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
凜風。
飄雪。
冷冽至極。
冬日,是富家豪強的溫暖依持,卻也是寒門子弟的窮苦加持。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雪天往往是富家子弟尤為熱愛的天氣,屋外一派大雪呼嘯,寒風凜冽;屋內卻是另一派的滿堂華彩,熱鬧非凡。
如此的明顯反差,如此的愜意生活,本就應歸屬那些名利之人。
喜歡冬天的人中絕不會有窮苦之人,因為窮困之人不會於本就拮據的生活上再添風霜,他們唯一想做的就只是好好活著,謀求當下。
而這大唐天祐年間的雪貌似比之以往更為凜冽、更為暴躁。
狂風呼嘯,大雪不止。風雪拂過,一片寂落。
帝都染白衣,蕭蕭滿寂落。
長安城宛若穿上一層白皚皚的銀甲,散發著凜冽冰寒的氣息。
風雪襲來,蒼灰的色調染上城頭,星星點點的幾家燈火好似在向世人證明這個城市最後的人煙。
破敗的城牆上,一名身穿破甲的老兵堪堪扶著那守衛的長戈,像是要把長戈當拐棍一樣撐著他那枯朽的身體,使他那已駝背的身子再直上幾分。
他已經守衛這座帝都將近三年。
三年來,戰亂見了不老少,守城也守了不下十余次,什麽樣的激烈殘殺他都見過,什麽樣的圍城困戰他也都經歷過,但幾十年的戰陣生涯磨出來的那兵油子的狡黠救了他不下十余次。
要麽,在擊鼓開戰時他立馬倒下裝死,管他娘的打仗到底誰輸誰贏、誰死誰活,反正一直躺倒底就行了。
要麽,他就裝出一副老兵的深邃模樣,在戰陣還未開始前,就向那些新入伍的青壯新兵大肆吹噓戰場之上的滔天陣勢,引得他們心生向往。時不時地再添上自己的一句“神勇向前”,那效果更是立竿見影。
於是,這些新兵就在戰陣一出時,一股腦的向前衝殺而去,而這時他就捂著他那一口大黃牙陰陰的笑著,趕忙就跑到軍隊末尾去了。
拿新兵當炮灰這法子他也用了不少次了。
……還有許多法子被他應用的得心應手,反正對能在戰場上逃生的手段他可是能娓娓道來。
“別的本事倒沒有,裝死求生的本事我可是大得很!”
每次這樣一回想起自己的這些光輝事跡,這老兵那枯敗如腐葉的老黃臉就得意的奸笑著,露出他那滿口的大黃牙。
旁邊新入伍的新兵蛋子看著這臉上總有些奸笑的老丘八,臉上都不由的鄙夷和嘲諷。
“嘿!老黃。”他究竟姓甚名誰,旁人都不知道,只看著他那張老黃臉和那一口老黃牙,就會讓人覺得他的名字就應該是老黃。
“怎?”老黃笑呵呵的又露出他的那口老黃牙。
“你說你打了那麽多仗,跟俺們說說都是怎打的吧?”
“嘿嘿,那些都是陳年舊事了,說出來也沒啥。”老黃擺擺手,仍舊是笑呵呵的。
幾個青年兵士直直扶著長戈,臉上滿是戲謔:“喲呵!這還好漢不提當年勇了啊,說說嘛,別跟個小娘們似的扭扭捏捏,我們這幾個新兵蛋子都想聽得很啊。”
老黃又露出了他一臉的奸笑,笑呵呵的不說話。
這時,身旁的一個老兵縮了縮孱弱的身子,冷笑道:“哼!他就是一個老兵油子,滑得跟條泥鰍似的,打仗不怎會,就會個逃跑裝死。”
一聽這話,老黃那張老黃臉竟是陡然變紅,跟猴屁股似的。
“嘿嘿!別管我是裝死還是逃跑,那麽多陣仗我都見過了,可就是沒死,哎!老子我命就是大!”
嘩啦啦~!
一陣城牆上的滾落碎石打斷了爭辯。
突然,大地毫無征兆的轟鳴起來,那本就搖搖欲墜的城牆幾欲倒塌一般。
遠方,傳來一陣陣鐵蹄馬嘶聲。
聲震四野,響徹城頭之上。
這些守城兵小心翼翼的探出頭一看,頓時嚇得又把頭縮了回去。
一股數百人的鐵騎正在一副金黃的大纛的率領下踏土而來。
鐵騎過處,一片揚塵,寸草不留!
冬季的曙光灑在那灰暗的鐵甲上,隻耀出一陣冰冷的寒光。
那寒光,視之刺目,感之徹骨!
