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包一個!”
烏黑鐵槍上,還沾染著唐將鄭績的血跡。鮮紅的血跡正順著銳利的槍尖滴入大地之上,一入地,血已融成黑色。
黑色又很快變為了土色。
“呵!”
長槍一蕩,王彥章堅實的右臂陡然振發出一股勃勃力風,一蕩之下,烏黑鐵槍上乃是一滴血跡都不剩。
血,已揮灑向空中,變作了紅花!
“殺!殺!殺!”
身後,十萬梁軍揮舞著手中剛剛戮殺過的鋒刀,鋒刀上的血在明光的照射下只是一片片朱砂色,仿若紅花的海洋!
昂~!
王彥章一手猛猛拉起韁繩,那匹白龍矯駒霎時前腿朝天,後腿支地,仰天嘶嚎,聲震諸軍。
“我軍聽令,敗唐宗室的兵甲不堪一擊,拿好手中刀,隨我殺上雞寶山!”
“是!”
梁軍經此大勝,士氣高漲何止萬分,骨子裡的血性隨著這遍地的死兵屍體而勃勃展發,領號一聲,他們已成虎狼,握緊刀,拿起戈,跟著那匹白馬,踏過腳下的死軀,又凶狠地向面前的雞寶山殺去。
那裡,有著他們此戰的宿敵,有著他們殺戮的對象!
一時間,煙塵滾滾,沙飛石走,戰旗滔滔,殺氣衝天!
“王彥章,果真是勇冠天下,鋒銳無雙!”
雞寶山下,大晉之王、諸侯盟軍李克用老眼眯起,一派老謀深算的模樣,捋著胡須,淡淡而言道:“諸位元帥,現在梁軍士氣大漲,請問各位,有誰可去迎戰!?”
一位唐宗室的元帥一瞥向已癱倒在地的河南王李善,眼中一派高高在上,冷嘲熱諷道:“那十萬梁軍方才也不過是軍容嚴整,兵鋒尚且處於收斂狀態。但不想現如今不過才過區區幾個時辰,卻已成虎狼之勢,殺意盈盈,兵鋒正盛。這不知是誰的過錯?”
一位藩鎮元帥生得高大雄壯,看他那胡須滿面的模樣,應是邊鎮蠻夷的後代,此刻指著李善,已是爆出一番粗口:“都是這個稱作‘河南王’的混蛋!區區一萬兵甲,還敢稱王!呸!都是你這王八蛋自作主張,為那王鐵槍送去一萬人頭,現在惹得梁軍兵勢大漲,士氣高昂,你這家夥……老子真想他娘的抽你三百鞭子,打你個遍體開花!”
草地上,清明的雨水還未乾涸,曾經的河南王李善身上已沾上了泥水,顯得狼狽不堪。
狼狽中,卻已是一臉悲痛與憤怒。
無聲又無言的悲痛與憤怒。
“朔方節度使——石明思,石元帥……現在是推脫叫罵的時候嗎?!”
李克用一眼看向那個異族元帥,眼神如刀劍,一時斬刺得那名叫石明思的蠻夷藩鎮元帥縮手縮尾,戰戰兢兢。
石明思滿臉的橫肉已漸漸放下,顫顫巍巍道:“是,石明思願聽盟主晉王之命!”
晉王縱馬走出百萬戰陣之前,棗紅麟駒緩緩踏在散落的沙土之上,也踏在這三十余位元帥的心間,令得他們一時噤聲不言,“各位元帥,我現在想要的是手段!對付王彥章的手段!”
一陣無言。
這號稱百萬雄師的諸鎮元帥此時好像突然變成啞巴一般,嗓子雖有些動彈,但就是發不出聲。
“呵!一群慫包!”
本默不作聲的一些元帥正想發怒大喝,道聲“大膽”,但他們一看向這中氣十足的發聲者,湧到嘴邊的話語頓時又使勁咽了回去,轉而他們又繼續了那副縮頭縮腦的膽小模樣。
發聲者,
正是十三太保之二——無雙劍士李嗣昭! 李嗣昭長身玉立,面如劍斬,眉目如劍,一眼看去,正是一位翩翩劍客,他周身已漸漸環繞出層層劍氣。
徐徐走出戰陣之前,李嗣昭正如他手中那般烏鞘長劍一般,一身黑衣之內,是一位如劍鋒般的冷血男兒!
“義父,孩兒嗣昭願當義父盟軍前鋒,以手中三尺劍試上一試那王鐵槍!”
李嗣昭拜倒在那匹棗紅麟駒之前,臉上一派恭謹平淡,眼神中已露出劍一般的灼灼鋒光。
顯然,他已經如他手中之劍一般,拔劍在鞘!
