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走的路多了,便總是能夠在困境中找到更多的路。
而此間的千仞絕與寒鋒走的路並不多,他們的另一條路是別人給的。
“慢!”
很輕很低的一個字,但響亮如電、呼號如潮的魔靈海浪卻悄然止歇,不單單只是這一個字,更是因為他們前方已出現一個男子。
這個男子,身著一襲淡淡的白衣,飄揚的長發以一根同樣飄逸的發帶輕輕地束著。
雖踏處在無風無光的幽淵之上,但他一出現,便倏然給人一種奇妙的感覺:他就是一陣風,他便是一道光,給人自由與希望。
長身玉立,淡淡輕輕,白衣、白靴、白面龐,他的臉不是那種無血色的蒼白,卻是一種淡薄高雅、謙讓禮和的儒雅之白,使人一看便很難移開視線。
他亦有著一雙明亮到極致的眼睛,仿佛能洞察世間所有人心,亦能理解世間的所有不幸。
這樣一個脫離凡塵,不食人間煙火的儒雅公子模樣的人擺在眼前,任誰都會久久駐足停留觀看的。
千仞絕與寒鋒也不例外,比之此刻危險萬分的境地,他們陡然之間產生了相同的好奇:在這樣生機全無的穹荒極地,怎會出現一個如此不凡脫俗的男子?他又怎能隻身獨擋住這數萬萬之眾的無盡魔靈?
但不用他們自己思索,那眾多魔靈的話語已是幫他們解答了這好奇:無數的魔靈瞬時沉聲默然,而後整齊拜下,用那足可媲美天雷震動的聲音山呼道:“拜見王上!”
“王上?之前所有那般幽幽話語的發出者,也是他?想不到,他,這樣儒雅的一個人,就是這數萬萬窮凶極惡的魔靈的王。”寒鋒一時顯得有些震動,久久注視著那直立如松的白衣男子,一時無話。
千仞絕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鬥量。或許,正是這個男子那般獨特的氣質,導引統率了這萬千的魔靈。”
白衣男子巋然不動,一隻手平平無奇地推出,“起!”霎時,在他面前深深低頭拜下的無盡魔靈被一陣和煦的微風輕輕托起,好似他們正在被一個年邁慈祥的老人輕輕扶起,帶著溫馨與感動,將他們剛剛的不快與惡念蕩然掃去。
“恭迎王上親臨,敢問王上之尊,這二人……我們究竟如何處置?”
不再是剛剛的那種決殺態度,這些魔靈也不再如之前那般暴戾,逐漸已變得冷靜。
在這個白衣男子面前,好像任誰都會中一種神奇的魔力:那就是他們發表自己的觀點之前總會想要先去考慮明曉一下這個白衣男子的意見。
“他們,貌似不像之前那些虛偽的仙人……”白衣男子轉向千寒二人,雖依舊是那般幽幽的話語,但看著他那白皙乾淨的臉龐,這幽幽話語竟給人一種微風的感覺,清涼且舒適。
冷靜下來的魔靈突然揚起一陣小小的沸然:“但王上!他們可是我族的死敵啊!”
白衣男子閃亮的眼睛內更亮起一道精光,一陣霸道王氣猝然發出,堅決道:“不!他們同那些虛偽假意的仙人不一樣。我靈族就算是淪落為封禁之族,也總歸是要明辨是非!”
“這……”
眾多魔靈一時無言以對,的確剛剛的他們已是化作仇恨附身的惡魔,絲毫不加思索其中的是非對錯。但種族之間的仇恨又怎會這樣輕易被他們王上的幾句勸告消逝而去。
萬丈之外,幽淵之上,寒鋒道:“靈族?師兄,靈族在天界是哪一族群?”
千仞絕蹙起眉頭道:“我也不知道,
仙界的古書盛史之上從沒提到過這個族群。” 默然的萬千魔靈聽到他們二人絲毫不知自己的族群,勃然大怒道:“那是因為你們的仙族不想讓她的後人知道自己的族群以前究竟是個怎樣的族群,有著怎樣卑劣的歷史!”