比雪更亮,比雪更冷!
遠遠望著那張大纛,這老兵油子此刻那張老黃臉上也沒了先前的那副得意洋洋,卻是滿臉驚恐。
只因那副金黃大纛上紋有一個更為金光閃閃的字:梁!
這時老兵呼呼的隻喘著粗氣,磕磕絆絆的道:“梁…梁……梁王!”
“梁王來了!”
“什麽!梁王的近衛鐵騎!我們慘了。”
冰甲鐵騎浩蕩前衝,殺氣如虹。
頓時,剛剛滿是戲耍嘲諷的氣氛陡然變得如寒冰一般,將這個小小的城頭完全冰凍!
天將黎明,灰暗一片。
城中早已十室九空,一眼望去,斷壁殘垣,滿目蕭然,百年前長安城那處處笙歌、戶戶明堂的繁華盛景,早已不可複睹。
數十年的戰亂使這座久經盛世的王朝帝都此時淪落為一座死寂敗落的城池,昔年繁華甲於天下的一座舉世名城已幾若廢墟,生氣亦漸漸泯滅於無。
眺望東方,日輪已經散發曙光。
冬日的旭陽,色彩通紅,冉冉升起間卻莫名染上一層淡淡的蒼白。
寒風四起,晨鍾由一聲聲有氣無力的雞鳴打響,幾近於無的人煙漸漸起來繼續著毫無生氣的生計。
雪,仍在下。
在長安城的中央,一座破敗的金黃建築依舊屹立在那裡,仿若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垂垂老矣,將入墓土。
那是現在這個王朝的國都,只不過如今這國都為何這般沒落?是不是這個王朝就已經如此沒落?
雪,落在帝宮之上,淒淒慘慘。
唐宮大殿之上,原本鼎盛一時的王朝天子——大唐皇帝,此刻卻戰戰兢兢地坐在那張無數人夢寐以求的黃金龍椅之上,他那羸弱不堪的稚嫩身軀此時顯得尤為弱不禁風,本應蓬勃如朝陽的少年臉龐卻染上一層日暮般的蒼白。
而那蒼白,仿佛永恆不變。
他的身後,依舊有著皇帝的華麗黃簾、皇帝的近身侍衛、皇帝的無上規格。
他的身上也依舊有著皇帝的無上龍袍,皇帝的象征冠冕,皇帝的錦貴華服,但他深知,雖一切都在,但唯有身下金黃燦燦的鎏金龍椅卻早已名不副實了。
撫了撫龍椅旁的龍首,這位少年天子只能弱弱說聲:“一切都在,一切……亦都不在。唉——!”
少年人的歎氣總是令人感到無奈,畢竟那總是讓人感到一種對自己青春年華的辜負。但很多時候,少年人的歎息也總是傷感且無人懂得的。
身軀正顫栗時,身邊一個年老的太監在他身邊陰惻惻低語道:“皇上,梁王覲見。”
“哦!梁王嗎?他終於來了啊。朕這把皇位,想必已然坐不過今日了。哈哈哈……哈哈哈!”
這位帝國的統治者雖只有十八九歲,但語聲之間顯現的卻是一股滄桑,那是一股無能為力的滄桑。
笑著笑著,他眼眶中已盈滿了淚水,他的渾身也顫抖了許久。
許久之後,戰栗停止,他低頭撫了撫額頭,而後再次無力的抬起頭,眺望著殿外的遠方,不知不覺就望得遠了、癡了。
他早已深知,他腳下的帝國已經四分五裂,昔日的泱泱大國、盛世唐朝如今已是薄暮西山了。而他,今日也將迎來自己最終的命運。
這命運,似乎早已注定。
“……亡國之君嗎?想我大唐……也曾是天朝上國!”
這般想著,這位九五之尊、人中之皇默默流下了眼淚。
兩行清淚劃過稍顯稚嫩卻又飽經風霜的臉龐,隻重重留下兩道灰白色的淚痕。除了眼淚,其余已一無所用。
眼淚如今只能是他最後的惋惜,事態的滾滾車輪已經到來。
而他……只能無奈無力的接受這車輪的碾壓,不可反抗,哪怕他是天子,是人皇。
“江山如此多嬌,使人怎不留戀?想我大唐也曾盛世繁華,但今日……,今日……我三百年基業的大唐啊,今日就要亡了嗎?”眺望向遠方的這一眼,貌似可達萬裡,卻已是渺渺可數。
今日,他已不是尊、亦不為皇。
他依舊是皇帝,被稱作傀儡的皇帝。
而就是這傀儡,如今恐怕也已做不長了。
殿外,三步一兵,五步一卒。
護衛宮殿的兵士嚴整而立,各個手執長戈,神采奕奕。
雖然他們已經懵懂知曉這個帝國早已名不副實、分崩離析,但同屬青年的他們心性依舊昂揚、依舊自豪,能為皇帝階下衛護,著實是他們畢生之幸。
“什麽人!”
