昂——!
身下的白龍矯駒朝天一喝,那身騰蛇寶甲陡然幻作下凡天神一般,威武至極。
十萬軍前,王彥章手中盤蛟鐵槍轟然一掃,霎時一陣不滅槍風蕩然從天而落,似那出水騰蛟,一時卷動起荒草與煙塵,漫天飛卷中自成一派蛟龍霸氣!
槍風如龍,橫掃而來。
數十裡之外,晉王李克用當即感到一陣龍風襲面,身下的棗紅麟駒更如受虎狼威脅一般,霎時大驚,不住嘶嚎!
人馬俱驚!
身後,那九十四萬由唐朝宗室親兵、二十七藩鎮諸侯軍以及自己手下晉軍組成的討伐之師也是不由被這槍風之勢蕩起絲絲波瀾,細碎聲層層響起。
還未戰,軍心已有些亂了。
李克用一把按住身下麟駒,緩緩捋了捋胡須,老目之中淚光瑩瑩,“傳聞梁將王彥章有那萬夫不當之勇,今日一見,果真如此!”
“此戰,絕不簡單!”
李克用的背影之下,穩穩站立著一排颯颯男兒,他們無畏剛剛王彥章的威勢一擊,隻甘心屈居於李克用的背影中。
或者說,他們本就是晉王身後的影子。
十三太保!
十三太保的末尾,穩立著一位青衣少年,剛剛那股不滅槍風雖說有著鬼神之效,卻因為他站在自己父親高大的背影中而已被父親抵消了不少。
少年劍眉緩緩凝起,白皙的手掌悄然攥成了兩隻鐵拳,心中暗酌道:“天下第二王彥章,武道修為果然不凡!我雖已成就天罡宗師之境,但在他槍下卻只是還未登堂入室的孩童,五行盤罡與三才玄風兩大武境之間,相隔得絕不止是一條鴻溝……”
“而是一片海洋!廣袤大海,無邊汪洋!”
晉王李克用眼睜睜看著對面的十萬虎狼梁軍向自己殺氣騰騰的步步逼近,無動於衷,古波不動,但右手卻已在悄然間握住了腰間的寶劍。
那把劍,名號斬君,天下十劍中排名第三甲,源自於斬君弑殺,鋒屠王道的傳說!
同時,那把劍也正是他北方大晉之地那一方之主的象征。
“王彥章攜卷龍虎之勢而來,大軍浩蕩前衝,貌似勢不可擋,諸位元帥,誰可與之應戰!?”
一聲大喝,李克用的滄桑老目已是對準身旁唐室藩鎮的諸位元帥,一陣鋒光霍然刺耀在他們身上。
而這號稱百萬大軍的諸多元帥此刻臉上卻紛紛都是一片為難,王彥章武道天下第二的名聲可不是白白叫的,而那梁軍更是於這亂世之下縱橫南北,堪稱虎狼之師。
一時之間,這三十余位元帥都是在戰馬之上低下頭來,久久無聲,似無言以對。
“哼!不過是一根爛鐵槍,就把你們嚇成這樣!”
一匹烏黑駿馬上,一位身穿錦繡衣袍的富態藩王揮舞著馬鞭,趾高氣揚的眼神中盡是對這些元帥的嘲諷與戲謔。
李克用刀鋒般濃眉忽然一展,朗然笑道:“哦?河南王李善李元帥不知有何高見?”
這河南王李善眉毛一挑,顯現出極為輕浮的樣子,哈哈一笑,“晉王,朱溫老兒奪我大唐基業,毀我唐室宗廟,我李善可是與其有著不共戴天之仇,若此時不戰,更待何時?”
李克用眼中笑意更濃,似是在讚賞,實則其中卻有著一副輕蔑至極的神態,不過卻隱藏得極深,“好!本王早就聽聞河南大地猛將如雲,想必今日李元帥身旁便有虎將相伴,此時不如與那王鐵槍一較高下?”
河南王李善冷哼一聲,
隨即眉目之間盡是一番倨傲之態,“本王早有此意,鄭績!” 李善身後,一位身騎青驄駿馬的帶甲將軍手握一杆亮銀鐵槍,快步禦馬前來,幾步馬踏,這位將軍已是立馬俯首在這河南王身旁。
凝目看去,只見這位將軍一副威嚴面目,滿臉橫肉,一派凶狠,雙目之中滿是不訓的桀驁之氣。
李善一瞥向這將軍鄭績,眼神徐徐變得溫和,語聲也沒了之前的神氣,“鄭績,那王彥章如此橫行,本王命你持槍取回他的頭顱,帶兵阻擊一番那十萬梁軍,你可有異議?”
鄭績一甩手中亮銀長槍,霎時槍風大作,飛沙走石。槍尖之上,滿是煢煢銀光,“呵!這有何難?王上只需在此稍坐片刻,鄭績必幾回合之下率兵攻殺一番梁軍,更會在十槍之內取回那王彥章的項上人頭!”