聞及這些魔靈竟汙蔑自己心目中的至高仙界,千仞絕與寒鋒亦是憤而怒道:“胡說!我仙界仙族為統禦諸天的第一大族,自古至今就是上族之族,以正大光明為準則,標榜天地為信仰,從不會有什麽卑劣的歷史。”
魔靈群中緩緩走出一位年邁老者,扶著一根同他一樣枯槁的木杖,冷笑道:“是嗎?正大光明?標榜天地?可笑至極!我問你們,你們二人鏖戰至今,可曾看到一人出手援救你二人?又可曾聽到一人出言解救你們?仙人的虛假偽善本就是一脈相承的。”
他那腐朽如枯木的身姿向著白衣男子深深拜下,請示道:“王上,是否可讓他們看看那段記憶?也好讓他們明白仙界的真面目,讓他們看看他們那所謂‘正大光明,標榜天地’的仙人真姿。”
白衣男子依然不動,甚至不看千寒二人一眼,隻淡淡一聲:“準!帶他們進去吧。”
“進去?去哪裡?”
千仞絕與寒鋒握緊了一分劍與刀,手中的斷劍與殘刀雖已黯淡無光,但其上鋒芒依舊。
“你們馬上就會知道了。”白衣男子那幽幽的話語輕輕傳出,不複之前的霸道,反而彌漫出一股淡淡的悲傷。
無數魔靈霎時閃起可比盛日的白光,數萬萬之巨的身軀複又融歸成那龐然無匹的魔靈海浪,從幽淵之上噴湧而出,勢大無窮。
但,磅礴氣勢之下卻並非之前那般的可怖驚悚,比之之前海嘯巨浪一般的恐怖氣氛,此時這萬千魔靈更像是碧藍之海之上翻湧而起的華美浪花,給人以壯觀歎然之感。
浪花之上,靜靜立著一位白衣男子,萬千魔靈的白光之上,他好比凌天神明一般,威嚴凜然。
在這幽淵之內,那魔靈之上,他便是那睥睨天地的王,此刻的他正以一種憂鬱之中略帶傷感的眼神默默注視著千仞絕與寒鋒二人。
“現在,是讓你們清醒的時候了!”
浪花打下,潮聲鼓蕩,滌淨人心。
本以為魔靈再出攻伐的千寒二人望著白衣男子那平淡的目光,感受著無數魔靈之中飽含的一種特殊的憂傷,手中本握得緊緊的劍與刀松了數分。
寒鋒道:“師兄,他們究竟想幹什麽?”
千仞絕道:“應該是想把我們帶到他們口中的記憶之地。這樣也好,起碼他們此時並不想對我們起殺心,但我們還是應該好好提防一下,畢竟,仙魔殊途,針鋒相對。”
“好。”
寒鋒眼角不由抽搐了一下,目中的鋒光直直注視著那激湧翻騰的魔靈浪花。
“走!”又是那般平平無奇地推出手掌,白衣男子幽谷清風似的話語傳至萬千魔靈的耳邊,在漾起起伏波瀾的同時更向著這魔靈浪花發號了王的施令。
霍然之間,勝似白雪、如雷轟鳴的驚濤浪花滔天而起,氣勢巍峨,壯麗絕倫。
萬千魔靈之上的白衣男子輕輕擺手,彈指之間,他那烏黑的長發竟是忽然化作縷縷華發青絲,但卻不給人一種蒼老之感,反而同他那通體雪白的裝束頗為的相得益彰。
瞬息萬變,濤聲漸止,魔靈巨浪徐徐停歇著翻騰,迎天而立,好似一堵盛光高牆,溢滿平和安寧的氣息。
謔——嗚!
不知何處來的風,迅速轉急,破空而逝。
風在吹,少年止,那萬千魔靈在發光。
急風,盛光,謐靜,竟在這一刻達到了美妙而和諧的平衡。
如此的平衡也使得千仞絕與寒鋒稍稍放下緊張的心緒,但緩緩抬眼間,他們卻又被震驚得無以複加。
一個碩大無比的幽光白洞徐徐成形,在那萬千魔靈高牆中央,在那白衣男子的白靴之下,所向無匹,蔚為壯觀。
白洞極白,並在魔靈之光的蕩動之下漸漸旋動起來,化作一個充斥著白光、旋風、深邃的無匹漩渦。
風從漩渦中去,光從魔靈中來,唯獨那一份靜是他們自己的。
這個白洞漩渦以那無盡魔靈的不死身軀為基石,以吞吐幽沉白光為動力,漸漸的龐大,漸漸的幽深,直至魔靈之群中齊聲山呼海嘯著:
“風!風!風!”
“光!光!光!”
