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天。
星空。
暗夜。
謔!謔!
兩顆火石流星如電般掃過闌靜的夜色,但僅隻為這無邊的暗穹添增上兩抹微茫的流光。
流光一閃而過,於浩大的星空並未影響幾分。
那背景中的群星依然熠熠生輝,那高天上的孤月依舊如明鏡般高懸。
只有那兩道流光正奮力向著遠方的大地呼嘯而去。
大地如母,他們便是孩童,將投進母親的懷抱。
“我們曾只在人間僅僅數余年就得道飛升,上天成仙。如今又在朝夕之間隕落人間,再入凡塵。這……或許是天意,亦或者是命運。但無論怎樣,我們的路終究還是要走下去的。
其實,不論是神仙路,還是人間路。路,終究是路,總歸是要有人去走的。”
天界,仙境,一處壯美河山。
山,如美畫。河,如綢緞。
山之巔,終年不散的濃霧卻在淡淡散開,露出一座小小八角亭台,其上布有金光琉璃瓦,中有八根棗紅木柱筆直頂立,使之呈出一番威凌的八棱形狀。
八角亭台翼然臨於河畔,如那蒼鷹展翅,即將翱翔九天。
亭台中央,有著一副黑白棋子。
棋盤邊有著兩位老者正執子下棋。
一位青衣老者一隻手撫著額頭,另一隻手拈著個白子,遲遲未放下去,似乎正在冥思苦想。
而另一位黃袍老者隻淡淡啜一口清茶,面上稍稍帶著一絲得意之色,但那陽剛眉目之間卻是流露著一股惋惜感歎。
這兩位老者似乎都在專心於棋局變化,於身間山林絲毫不予理睬。
風吹木葉,流水嗚咽,天地之間,一片安然寂靜。
“遲遲未定,看來仍是心事纏綿啊。”黃袍老者一言打破了寂靜。
青衣老者沉吟道:“你不一樣?雖表面文章做的不錯,但內心的暗流湧動實則早已袒露在棋盤之上。”
黃袍老者不免失笑搖頭道:“一日之間,可謂是天翻地覆,萬象更新。王徒已全隕,仙人無自哀。仙界這般的面貌,我終是沒有想到。”
“呵呵!你我在人間修煉百年而成仙,歷人事,經別離,看人心,曉人欲,難道還不知這天下最難猜難測者,唯人心矣?”
噠!終於,青衣老者將手中的白子落了下去。
“仙由人來,雖說仙已斷絕六欲七情,但那份為人的人心卻終究不變。佛家曰,世間眾生有三毒,貪、嗔、癡,若是受此三毒,必不得解脫。但想來這所謂‘三毒’任誰都難以回避。”
黃袍老者將一盞清茶緩緩放下,忽然之間沉默了許久。那一雙虎目望向了遠方,這一眺望,已逾萬裡,盡含滄桑。
許久之後,執白子的青衣老者感覺眼前有一片枯黃落葉飄飄掃過,抬頭一看,這滿目山河竟在這片刻之間變得蕭索了許多。
剛剛那青山秀水轉眼間卻已秋意深濃,孤風蕭瑟。
在這兩位老者的一舉一動下,竟是春去秋來,葉黃草衰。
世人有言時光之間不過樵柯爛盡,卻不想在這仙山之上還有這樣一番季節更替,草木枯榮。
這就是仙境之貌,仙人之力。舉手投足間便已是花落花開,彈指即逝。
青衣老者又執一顆白子,似乎毫無察覺外界的變化,臉上古井無波,口中淡淡道:“南柯一夢終須醒,浮生若夢皆成空。他們的命,他們自己去走!”
噠!
白子應聲而落,
一點上棋盤,便是瞬然圍殺了一大片黑子。 黃袍老者撫上額頭,眼中有些不舍,“水秋靈也走了,當初響徹諸天的仙界繼承如今已全然斷絕。這一變,仙界就好比我棋局上的黑子,已是被斷滅了不少後路。”
“但……好在還有我們坐鎮仙界!”
咚!微一彈指,黃袍老者猛地彈出一顆黑子,那青石板做成的棋盤更被打出了一個小小坑窪,黑子穩穩地落入其中。
這一下,反而又是救活了不少圍困的黑子。
青衣老者盯著棋盤,不禁啞然失笑,語聲中盡是無奈與感傷:“我們……又有何用?說是護法,實則我們……也做了隕落千寒二人的同行者。他們如今這般,也終究有著你我的一分過錯。”
鏗!一指按下一顆白子,霍然之間整個棋盤竟已全是白子天下,白子已成合圍之勢,那寥寥黑子已成了甕中之鱉,隻待白子最後一殺!
“哦?你就這麽不確信我們的能力?”
黑子再下,卻已是無關大局,只能是掙扎求生而已。
青衣老者久久捏住一顆白子,遲遲不下,舉手投足之間盡是猶豫。
貌似看出了青衣老者的躊躇,黃袍老者霍然起身,虎軀一震,慨然道:“猶豫不決?唉!算了!”
