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雷霆,狂風,暴雨。
鞭撻,割肉,剔骨,剝心。
以上八種,便是仙界威嚴界法之中對仙人懲戒的八重天罰。
這八重天罰其威其烈本是許多仙人所難以忍受的,但此時的千仞絕與寒鋒卻已是完完整整、清清晰晰的忍受過來了。
身為少年,他們不怕,他們不懼,只是傲立於天地之間,成就那男兒本色。
男兒本自重橫行,一遇風雲便化龍!
“既然那八重天罰還製不住他們,那就使出第九重!”
“隕落!”
…………
無言。
無聲。
晨風陡然變得寂落,朝暉也倏地暗淡下來。
本蓬勃待發的曦光清晨刹那間竟變得冷若寒霜,涼如秋水。
天上,眾仙一片死寂。
台上,少年直直不動。
嘩——咚!
朝陽下,仙王霍然從天而落,激起一片晨輝,蕩起一陣沙塵,無匹威勢盡數紛揚而起,動顫人心。
他那身永遠潔白如雪的白袍無風自揚,象征仙王身份的縷縷金光絲帶在這晨曦金光下一片刺目,令人不可直視。
他並未踩在逆仙台蒼灰的石面上,而是腳下自成一片真靈龍氣,托舉著他緩緩向千仞絕與寒鋒踏步而去。
仙王步步走去,卻是步步都走在在場眾仙的心弦之上、神魂之間。
那一步步踏出,便是心魂皆顫。
倏忽片息,他已是走到了千仞絕與寒鋒面前。
曾經的師徒情深,如今的對立衝突,此刻都在這面對面的三人之間、這三雙刀劍交鋒的眼神之中。
觀望的眾仙中不由有人稍稍吐了口氣道:“如今,這兩方終於是會面了。結局究竟如何……想必不出片刻就可初見分曉了。”
仙王身姿不動如山,那雙可睥睨萬生的雙目此刻隻放出一股淡然如風的神光:“仞絕,鋒兒,你們還是一如之前嗎?如果你們此時認錯,我還可以對你們從輕發落。”
話語如清風,同暖陽,在千仞絕與寒鋒耳邊久久徘徊,不肯散去。
而聽到如此和藹舒適的話語,千仞絕與寒鋒眼中那刀劍一般的目光仍是不變,他們隻輕輕出聲道:“師尊,最後一次如此叫您了。”
“仙王大人,不必多說了。我們的信仰早已隨著你誅滅靈族那一刻而灰飛煙滅了。我們已不再歸屬這裡了,如今的仙界,如此的眾仙,我們已是失望萬分,更痛心萬分。仙界至此,我們更無從留戀,再無他想。而這所謂九重天罰——隕落之劫……呵!之前的八重天罰我們已盡皆受過,之後的這一重,又有何懼,又有何怕!”
仙王閉了閉目,再睜開時眼中霍然射出兩道如龍精光:“難道……你們就不怕這隕落天罰將你們打落凡間,受那六道輪回、人生之苦?”
少年此時貌似已心照不宣,相得益彰,俱是齊聲道:“人間之苦,生、老、病、死、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這些又有何難?我們本就是從人間修煉而來,此刻重回人間,只會更加親切,更加自然。”
仙王再道,聲音凜然:“這麽說,你們二人甘願放棄之前數年修來的諸多機緣道法,更願意丟下如今辛苦所得的仙人根基,去重做那卑微無比的凡靈肉身?”
千仞絕與寒鋒周身微微顫動一下,那刀劍般的目光稍稍停滯了一分:“仙人……又有何歡?長生、道法、不滅、無情……凡此種種,又有何樂?倒不如重新做回一個肉身凡胎,雖有著生老病死、諸般苦難,但卻可嘗盡喜怒哀樂、品遍人間百味,總好過做這此間之中的一群虛偽之徒,偽善之人。
而……既已做出選擇,除去這些,我們也不想再多說什麽。仙界種種,本就應是我們要舍棄的東西。”
“舍棄?記住!隕落可不是讓你們再投凡胎,重回肉身,而是讓你們如今的所有——身軀、心魂、仙根、法基全然灰飛,盡數湮滅!”仙王的目光陡然變得如毒蛇一般,咄咄逼人。
千仞絕與寒鋒卻不禁淡然一笑,如同春風:“你覺得,經歷了之前的種種,這所謂的灰飛煙滅對我們來說還算得了什麽呢?”
