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夜,已將盡。
風雨,漸停歇。
遠天,已有些泛白。
天色,乃是漸明。
黎明的光,即將到來。
“你們已錯得一塌糊塗!”
回音蕩蕩,響徹高天。仙王淬天傲凌虛空,一雙炯炯有神的雙目猝然散出一陣同樣傲凌逼人的神光。
這光,不容侵犯!
仙王淬天俯首看著逆仙台,口中傾吐著響震諸天的淡淡話語:“錯,人總會犯的。但有些錯一旦犯了,就絕不可能挽回,更不可被饒恕!”
一時間,眾位神仙察覺到了自己剛剛的失態,片刻就如同如狐狸般恢復了剛剛那般仙風道骨的名流正態,望著逆仙台上兩位已變得呆滯的兩位少年,身軀俱是不由得微微顫抖。
他們隻得齊齊向仙王垂首拜下:“仙王讖語,吾等拜服!”
忽而,場面,陡然凝固!
逆仙台上,兩位孤獨無依的少年於這凝固之中直直而立,雖身軀仍如那筆直的蒼松一般,但那渙散神光的眼神卻是分毫不變,令人不忍直視。
千仞絕與寒鋒身受剝心之刑,其仙力真氣已全然崩缺,數十年修成的仙道已然盡數淹沒在刑罰之中,再也不複。
而比之更可怖的是,他們二人之前過往的仙道記憶已然逝去,宛若風煙。
也就是說,他們現在已同普通凡人相差無異,甚至之前的種種記憶他們已是盡數淪喪。現如今的他們已是將自己過往的王徒記憶全數淪失,連自己究竟是何人都無法說出。
他們那暗淡無光的眸子此刻隻癡癡地看著逆仙台那蒼灰不變的石面,久久不動。
兩個人,好像兩棵佇立在風沙中的白楊,孤單寂落。
不過,這兩株白楊已是被風沙侵襲得失去了過往的勃勃生氣,變得枯落朽敗。
李淳風感歎不絕道:“唉!之前好好的仙界天縱王徒卻成了如今這般癡呆面目,著實令人惋惜痛心!”
袁天罡道:“仙王大人的確……太過分了!”
而此時也就只有他們兩個人這樣輕輕的惋惜著,場面仍是凝固得如冰一般。
呼!
晨風拂來,漫天皆涼。
長夜,即將逝去。
遠方的天,終於淡淡散出一絲絲蒼涼的白光。
黎明之前,總是一夜之中最黑暗的時刻,而此刻的千仞絕與寒鋒就站在那最黑暗處。
淡淡的光芒漸漸探出頭來,千仞絕與寒鋒所處的最黑暗處倏然變成了天地間最為亮堂的一隅,眾仙的目光一時亦是被這黎明之光吸引過去。
蒼白的光,如水銀般緩緩泄下,照在兩張如玉的少年面容之上。
仙王一瞥看下,眼中只是一片蔑視與得意。
“哼!跟我鬥,你們還是太過年輕了!”
遠方赤紅的盛日逐漸露出一抹璀璨的金色曲線,那蒼白的光也在刹那間變成金黃的盛芒,向世間揮灑著一股希望。
金光如輕紗般悄然披上千仞絕與寒鋒的肩頭,款款之中更帶來一股久違的暖意。
忽地,猛然之間,千仞絕與寒鋒那已變得乾澀窒礙的口中吐出一陣輕柔的話語:“……錯?也不盡然!”
話語如風,淡淡輕輕,但卻是不啻於雷霆閃電般打上眾仙頭頂。
“他們……還有記憶?”
“仙王的剝心之刑……對他們沒有作用?”
“不可能!!!”
一陣混亂的嘈雜中,寒鋒,千仞絕低頭看地的目光陡然直射高天,宛若四道金光閃電帶著一股刀劍的鋒芒刺往仙王。
“哦?”仙王淬天收斂起剛剛的張狂與得意,那雙黑得發光的眸子也漸漸眯了起來。
“你們……恢復了?”
千仞絕與寒鋒此刻已是眼神如刀劍,之前那宛若三歲癡兒的呆滯目光消失不見。看向仙王,他們曾經的師尊,剛剛的禍首時,他們那灼灼有神的眸子裡隱隱透著一股逼人的寒意。
“我們……本就沒有被你的剝心之刑所剝奪全部。剛剛,我們在你的龍氣旋風中逼出了我們的最後一絲真氣,也用盡了我們最後一絲氣力將我們的一縷心魂牢牢鎖住,不受你的龍氣侵襲!”
黎明已完全退去,此刻已然天光大亮,滿天上下,一片金光。
金光中,朝日下,千仞絕與寒鋒如同兩座屹立不動的山嶽,遍灑朝氣與希望的同時更堅守著他們那不變的一隅土地。
仙王淬天動了動那巋然的身姿,一步之下,他已是走到了朝日之下。眾仙從下往上看時,他已是遮擋住了太陽。
“好……好…好!不愧曾是……我的弟子。那你們現在還有些什麽話說!?”