黃袖一掃,那棋盤之上的黑子白子已是蕩然掃下,被這一股勁風橫掃出去,飄落入那薄霧之中。
而棋子一散,棋局自然破散。
再一轉身,那蕭索秋色卻是絲毫不剩,山河之間已然秋去春來,流水潺潺。
高山,
流水,
知音現。
青衣老者也淡淡站起,一股出塵仙氣陡然而散,他眺望著遠方的繚繞雲霧與錦繡河山,不自覺間,神光已遠達萬裡之外。
淡淡看著,身如長風。
李淳風。
而另一黃袍老者,默默立著,渾身罡氣。他則是——袁天罡。
兩位仙界護法、至高仙尊如今隻這樣立於高山之巔,無動於衷。
這於他們而言不得不說是一種悲哀,更是一種無奈。
久久過後,李淳風仍眺望遠方,口中毫無感情的道:“仙王大人已重新閉關,想來至少需要百年之長才能恢復心神。此次之難,他也是黯然神傷。”
袁天罡卻好似沒聽到李淳風的話語,隻自顧自的說道:“千仞絕、寒鋒想來已在元神化灰的路上了。隕落之難,絕非隻單單投胎成人、重塑肉身那樣簡單。凡人成仙,本就極難。而仙若殞身成人,那也會多災多難。他們……”
李淳風接道:“他們……將受至少三百日的元神仙戮,那本就淡薄細微的元神將於這隕落路途中受盡百日風吹、百日雨打、百日的煙飛灰滅,最後將隻余那一毫毫的生人之念,尋得一個凡胎,再創一個人念,直至轉世成人。”
袁天罡一時默然,李淳風之語字字珠璣,言之鑿鑿,乃是無誤至極,但卻令他不由神傷:“當初成仙之時,他們也才堪堪十八之齡。漫漫數十年仙修,想不到竟在一朝之間竟化為烏有。實屬可惜可歎啊!”
李淳風的目光也不由回到了千仞絕與寒鋒成仙的那一日。
那一日,的確可稱得上是少年得志,風華正茂,雄姿英發,意氣長流。
但少年得志,卻必有余殃。如今……就是證明。
李淳風蒼然道:“仙界一日,人間一年。三百日的元神仙戮,人間便已是三百年的如梭歲月了。時光荏苒,百年易逝,那時……早已不再是我們二人成仙之時所在的大唐盛世了……”
久久寂靜。
直至一股清風淡淡掃來。
清風不知從何處拂來,拂卻了李淳風身上的感傷。
收回遠方的目光,李淳風輕聲呢喃道:“依據當初你我所作《推背圖》之論,想必……大唐這時已是窮途末路,亂世糾纏了。”
袁天罡應聲道:“是啊!我早已窺測大唐命數,推演過一番天命,再依我們的《推背圖》之言:‘蕩蕩中原,莫禦八牛,泅水不滌,有血無頭。’”
“……大唐……必亡於藩鎮割據!”
久久無聲,仿佛一切都死去一般,但李淳風的清風話語隨即而至:“萬萬千千說不盡,不如推背去歸休。你還……記得?”
袁天罡道:“當然。”
一時間,他們這二位仙尊的通神目光回到了下界凡間,更回到了那片中原大地!
人間終是蚍蜉,夢回一場大唐!
沉思幻夢之中,袁天罡似在夢中囈語道:“當年,太宗皇帝曾命我推算大唐命數,那時我只有一句:‘豬上樹之時。’”
“這樣嗎?那頭豬想必應該就快來了。”李淳風目光深遠,語聲之中也盡是高曠之意。
又是一片靜寂,而這次靜寂卻在轉眼之中已過三日三夜。
三日之後,兩位仙尊仍是那般如松挺立。
立於山巔,河水為伴。
叮咚!
一片綠葉寂寂悄悄打落在流水之上,發出一聲低沉的落水聲。
但於這寂靜如死的山河之中,這一聲落水之音卻是一瞬牽動了那滿目山河。
霎時,山河大變,生機陡現。
李淳風緊隨這落水之音,靜悄悄道:“天罡兄,你我打個賭可好,依我所見,他們二人投胎入世之後想必也是人中龍虎,依靠我們二人留在人間的修仙之法,你說他們二人會不會再入仙道?”
袁天罡貌似有了些許興趣,語中帶著一分盎然:“哦?是你我二人所留的清罡武法,你我雖依此入得仙班,但人間眾生卻隻當那是武學之法,絲毫參不透其中求仙之道。不知他們能否參透其中天機。”
李淳風道:“那你就是認為他們不會再得仙道?”
袁天罡猶疑不決道:“我……盡管如今仙王將他們打落凡間、剝除仙籍, 但此等天罰卻還是無法消除他們骨中的‘桀驁’,心中的不屈。
此二子絕非池中之物,一遇風雲即可化龍飛天。於凡間流落之際,他們終究會接觸人間武道,並於武道一途大放異彩,達至巔峰。而武道之後的仙道……他們如何擇選,我不知道。”
李淳風也變得有些遲疑,長袖中那雙枯手不時掐著一陣指決:“或許……水秋靈的轉世之身會成為他們往後的關鍵。”
袁天罡虎目眯起,昂首向天道:“或許吧,天道如何,你我終不可察。也許只能依靠於他們自己了。”
“武道?仙道?他們的長路,我們的賭約……”
一陣勁風襲來,吹散了這淡淡的話音。
之後,這兩位仙尊盡皆默然,眼中只是彼此靜靜的看著對方。
就這樣默默的看著,從彼此的眼神中,他們就已知道,賭約已成。
…………………………
“神仙的王道若是強食弱肉,滅弱圖強,那麽……眾生的王道呢?”
“眾生的王道即是一把無匹的鋒刀,只會割裂那眾多不堪的人心。”
“看他們能否知曉這些王道了……”
此時,兩顆飛星正於風吹雨打之中向大地隕落。
身後,還有著一顆瑩白的彗星從那璀璨的銀河上翩翩落下,如九天的飛仙,曳著那一條絢麗的慧尾直直尾隨著他們。
而這時,天下已是大唐末世,他們注定,要面對一個紛亂的世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