風無形,卻已狂躁起來。光無質,卻是匹練般激射而出!
急驟飛逝的狂風陡然逆轉風向,由吹化吸,將千寒二人猛然吸向漩渦之中。而白洞漩渦之中之前璀璨射出的華美白光更是化作一道道萬丈長虹,大照四方,霞光萬彩。
千仞絕與寒鋒此刻已是身不由己,跟隨著逆轉無形的狂風,默默閉上雙目,卷向入那白洞之內,如兩粒微茫的星辰撞入龐巨的高陽,轉眼間已急驟渺小。
他們身後,剛剛那萬彩的長虹亦是隨著白洞漩渦卷集的狂風變得扭曲無比,好似條條飄逸的絲帶,柔軟卻又不失華麗。
說時遲緩,那時疾驟。
幾息之間,千仞絕與寒鋒的小小身影已淹沒在那壯巨的白洞之中,無處可尋,無蹤可覓。
風不停,光不止,眾多魔靈眼見於此,又發出一陣震雷似的聲音:“散!”
呼嘯間,這一個龐然無比的白洞漩渦潰然而散,瞬息間卻已分裂成千千萬萬個手掌之大的沉沉黑洞,點綴在余下的白光之上,好似是星夜之中的星辰與暗夜逆亂所得。
“聽令,進入聖地!”
白衣男子一聲令下,周身不足一丈的白衣隨即一卷,煥然化作數萬萬黑洞之上的一點白淵,而後猝然吸納,這佔地萬萬之裡的魔靈黑洞竟在短短一息之間消失的無影無蹤,而那點白淵也在這一幻之間化作一陣微風悄然消逝。
淡淡間,風散已無形,光滅已無影。
這沉沉幽淵複又寧靜,漆黑且幽深,好似從無任何事發生過一樣。
但任誰都不會想到,這樣一方的小小天地,剛剛竟被那數萬萬之眾的魔靈踏足而立,竟上演了那樣一幅驚天動地的酣戰畫卷。
無人會想到,除了兩個昂揚勃發的少年與一群復仇心切的魔靈之外,也無人會知道。
……
千仞絕與寒鋒睜開眼來,腳下已不再是幽虛沉寂的空無深淵,而是布滿焦土與碎石的岩層地面。一腳踩下,脆裂的聲音隨之而發。而一眼望去,他們竟已立在一座高山絕崖之巔。
高山曠遠,絕崖險峻,四目望去,天與山,地與崖,俱是一片死寂的灰色,給人一種難以言明的晦澀之感。
寒鋒舉目四顧,山崖荒蕪,天地惶惶,一種孤獨寂落之感頓時溢滿全身,隻茫茫然道:“我們,這是到了哪裡?”
聲音傳出,響遍四野,傳至空山,隻蕩蕩一片,空曠寂落。
千仞絕道:“師弟,別緊張。雖然在剛剛的白洞漩渦之中,我的東皇殘劍與你的歃血斷刀已然遺失,那群魔靈帶我們來此必然有所圖謀。但依那白衣男子所言,我想他們也不會輕易對我們狠下殺手。”
“你們放心,我靈族說話向來說一不二。況且,讓你們到這裡來,也是我族王上之令。”
剛剛那枯朽魔靈的蒼老聲音從四方幽幽傳來,飄蕩無影,浮沉無蹤。
寒鋒大聲喊道:“你們把我們帶到這裡來究竟是想幹什麽?”
聲音響徹山巔,嘹亮如電,但其中卻又彌漫著一股淡淡的恐懼與迷茫。
“轉過身來,你們就知道了。”那個白衣男子、魔靈的王的幽幽聲音緩緩傳來,如清風,似煦陽,讓人實在不能抗拒。
於此間中,寒鋒與千仞絕實在不能不聽從這個聲音的指引,因為那聲音是如此地觸及他們的心扉,而且一時迷茫的人總是會被這樣一聲觸及心間的話語所挽回。
轉過身來,高聳的山崖筆直如劍,直插雲霄。
身處山崖的這端,寒鋒與千仞絕對這絕崖的陡峭深以為懼。而山崖那端,隔著深淵,那崎嶇嶙峋的絕壁之上布滿巨岩、碎石林立,絲毫不亞於千寒二人腳下這座山崖的險峻絕峭。
這兩方山崖,相對而立,勢同龍虎。
一方乃是危峰兀立,下臨無地;一方卻又孤峰突起,壁立千仞,而兩崖之間又是深不見底的漆黑幽淵,實在可說是蔚為大觀。
千仞絕望著對面的絕峻山崖,疑惑道:“轉過來看這座山崖,又有何特殊之處?”