“好!”
仙王眼中仿佛潛藏著一條狠毒的惡龍,一念即發。但他隨即卻已將眼眸悄然眯成兩座幽深的魔淵,那條惡龍亦悄然潛入了幽淵。
高天上,眾多禦空的仙人此時已是大呼了一口氣,平複著剛剛那繃如琴弦的心神,紛紛低語著:
“哼!這二人可真是孺子不可教也!仙王已給過他們最後一個台階,他們不下,那就……隕落吧。”
“我早已知曉,此二子必是我族異類,其心必殊。如今這般下場,終是咎由自取!”
“呵呵!因果循環,報應不爽。想那之前你們有著多麽高的的至上起點,如今便是多麽淒慘悲涼的低落下場!人心大快啊!”
“隕落一出,你二人再無仙界立足之基、成仙得道之緣。只能隨著隕落飛灰重回兩個卑微不堪的肉身凡靈。”
“你們一走,而後便是我們的機會!”
………………
涼。
涼得徹骨。
涼得寒心。
是晨風的清涼,更是人心的悲涼。
呼——!
清晨的淅淅風聲再度飄來,但這風聲中卻已多出了許多松了一口氣的聲音。
那聲音之中,既有幸災,又是樂禍。
鏗!
仙王白袍一揚,那條條金色絲帶亦隨風飄揚於空中,灑出道道金光。他猛地轉過身去,隻給千仞絕與寒鋒留下一個高遠如山的背影。
一步踏下,仙王目光依然平視眾仙,眼神中迸濺出一股決然,勃勃如龍。
“眾仙聽令,千仞絕,寒鋒,自此已非我仙界之仙,仙王之徒,現以吾仙王之令,隕此二人打落凡間!”
“九重天罰,上刑!”
九重天罰,已然是最後的刑罰,也是最重的刑罰。
將仙以往的一切全部磨滅,不管曾有過多少的輝煌與榮耀、恥辱與錯誤,仙人之前所存留在仙界的一切痕跡都將化灰成煙,隨風飄散。
這,便是隕落。
將仙人的一切隕殺之後再打落凡間,並且將絕無翻身的機會。
隕落之下,不分眾仙!
仙王靜靜沉寂了片刻,忽地一聲龍嘯再次喝出:“法仙李淳風、袁天罡!此刑……便交予你們了。”
李淳風與袁天罡此刻還對剛剛的情形倍感惋惜,心中無奈,猝然聽到此聲號令,不由得微微色變。
但很快,他們便又恢復了之前護法法仙那般古井無波的面容,只不過那眉眼之間仍是有些許的歎息。
“遵……仙王號令。”
而後,他們於高空緩緩而落,到得逆仙台上時便猛然出手,令人猝不及防。
李淳風出掌成風,青絲長袍一蕩飄揚,便在一聲鳳鳴之中打出一道無形真氣,如鳳如風,迅疾捆縛住了寒鋒的全身,使得他手腳上下都被牢牢鎖住。
而袁天罡只打出一拳,但拳卷罡風,勢如猛虎。只聽得一陣虎虎風聲,一股無形真壓便是壓迫住了千仞絕全身脈門,令得他一時如同泰山壓頂,喘息不得。
而就在這一動之間,驀地卻有一聲清脆女聲從遠天傳來,聲音溫婉輕靈,如珠落玉盤,但卻明顯有著一股焦急:
“住手!”