仙王的話語淡淡吐出,而後霍然凝成一股無形高壓準準壓向逆向台下與他直視的千仞絕與寒鋒二人。
千仞絕頭頂著仙王的無形鎮壓,奮力咬了咬牙,吃力的向前踏出了一步。而他那原本站立的石面上猛然碎裂出一個清清楚楚的腳印,有著幾寸之深。
他們二人剛剛雖然憑借著一時的真氣之巧抵擋住了仙王的剝心之刑,但除去還保留著仙人記憶之外,他們所受的其它災禍卻是真真切切:脈門、經脈、穴道已然盡數受損嚴重,真氣早已蕩然無存,周身常在的濃濃靈氣更是被剝奪得一絲不剩。
他們此刻可說是雖沒讓剝心刑罰的名義完全蓋下,但卻早已遭受了剝心刑罰之實。
畢竟,仙王的無上實力確是仙界不可置疑的真理。
千仞絕昂然道:“我們沒什麽好說的,但……師尊,我們所想做的……僅僅只是讓你承認你曾犯下的過錯!”
“師尊?呵!太過客氣了,畢竟之前你們二人如此那般的昂然勃發,意氣豪邁,口口聲聲說著與我恩斷義絕,我可擔當不起你們的‘師尊’之稱。……還有,記住,在這天穹之下,仙界之內,我——仙界仙王絕無過錯!……本座豈能任你這兩個小輩來評論是非!”
仙王的身影已完全隱沒在盛日的金光之中,此刻他的全身已是完全被染成金色,一眼向上眺望而去,隻覺得他是那平天聖神一般。
寒鋒昂首向天,盛日的金光刺不過他此刻眼中的盛芒,他隻淡淡道:“是啊,我們這兩個本就淪為囚徒罪犯的人怎能將你心中的己見撥亂反正呢?但……公道自在人心,真假是非、種種緣由,自有人來評說。雖然……”
寒鋒緩緩四顧,望了望此刻眼神平淡中藏著一股熾熱的眾多仙人,慨然道:“雖然這群仙人永遠不會揭露仙界的過往!因為他們……太過醜惡!”
“到如今,他們究竟是何等面目,我們已看得十分清楚。正如之前的靈王與靈族所說,這周身的眾多仙人,雖冠以神仙之名,但所作所為、所想所思卻是虛偽至極、卑劣至極。只是為了那一時的榮耀,就可為之前赴後繼,甚至不惜翻臉無情!
這,就是我所在仙界。我們二人已看得十分通透。”
寒鋒之言一喝而出,語音如雷,撼得諸仙一時無言以對。
但,片刻之後他們就開始了口誅筆伐:
“大膽!寒鋒,千仞絕,你們曾貴為我仙界王徒,現如今竟敢以下犯上,口誅眾仙,你們未免太過放肆!”
“靈王?靈族?哼!那是魔靈。魔靈之言,豈可輕信!再者說來,你二人此番言論乃是片面之詞,更背離我仙人道心準則,如此……你們便是忤逆至極!”
“一時的榮耀?是啊!你們至少還曾經得到過這一時的榮耀,而我等仙界數萬人卻只能眼睜睜看著你們這兩個小輩扶搖直上,一步登天!我們當然不服!你們唾手可得的東西卻是我們所求之不得的。既然如此,那就別怪我們無情了!”
“你們看得通透又是如何?你們如今已淪為仙界的對立,眾仙的仇敵,此時再說這些,還有什麽意義!?”
………………
一時之間,群聲鼎沸,聲音激昂,眾仙心中久久壓抑的不快與激憤如火山般噴薄而出,撼動天淵。
李淳風與袁天罡眼看事態如此,卻也是無話可說。
兩方,都是有著堅持的基本,亦是有著立足的根基。
對此,他們無從判決。
而仙王淬天,他的白袍在晨風吹拂之下蕩蕩落落,那挺拔的身姿在盛日照耀之下更添上一分不滅王氣。
他此刻隻默默看著此時有些猝不及防的千仞絕與寒鋒二人, 那眼神靈動之中仿佛在說著:“看吧,你們早已是眾矢之的。而你們的固執逞能,就是導火索!”
喧嘩吵鬧聲愈來愈大,眾多仙人群情激奮,紛紛跳出指摘千仞絕與寒鋒的種種不是,最後竟令得千寒二人一時語塞。
片刻之後,李淳風首先喝道:“眾仙住口!仙王在此,豈敢放肆!”
袁天罡向仙王拜首道:“仙王大人,如此事態已不可控,還請仙王大人示下如何解決?”
仙王面色不變,一雙洞穿諸天、震顫萬生的眼眸眯成兩道深邃至極的狹長幽淵:“李淳風,袁天罡,我要是沒記錯,仙界之中除八重天罰之外,還有一重天罰吧!”
李淳風與袁天罡一時驚然,而後顫顫兢兢道:“屬下……屬下……知道!”
“是什麽?!”仙王繼續語出如電。
“九重……天罰………隕落!亦是……我仙界的……最高天罰!”李淳風與袁天罡已深深俯首,不敢再去直視高空之上的無上仙王。
他們無法想象,此刻的仙王,竟是如此毒辣。
仙王淡然一笑道:“知道就好,那麽……你們知道接下來該怎麽做了嗎?”
話音雖清淡如風,但到達李淳風與袁天罡耳邊時,他們隻感到有一條狠辣的毒蛇猝然鑽進了他們的頭顱之中,殘忍噬咬著他們的意志,令他們不得不屈從。
“屬下明白!”
言畢,李淳風與袁天罡看向了逆仙台上直視仙王的兩位少年。
“你們的命運……注定多舛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