忽然,一位面色古銅、意氣昂揚的青年護衛長戈橫起,寒刃耀光。
光芒映襯出來,耀出一張蒼灰色的臉龐,虎狼一般,不可直視。
“梁王朱溫!”
臉龐抬起,蒼勁胡須之上,刀鋒濃眉之下,是一雙迸發凶殘冷光的眼瞳,如狼似虎。
此刻這雙眼睛正緊緊盯著皇殿之巔,那凶惡神光之中添加了一抹濃重的渴求。
他的頭顱亦在昂首向上,高陽灑下寒光,森森的暗影投射到白石台階之上,為他的濃黑影子中再添數分陰冷寒凜。
在場守衛的所有人都從他的虎眉狼目中,看到了一股凶狠殘暴。
青年衛士剛剛驕傲的神情轉瞬化作驚悚,手中的堅直長戈跟隨他的手臂軟弱下去,噗通一聲,雙膝長跪下來,驚悚之間盡是慌張,“梁……梁王殿下,殿下恕罪!”
一時間,地上這兵士的影子影影綽綽、顫抖不止。他的全身亦是冷汗激流,須發之間滿是驚顫不已。
而其他護衛也是膽戰心驚,噤若寒蟬。
“沒關系,下輩子……找個好主子就好了。”平淡至極,這凶相之上的嘴唇間只是緩緩吐出這輕輕的一句話,仿佛無知無覺,於空氣中掀不起一絲漣漪。
但輕輕間,這句話卻已染上了血、帶去了命!
須彌之間,朱溫身後一個近身鐵甲衛士急驟抽刀,白光一閃而逝,如同閃電。
鏗鏘一聲,閃電消逝,刀已入鞘。
無聲無息,連呼吸聲都已不在。
剛剛意滿昂揚的皇宮衛士此刻連一口氣都不敢喘息。他們面前,之前生龍活虎、朝氣蓬勃的同袍衛士身軀依舊長跪在地,但身軀之上,頭顱已經不在!
之前的白光過後,不止帶去了眾人眼中的那一道閃電,更帶走了那衛士的項上人頭。
白光之間,不帶一絲鮮紅,卻已留下巨大恐懼。
而後呲-呲-呲……!
數聲響動打破這死一般的寂靜。
鮮血,人頭之下的身軀裡的鮮血狂飆出來,直射出一丈之高,十步之遠。
那衛士殘破的身軀之前,鮮血已染紅地面,如同波斯地毯一般鮮紅嬌豔。而“地毯”盡頭,那顆頭顱斜斜躺著, 張著大口,臉上的神色中尤帶著幾分驚訝、幾分悚然,但更多的卻是一種深深的恐懼。
刀,隱隱在動。血,汩汩在流。
當當當當當當……!
數聲脆響繼而綿延下來,皇宮台階之上的所有衛士一時全部重重跪地,頭顱沉沉叩下,白石地面仿佛震動一下。
高陽下,黑影前,所有唐宮殿下侍衛齊聲顫音呐喊道:“恭-迎-梁——王!”
站著的人,驕揚跋扈,滿臉冷笑。
跪地的人,汗流浹背,一片死寂。
恐懼的氣息此時已經透入了他們的身軀、血液、骨髓,如同蛆蟲,跗骨之蛆。
恐懼可能不會命令所有人,但極端的恐懼就能做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踩在由那士兵鮮血鋪就的“地毯”上,朱溫殘酷的臉龐上狂笑不止,眯起的雙目中爆發出陣陣快意放肆的精光。
“帶兵入殿,執劍面聖。”朱溫輕輕把弄一下腰間的寒劍,拇指猛一抖動劍柄,寒劍出鞘,頓時露出一陣寒光寒意,滲人骨髓。
他狹眼微微一瞥身後眾人,余光之中是數百帶甲執兵衛士。
他們臉上,也盡是狠絕。
“梁王?是該換換名號了。哼!進殿!”朱溫拇指再一抖動,寒劍鏗鏘入鞘。剛剛他狂笑的面目悚然靜止,如寂湖死水一般。
“是——!”
數百執甲兵士齊聲接令,而後軍靴齊聲踏下,吭——!聲震四野,響徹雲霄。
這時,外面的雪,依然不止。
雪,仍在下,落滿了整個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