺害。”
塔娜目光陰沉道:“那凶手呢?”
烏木冷笑道:“我怎容他們呼吸?”
塔娜悲傷道:“怪不得小時候將我扮裝一個男孩……我哥哥長的英俊嗎?”
烏木:“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若是他在,草原肯定比現在還強大,你現在的兩個哥哥,綁在一起都抵不上他一半。”
塔娜惋惜道:“可惜我不是男兒身。”
烏木笑道:“不用惋惜。你哥哥裡如果有爭氣的,你就幫他們,如果沒有,你就取而代之,你是女兒又如何?你的孩子難道就沒有你的血統,就沒有我的血統,我的塔娜生的孩子自然得跟你姓,跟你母親一輩子,這點開明還是有的。”
塔娜:“這麽相信塔娜的能力?”
烏木:“不是相信你,而是相信你母親,她說過:子女的智慧取決於母親的智慧,身上素質才取決於父親。我對她說的話一直深信不疑,那怕現在不確定的,時間也會證明她是對的。事實上也正如你母親所說的一樣,我那兩個兒子什麽德行我是知道的,的確談不上智慧。”
塔娜:“太難了,我還只是一個花季少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