咕嚕嚕~~——轟隆隆!
幡然間,千寒二人眼見對面那聳然而立的如劍高崖滾石陣陣,岩裂無窮。
數之不盡的嶙峋碎石從筆直的高崖上剝落而下,帶著流星火光,落入那深不見底的幽淵之內。碩大無朋的巨石岩塊更是斷裂成方塊石板,發出震耳如雷的響聲,帶著巨大的衝擊將滾石碎岩全然撞碎後墜入那沉沉幽淵。
剛剛那千岩萬壑的崎嶇絕壁經此大變竟已是變得光滑如鏡,反射出道道幽光,攝人心魄。而後寒鋒與千仞絕驟然看到一個又一個魔靈面孔拓印在這如鏡一般的絕壁之上,極為逼真,極為真實。
寒鋒驚訝道:“這……這是他們的臉印?”
“不!不是臉印,而是我們真正的臉!”
無數的面孔猙獰張開,點點紅光亦是從那一張又一張的面孔眼眶之中閃爍而起,灰黑似岩的面孔亦在陡然間盛放出朵朵白芒,從那鏡面般的絕崖中破壁而出。
千仞絕不禁訝然道:“他們剛剛都是藏身於這詭秘莫測的絕崖峭壁之上?”
“不是藏身,而是我們生命的延續。此地便是我靈族聖地,我們全族的命魂皆系於此。”
那白衣男子、魔靈之王無聲無息地從兩崖之間的幽淵之下飄然而來,似空谷幽風,無蹤無影,拂然自在。
他踏空而立,身後便是追隨膜拜著的那萬千魔靈。昂然,高遠,至上,便是他此刻的神態。
一族的王,總歸是有著一番王者風范在的。
隔著高空與斷崖,寒鋒仰首喊道:“靈族聖地?那想必你便是稱作靈王了。”
白衣男子道:“不錯,本座便是靈族之王——玄靈。”
千仞絕暗忖道:“靈王玄靈?靈族一族仙界古書上便無記載,這靈族之王我更是從未聽聞,但看這白衣男子力量強悍、道法精深,想必必然是那數萬年前的無匹王者,怎麽我仙界會對他毫不知情?”
“再者依據他們先前所作所為,這其中必然有著極大的隱秘所在。”
思酌間,千仞絕不自覺向前踏出一步,無聲無響,昂首問道:“那麽,你將我兄弟二人帶入此地究竟意欲何為?”
靈王依然那般平淡如風,挺立如松,緩緩道:“我們已然說過,將你們帶入此地,便是讓你們看清仙界的真相,仙人的真姿。”
寒鋒仍含著怒氣,道:“哼!縱使你有千般變化,萬道神通,也休想辱我仙界,欺我仙師。”
靈王道:“呵呵,不用我神通變化,你們也終究會被事實所驚訝。”
“來人!啟懸境大陣!”
靈王身後,那聚集成山、龐然似海的無盡魔靈發出震雷般的回應:“是!”而後飛速四散,向著四周騰飛而去。
轉瞬之間,白光明亮,刺破天淵,這無數的魔靈竟是散飛圍成了一個足有百萬裡之大的白光巨圈,極致的圓,極致的亮。
而靈王玄靈,便處於這巨型光圈的正中央。
他的身後,是那已變得光滑如鏡的絕峭岩壁。
“看看吧!”玄靈長袖一甩,長發無風自揚,白衣飄揚而立。那由數萬萬魔靈組成的巨大光圈倏然熾烈,迸發出足以耀世的瓊瓊白光,烈日炸裂一般。
白光璀璨,迸濺而去,映照得四方一片大亮,毫無暗處。
千仞絕與寒鋒站在另一座山崖之巔,霍然舉起手臂,稍稍遮擋住那刺目白光,透過指間,看向對面山壁之上的魔靈之群。
山壁已然如鏡面一般,白光照耀其上更是閃燦燦一片。
但,那絕巘高崖灰黑的山岩卻陡然變為黑色,將這盛大燦烈的魔靈之光盡數吸納其中,而後猝然化作一道光箭,射向靈王玄靈的背後。
光箭如電,白衣閃現。
靈王玄靈再蕩袖袍,一陣炫光豁然閃現在他的身前,其上已不再熾熱盛烈,而是淡淡的柔和光芒。
光芒中,一個又一個的面孔閃現而出,一座又一座山峰呼嘯而過,天界之中的錦繡河山於其間隨處可見,那亙古不變的天地盛景亦是一片片閃逝而過。
看著這光芒之中急驟而過的天地華景,一股蒼涼古樸的氣息彌漫開來,使得千仞絕與寒鋒不禁慨然。
千仞絕道:“這些,都是我仙界古書之上數萬年前的天界盛景。這都是……他們的記憶嗎?”