“好!”
河南王李善頓時大喜,傲然之氣瞬間襲滿全身,用一副驕縱至極的眼神一掃這百萬大軍之前的三十余位元帥,最後又一臉蔑然的看向這大軍盟主晉王李克用,放聲大嚎道:“看看,這就是我的部將,你們誰人可比!”
無聲。
久久的無聲。
這三十余位元帥此刻都不去看這河南王李善,臉上,仿佛寫滿了屈辱。
“嘿嘿,鄭績,帶領我部一萬精兵,出征吧,讓他們看看你的實力!”李善一聲令下,仰頭高呼道。
身披寶甲的將軍鄭績,一掃手中亮銀長槍,壯然道:“是!遵王上令!”
“河南唐兵,出列!”
說完,一陣陣馬鳴嘶嚎響起,一萬名持著“唐”字戰旗的甲兵踏出百萬大軍的陣列,隨即成步兵在中、騎兵在左右的陣勢向山下轟蕩衝去。
李善得意洋洋,高高揮了揮手,意氣風發的道:“我河南一隅雖小,但供養的這些唐兵中可足足有著三千鐵騎,五千步甲,兩千重甲,如此陣列,如此聲勢,諒那梁軍也不敢輕舉妄動。我大軍必然暢通無阻,一往無前!”
萬軍之前,一匹烏黑駿馬馱著鄭績略顯肥胖的身軀,健步如飛的向梁軍陣地前急驟挺進。
駿馬之後,萬名帶甲兵士搖動著閃亮的鋒刀,旌旗飄搖,陣勢驚人!
鄭績一走,正當李善還在沾沾自喜時,元帥之中不時有雜音響起,但對李善而言這卻不啻於羞辱之音:“馬是一匹好馬,兵也是好兵,但人卻是個蠢人。關鍵這個蠢人還有著一個蠢得到家的主子。”
“什麽!”
未及大怒,李善環顧四周,卻猛然發現剛剛這些還躲避他目光諸位元帥都已經回過頭來,並且正向他投以極為蔑視的眼神。
那些眼神,如刀,更像是電,直刺入他的心魂,險些令他一時暈厥。
河南王李善此刻已有些明白這些元帥為何遲遲不派手下部將出戰了。
“哼!我們手下,執甲精兵何嘗沒有,武道強將又何嘗沒有,又何嘗不如你的武將?我們只不過是想讓你做這一個跳梁小醜,讓你那猛將鄭績、一萬精兵為我們做個前車炮灰!”
晉王李克用此刻卻以一種期待的眼神緊緊凝注著轟蕩前衝的萬兵背影,老目之中,竟然有著些許……讚賞!
身後,十三太保中的那位青衣少年有些疑惑,真氣一吐,以氣傳音道:“父親,那李善本就草包一個,兵法不通分毫,梁軍此時兵鋒正勁,勢如猛虎,他卻一意孤行前去迎戰,結局只能會是葬入虎口。而那鄭績武道還不到五行盤罡之境,根本入不得已達三才玄風境的王彥章的法眼,為何此番卻默許讓他先行?”
大軍盟主李克用依然眼含期待的望著那些漸行漸遠的萬名精兵,舒緩呼吸中,一道真氣已到了青衣少年的耳邊:“哼!在任何時候、任何地方總是不缺蠢人存在的。存勖,記住這句話。蠢人用得好,便能當做強者的馬前卒。為父之意,便是先讓這些所謂的唐室親兵為我們一點點磨耗掉梁軍的兵鋒銳氣,之後……趁梁軍勢力稍減,我們再一鼓作氣,坐收其成!”
青衣少年點了點頭,眼睛仰視著父親的背影,一片親和,“明白了,父親深謀遠慮,孩兒佩服至極。”
晉王依然直視著前方,老目中卻又泛起些淚花,“存勖,你要學的東西還有很多。這一戰,為父除滅朱溫只是其一,其二還想讓你在軍中樹立自己的威信,將來也好……掌得王位!”
青衣少年目光閃爍點點淚光,猛地點了點頭,一陣慨然:“父親,我知道了!”
父子間的親切情愫只能以這種真氣傳音的方式進行傳遞,這或許是一種悲哀,但父子間的親情卻也找不到比這更好的方式交流了。
因為這種感情很隱秘,也很難言。
男人間的情感,本就難言,更何況是父子!
而正在這父子傾訴的時刻,十三太保之中,卻已有這幾雙狡黠的眼睛閃動著,其內溢滿了凶光與嫉妒。
王彥章持鐵槍,跨白馬,統率十萬大軍,浩蕩逼近已不足十裡的百萬叛軍。
他此刻正自領一張門旗,手中槍寒光裸露,身下馬奔走如龍,面容之上已盡是堅毅果決之色。
“此次,我必要為大梁斬草除根!”
十萬大軍正在他槍下踏步前行,其聲勢震天動地,其殺氣鼓蕩心神,其兵器磨刀霍霍。
大軍過後,乃是一片塵土飛揚,寸草不留!