李淳風與袁天罡的一掌一拳驀然停下,向遠方眺望而去,眼神突然變得和緩。
“她來了。”
遠天,一片清亮。
寂然,曠遠,蔚藍。
但這廣大蔚藍之中有一點淡淡黃光急驟而來,迅猛且急,逐漸變亮,同那天外隕石一般。
漸漸明晰,漸漸清楚,淡淡煢煢的黃光之中有著一位黃衫女子,飄飄而來,好比天外飛仙。
過得片刻,這點瓊瓊黃光已是到達逆仙台上,緩緩淡下中,卻是顯露出一位真正的天仙佳人。
這位天仙,那單薄生憐的婀娜身姿上輕輕披著淡黃輕衫,伴著她那周身長伴的一股沁人花香與仙境淡煙緩步走向台中。
細細看來,她風姿綽約,容貌絕美。她峨眉淡掃,似柳葉彎彎。瓊鼻之下,那一方朱唇小口好似一點櫻桃,鮮紅亮澤。
她的長發飄飄及腰,那一走動之下,長發飄逸,身姿窈窕,在那逆仙台上一時明豔得不可方物,一番仙姿玉貌牢牢吸引了所有人的視線。
這樣的天仙可人,只怕也僅能在這仙界之中鳳毛麟角了,乃是絕非人間所有。
但此刻,她的臉色如今卻有些蒼白,竟無多少血色。剛剛的那一聲清脆叱喝更顯露出了她的急切。
“秋靈仙子!”
雖她一出場便驚豔了在場眾仙,令得他們如癡如狂,但她那如畫的黛眉卻在緊緊鎖著,使人不免心生一股想知道她為何為此不快的疑惑。
黛眉之下,便是那雙水汪汪的眼睛。她的眼睛正如那盈盈秋水一般,蕩漾著絲絲柔情,時不時能在其中看出點點淚光,令人心生憐意。
眉蹙春山,眼顰秋水。眉目一動,便是喚起兩眸清炯炯。
而今,只不過她這兩潭秋水之中卻蕩起了層層漣漪。
款款移出幾下蓮步,她已是走到了李淳風與袁天罡面前,更是擋在了千仞絕與寒鋒面前。
“敢問兩位法仙,我兩位師兄犯過何等罪過,竟要對他們施以隕落大刑?”
她的聲音仍是那般清脆悅耳,但語聲之間卻滿含著焦急與憤怒。
李淳風向前踏出一步,一陣清朗仙風拂向那黃衫女子身旁,好似在安撫著她的不快。
“王徒……水秋靈,你之前閉關未出,對他們二人所犯之錯一無所知。千仞絕、寒鋒此時已犯下……齊天大錯,我與天罡兄所為都是遵從仙王號令。”
李淳風淡淡說著,最後看向了已背對眾人的仙王。
水秋靈黛眉一蹙,疑惑道:“齊天大錯?仙王號令?”說著,她那絕美面容已是轉向那襲金絲白衣,“師尊,這是真的嗎?”
仙王白袍落下,金絲玉帶垂落腰間,無聲無息。
而此時千仞絕與寒鋒卻是慘然一笑,“秋靈,你退下吧。我們……終究不會再立仙界之地。 能在走之前,再見你一面,我們已然知足了。”
水秋靈眼見這三人師徒三緘其口,更為焦急道:“師兄……這究竟為何啊?師尊,您說話啊!”
無聲。
無息。
水秋靈的如水脆音仿佛落入無盡深淵之中,了無痕跡。
過得片刻,那默默無言的仙王卻突冒出一句:“秋靈,你的閉關修煉如何?”
水秋靈聞言更是不解,但出於對師尊的敬重,仍是恭敬的道:“師尊,我隻修煉至偽尊,但還未再進一步,便得知您要以天罰懲戒我兩位師兄。我不得不……破關而出!”
而後,她不顧天仙美姿,更是急切的道:“師尊,師兄他們究竟錯在哪兒了?”
仙王似乎被激怒了,憤然喝道:“擅自鬥戰,誤入禁地,觸怒尊長,執迷不悟……凡此所有,都是錯誤!”
“再者……隕落之刑,也是他們的選擇。”
千仞絕與寒鋒慨然一笑,朗聲道:“秋靈,退下吧。隕落……的確是我們的選擇。我們與……仙王、與仙界已是再無瓜葛了。”
聞言,水秋靈的秋水美眸久久動蕩,似是其中激起了千重浪:“師尊,師兄,你們的關系怎麽變成了這般模樣了啊!”
“但!”水秋靈陡然斂起那如水的眼眸,眼中帶著暖意與精光,看了看千仞絕與寒鋒,只見他們眼寒如芒卻又那般隨和。
而後,她轉向了背對眾仙的仙王,用她那如出谷黃鶯般的悅耳脆音求情道:
“秋靈在此,還是請師尊手下留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