光影如同千萬幅畫卷在不斷轉換,跨越了一座座高山,翻過一道道河流,最終,畫面定格在了兩座高山絕崖之上。
那兩座山崖,一座斑駁不平,碎石嶙峋;一座筆直如劍,光滑如鏡。
兩座山,好似刀與劍,殘刀與利劍!
“殘刀”的山崖之上已布滿了人,人的身後是屍體,人的腳下是血,人的手上卻是劍。劍染著血,血沾著劍,人的臉上,全是猙獰。
而“利劍”的山崖上,人卻已變了。他們的手中有刀也有劍,但刀已殘,劍已崩。他們的身上也有著血,血裡面是一個又一個紫黑的傷口——是劍傷。他們已顯得很勞累,有人扶著殘刀半跪著,有人拿著斷劍氣喘籲籲著,也有人在仰天大叫著。
這一方,人的臉上,滿是絕望。
千仞絕眼見於此,忽地訝然道:“不……不……不不不!”
寒鋒疑惑道:“師兄,怎麽了?”
“魔淵斷崖!”千仞絕一時大驚失色。
千仞絕直直看向光影之中的兩座山崖,牢牢凝注那座筆直如劍的無匹山崖,稍稍低頭閉目思索,而後猛地睜開雙目看往那兩座山崖之間的無盡深淵,那裡漆黑一片,仿佛永恆不變!
“是……是……是!那裡就是我們仙界古書盛史記載的仙魔戰場——魔淵斷崖!”
千仞絕伸出手指直直指向那光影之中的兩座山崖,額頭已滲出了汗。
聞言,寒鋒也驚訝道:“魔淵斷崖?!我在古書之上也有所了解,魔淵斷崖為我仙界仙族誅滅魔族余孽的太古戰場,本立於穹荒禁地中央之地。但據師尊所說,魔淵斷崖本為魔族修行禁地,其中怨煞衝天,更是仙魔大戰之地,無數生靈於此燼滅,為天道所不容,早已遺失萬余年了。這怎麽……怎麽會在這須臾的光影之中見到這極惡之地?”
幻化的光影陡然停止,靈王玄靈道:“想不到,你們竟然知道魔淵斷崖。不過,這只不過是你們仙界的掩飾叫法罷了。在數萬年前,這片地方可不叫這個名字。它的本名叫做絕淵靈崖,乃是我靈族聖地。但,在你們仙界侵入我族之後,一切都已變了。”
無風,但靈王玄靈的衣袍卻已被激起,蒼茫之間,他似已衰老了不少。
“那一天,這裡變作了血腥的戰場,成為了天界的地獄。無數的生靈在這裡流血死去,無盡的身軀在這裡被屠戮誅殺。想那所謂的‘伏屍百萬,流血千裡’,也不過如此吧。”
沉沉間,玄靈更似已枯老幾分。周圍由萬千魔靈匯聚而成的巨大光圈也不由得黯淡了幾許。
寒鋒聞此,大吼道:“這麽說,是我無上仙界害得你靈族一族如此下場?是我眾多仙師使得你萬千族人戮滅死亡?不可能!絕不可能!我仙界仙師素來以正道衛士自居,絕不對天界其余族群橫加屠戮。況且那魔淵斷崖乃是太古時期的仙魔戰場,其中被殺的都是殘忍無比的魔……”
陡然間,寒鋒貌似明白了什麽,震驚且猶豫:“難道說……我仙界古書記載、仙師口語相傳的魔……就是……你們!?”
玄靈高立虛空,足踏幽淵,顯得波瀾不驚:“魔?何為魔?正道遺棄者可為魔,大道不遵者可為魔,強權阻礙者亦可為魔。
如此說來,萬事萬物,皆可成魔!”