正自撼動行軍前進中,王彥章一雙虎目微微一瞥,便看見一支萬人軍隊正同流水般向自己湧來,那聲威之壯、陣列之亂,令他一時冷笑。
“哦?來了一群紙老虎啊?!”
轟!
長槍陡然一指長天,一陣風聲悍然響動,如猛虎之嘯,神龍之吼,十萬大軍頓時停下步伐,穩立原地。
“停軍!”
遠遠望著那一片萬兵如羊群般滾滾而來,王彥章只在白龍矯駒上遞給部下一個眼神,部下隨即心領神會,之後再次將同樣的眼神傳給下級,一級一級的傳下去後,隻片刻間,十萬大軍中已都知曉了那眼神的意味。
他們都拔出來自己腰間的刀!
一時間,十萬梁軍都在擦拭著自己的鋒刀。
頓時寒光一片,殺意無窮!
略顯肥胖的鄭績一往無前,幾刻之後,已踏馬至王彥章身前三十丈處,一見到王彥章,他立刻挑起自己的亮銀長槍,高高在上,蔑然道:“你便是那號稱‘天下第二’的王鐵槍?”
王彥章手中的盤蛟鐵槍已收至背後,眼神中帶些趣味的看向騎黑駒、拿長槍的鄭績道:“你是何人?”
已顯得有些愚蠢的鄭績意氣更盛,長槍一掃,威風凜凜道:“河南王李善手下第一大將——鄭績!聽說你的鐵槍天下無敵,手中兵甲更是橫行中原,不知是真是假?”
王彥章眼中趣味更盛,冷然道:“所以……你想試試!?”
鄭績手中長槍槍尖已蕩搖起一圈圈的氣流漩渦,武道真氣也漸漸顯露在他的周身,使得他一時看去威勢迅猛,恍若力神一般,“你的武道修為說是到了三才玄風境,威力鼎盛,中原稱尊,今日我就用我的銀槍試上一試你的武境!”
“你……真的想試試嗎?!”
王彥章徐徐露出背後的盤蛟鐵槍,霎時間一陣陰風陡然襲來,帶來一陣陣嗚嚎聲,似鬼哭,更像神嚎!
鄭績周身猛然大驚,冷汗瞬間爬滿了他的額頭與後背,一眼看到王彥章手中的那杆烏黑鐵槍,他終於明白自己是多麽愚蠢了。
那杆鐵槍,烏黑之中隱隱閃耀出陣陣陰寒白光,像是一條盤繞在地的毒蛟,令人悚然心驚。
若是不驚動這條毒蛟還能保全自身,而若是一旦驚動,這條毒蛟便會一襲而上,不死不歸!
冷汗已澆濕了鄭績的頭顱,他正吞吞吐吐道:“我……我……”,但一道槍光卻已止住了他的話聲。
王彥章手起槍落,槍如毒蛟,已刺裂鄭績於戰陣之前!
而鄭績座下那匹烏黑駿馬也已被毒蛟一擊殺倒。
一槍之下,人馬俱死!
“哼!該你們了!”
王彥章收起鐵槍,眼神直勾勾看著已失去領將、止步不前的唐室一萬精兵,一手振臂而起,霍地前伸指揮道:“殺!”
“殺——!”
刹那間, 已擦好刀的十萬梁軍如惡狼出窟、猛虎出籠,揮動著手中的鋒刀,整整齊齊的前衝向呆滯不動的一萬唐兵,看向他們的眼神就如同虎狼看向羊群一般,殘酷嗜殺!
鋒刀舉起,又落下。
落下時,人頭隨之落地……
這一萬唐兵轉眼間已成了十萬梁軍的磨刀石,他們的悲號聲便是這磨刀聲。
“這……我的……兵!”
數十裡外,河南王李善已跌落馬背,癱倒在地,遠遠眺望著自己手下的一萬精兵。
一萬精兵,倏忽間已變成一萬死兵。
他悲痛欲裂,卻也只有悲痛。
身旁的三十余位統領元帥冷眼看著倒地的李善,無聲無言。他們知道,自李善發令隻身攻殺王彥章時,這河南王便已不是與他們同列的大軍元帥了。
他只是一個蠢貨!
晉王李克用眼神也是冷然一片,但其中卻有著一種悲哀,而悲哀之中是一片沉沉的平靜。
三種眼神,卻同時匯聚在他的雙目之中。
他很會隱藏,也很會偽裝。
通過愚蠢的河南王,此刻的他更為深切的知道,百萬軍中,唯有自己身後之兵與梁軍可堪一殺!
“這些殘兵敗將不堪一用,要克勝王彥章,唯我大晉軍士可!”
因為自己身後的兵,是大晉之地、大晉之王養育出的強勝之兵。
其名號,天下皆聞,諸雄皆震。
其兵士,中原成尊,武林稱霸。
其利刃,殺氣盈盈,寒光森森。
軍號曰:“鴉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