“歷史,從來都是由勝利者書寫的。而那些失敗者,只會被勝利者寫做卑劣的反面,毫無光彩,也永遠不會有為自己辯解的余地,只是因為他們已然失敗。”
“毫無疑問,高高在上的神仙那卑劣的反面便是殘忍無情的惡魔。”
千仞絕也不由得震驚失色,但他仍牢牢穩立,沉下心道:“那,那場戰爭結局如何?”
“我們……就是結局!不過那場戰爭的進程我們卻已經將之刻在了骨頭裡,可謂‘記憶猶新’,看吧!”
玄靈白衣一揚,長袖一甩,停止的光影繼續浮現,展示著那段蒼樸的記憶:
兩座山崖,殘刀已殘,而利劍卻正鋒。
“殘刀”的山巔上,眾多仙人挺起了長劍,直指對面苟延殘喘的靈族眾人,放聲道:“你們,降不降!”
“降不降!”
聲音回蕩在山間,久久震耳,若雷霆,好似審判!
而“利劍”之巔,眾多的靈族衛士挺起身來,拿起斷劍與殘刀,露出鮮血之下的眼珠,顯得動人心魄:“癡心妄想!我靈族永遠不降!”
“哼!不降?……那就……死吧!”一個又一個所謂仙人的仙風面孔變得猙獰可怖,他們手中握著的劍也在悄然舉起,劍上染著層層的血,已經乾涸。
呼~~~!
一陣遮天的硝煙霍然浮上光影,飄往天淵,隨風而散。
“殺——!”
霍然間,漫天的殺聲鋪天蓋地的襲卷而來,眾多的死軀屍首也在紛亂四雜的激揚而起。仙人化作一道道長虹,橫跨那絕壁幽淵,如餓虎撲食一般,向著對面猛殺而去。
呼~~~!
又一陣硝煙隨風而來,不過更濃、更黑,黑中更帶著一絲絲的血紅。
浮沉間,硝煙已遮蔽了一切,刀劍碰撞聲,哀嚎哭喊聲,筋血四濺聲,骨肉分離聲從硝煙中傳出,比比皆是,隨處可聞,撼天動地!
而戰陣之中的所有聲音、所有人,無論生死,匯聚起來,便又化作了一場震天動地的殺戮。
“這已不是戰爭,而是屠殺!”
望著光影之中仙人肆無忌憚的斬殺一個又一個靈族之中的老弱婦孺,寒鋒瞪大了眼珠,已濕潤了眼眶。
而千仞絕也是久久不能言語。
光影仍在閃動著,那撼天的戰爭也已迎來結尾。
遠方,殘陽如血。
山崖上,有微風拂過,戰場之上的硝煙隨之一瞬而散,那浮沉燥亂的血氣也於鮮紅的暮光中蕩蕩而落。
紅陽迸射著如血的烈光,曝曬著兩座靜寂如死的高崖。
死軀,眾多的死軀,足足有著千萬之數,散亂的密布於高崖之巔。殘兵,或殘刀、或斷劍、或裂槍、或毀戟,那些無量的殘兵已全然裂成碎片,其上染著血,血已泛黑。
砰!
轟然一聲,沙土頓時飛揚而上,岩石紛紛滾落而下。
戰場之上,眾多的仙人聚合起龐大的仙力,以劍為引,以陣為法,將沙石、死軀、殘兵裹挾成一股洪大無匹的石流,向兩座山崖之間的幽淵傾瀉而下。
洪流中,死軀大部是靈族的族人,少部是仙族人士。但無論何人,洪流已滔天而上,似震天海嘯般演化成一朵滿溢著殘與死的血黑浪花!
嘩啦!
“浪花”拍下,幽黑如血的山崖上已是下起了雨。雨點,便是那些無盡的死軀、無量的殘兵以及那渺渺無數的沙石碎屑!
高曠無邊的山崖已變作了墳墓的入口,等待著那從天而落的墓主!
靈族的聖地——絕淵靈崖成為了墳墓,埋葬了曾萬分敬仰它的靈族。
而墓志銘,除了無名,還是無名。
…………
成魔之後,靈族已不複存在,那場戰爭的地方也喚作了另一個名字——魔淵斷崖。
模糊之間,寒鋒與千仞絕的腦海之中仿佛浮現起了仙界那古書盛史之上的磅礴文字,那是一段為仙界眾仙為之驕傲自豪的文字:他們的仙界先祖屠戮了邪靈,斬殺了惡魔,大定了這天界的安寧,守衛了那不滅的正道。
但此時此刻,在他們眼前,那段氣勢磅礴的天書古文卻是化作了一幅斥滿硝煙與血氣的畫面——
所謂的仙魔大戰之後,高山戰場之上只剩下眾多白袍飛揚的仙界仙師,他們那時各個面目猙獰,血色的眼眸中迸濺著殘忍快意的精光。
他們手中的長劍已被血染得紫黑,有些甚至還在滴著鮮血,落入腳下的焦土之中。
他們身邊,已是死屍遍地、腥氣濃烈;而他們身上也已然血染深衣、殺戮濃厚。
但,“哈哈!哈哈哈!我們贏了!”長劍舉起,劍上的血已黑,那本潔白的長劍在陽光下是那樣的黑,黑得可怕。
“他們的確已贏了,因為對面的人已死去,而他們還活著。他們亦知道他們從此便是天界之尊、界面之主了。”靈王玄靈閉目說道,似不願看到仙人那般猙獰醜惡的嘴臉。
而千仞絕與寒鋒早已被震驚得無以複加:“想不到……想不到,我仙界所謂的至尊之位竟是屠戮異族所達成的!為什麽!?這是為什麽?為什麽不能采用光明正義的手段成就那無上尊位,為什麽卻是這樣的血腥醜惡!”
玄靈道:“我來告訴你們,究竟是為什麽!?”
“萬余年前,天界萬族林立,諸霸稱雄。天穹沸騰,強者為王!而強者之中的強者,便想著統禦諸天!當年各族實力最強的魁首,本有兩族,一為我靈族,二則是你們仙族。原本兩族實力相當,彼此雖有摩擦,但總歸相安無事。但,天不佑我靈族,仙族出現了一位絕世仙才,他繼位仙王之後,便憑借其強大仙力開始了對我靈族的滅族之舉。”
玄靈頓了一頓,俯瞰了腳下的兩座山崖,蒼然道:“你們腳下的山崖便是光影記憶之中的大戰之地——即你們所謂的魔淵斷崖。而它所在的這廣大荒原、你們口中的穹荒禁地便曾是我靈族的生息之地。”
“什麽!穹荒禁地竟是你族的生養之地,所以……我仙族才將之封禁起來!”寒鋒與千仞絕更是驚訝萬分。
“很奇怪嗎?掩蓋自己的醜惡本就是人的劣根性。想我靈族靈界,也曾靈氣充沛、靈力充盈,引得萬靈生長其中,萬物修煉其內。但也正因如此,引來不少其他界面的覬覦。終有一日,我靈界被侵,靈族被滅。想來那也是我們悲哀的宿命吧……”
萬千魔靈一時盡皆暗淡,淡淡間,沉沉的悲傷浮上眾人心頭。
“仙界之位,屠殺所致!”寒鋒幽幽說道,已無力看向那些魔靈。雖然他並沒有參與那場屠殺,但他的同族先輩卻是那些劊子手。
千仞絕猶豫且弱弱地問道:“那名帶領仙族屠滅你們靈族的仙王……是……誰?”
靈王玄靈道:“仙王之位本就長久,長可達數十萬年,短則也要數萬年。而那位仙王,此刻已然成為界面至尊了。”
千仞絕吞吞吐吐道:“那……那……那是……?!”
“喏,看那光影記憶的結局吧,他出現了。”
魔靈的白光雖已暗淡,但光影中的光卻顯得分外明亮:眾仙之巔,一道蒼藍色的龍氣尤在呼嘯奔號,圍繞在一位長身玉立卻滿含威儀的至尊王者周身,久久不歇。
此刻他斜持著一把藍色長劍,劍鋒無匹,劍勢逼人,面向高天,隻留給眾人一個長遠的背影,如高山般雄偉、似深海般神秘。
而當他轉過身來,寒鋒與千仞絕如同天雷降體,震動萬分——那副面孔,面如冠玉,蒼白如玉,已被血染上。
血如薔薇,但他的臉卻還是如玉一般,高貴、潔白、華美。那威儀有力的身姿上,天然的有著一種極致的吸引力,但又帶著一股難以接近的王者氣勢。
而此刻,他的臉上已展開笑顏,但這笑容卻並非動人,反而很可怕。
那是一種冷酷、殘忍、醜惡的獰笑。
“師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