李克用穩穩坐立在麟駒馬背上,渾濁的目光久久注視著自己的這個劍客義子,在猛一瞬間他的目光陡然變得清澈至極,炯炯閃光,“好,我兒如此勇氣,冠絕於百萬雄師,遠勝吾等元帥大將,可謂忠義頂天,大勇無雙!嗣昭,說吧,你想要多少兵士前去擔當前鋒軍?”
李嗣昭拇指已按住劍鞘,嘴角冷然一翹,似毒蛇將要露出毒牙,“呵!前鋒軍,唯兒臣一人,唯此劍一劍而已!”
“什麽!”
未及李克用答話,之前那成了啞巴的眾多元帥一時大驚出聲,臉色更是陰晴不定。
“沒搞錯吧,梁軍兵如虎狼,鋒刀如電,此時士氣正酣,軍威正盛,莫不要說至少前鋒五萬,起碼也要有著三萬軍以備後患!”
“更別說那天下第二的王鐵槍了,他剛剛一槍便挑死了鄭績,此刻必然將誰都放不進眼裡,氣勢鋒芒可謂尖銳至極,若是此時一人一劍貿然觸及,恐怕也只會落得個劍斷身死的下場。”
“他是……瘋了吧,一人去抗衡十萬軍!”
……………………
李嗣昭手握烏鞘長劍,眼睛已閉上,似乎正饒有趣味的聽著這眾位譏嘲之言,嘴角的笑意漸漸變為一種戲謔。
鏗!
拇指猝然一抖,烏黑劍鞘內,三尺長劍頓時出鞘三寸,霎時間劍氣縱橫開合,溢滿四野!
劍氣冰寒,冷徹心魂!
“說完了嗎?”
李嗣昭一直閉著的眼睛霍然睜開,卻是瞬間激射出兩道比手中劍鋒更亮更冷的目光,一時激得眾位元帥慌張閉上那多言之口。
無人言語,前軍之中只剩下李嗣昭的戲謔話語正字字錐魂。
“哼!慫包就是慫包,永遠不會理解強者的想法。強者之心,應是‘雖千萬人吾往矣’的壯志雄心,絕不是卑劣小人的臨陣脫逃之想!”
森嗡!
拇指再按下,三寸劍光又歸入劍鞘之內,但一陣冰冷劍氣卻仍在這前軍四野裡久久徘徊,冰凍心神!
“我唯一所信奉的,唯手中三尺劍而已。你們……絕不會懂!是啊,懦夫又如何會了解強者的手段呢?”
眼神一凜,李嗣昭持劍再拜那匹棗紅麟駒,語氣如未散的劍氣般冰寒:“兒臣懇請義父準兒隻身一劍,前去出征!”
老晉王李克用眼神陡然變得模糊,目光又恢復了之前的渾濁,眼睛之內淚花盈盈,“嗣昭,你……”
“義父!”李嗣昭猛地抬頭,如劍般的目光中正訴說著他內心的話語:“兒臣想為義父敗這虎狼梁軍!”
李克用以數年的義父之心明曉了李嗣昭眼神的意味,點了點頭,老目之中陡然射出一陣自豪強光,“好!我兒嗣昭,一人勇冠諸軍,一劍可當萬兵,嗣昭,為父準你一劍出師!”
“謝義父!”
李嗣昭接得盟主令,霍然起身,持三尺劍,跨白靈駒,快步遠去梁軍陣前,很快馬蹄下便激起一陣塵土飛揚。
眾位元帥身後,直直挺立著十二位大好男兒,正矗立不動,穩站如山。
十二太保中,其中年紀最小的那位青衣少年眼見自己二哥一劍出擊,不由撓了撓頭,以真氣向身旁一位頭戴綸巾、軍師模樣的中年男子傳聲道:“十一哥,這些元帥為什麽都一派默然,拒不出兵?他們也太膽小了吧。”
那軍師模樣的十一太保捋了捋下巴的山羊胡,眼睛前視著那持劍太保的背影,真氣回音道:“不!不是膽小,是狡猾。”
“狡猾?”青衣少年臉上疑惑更深。
這十一太保眼中一片平靜,語聲在真氣中卻是激烈至極:“沒錯。當今天下,朱溫之所以敢奪權篡位,正是因為他有著全天下最為強盛的帶甲兵士,聲勢也最為威壯,足有五十余萬精兵強將。而天下兵鋒第二者,便是我大晉。晉地雖靠近漠北之地,但尚武之風盛行不止,更有著黃河沃野之地千余裡,牛馬牧場一望無際,除去朱溫把持的中原之地,我大晉沃土可謂是真真正正的天下第二!所以……我大晉是最有機會抗衡朱溫、奪取中原者。”
青衣少年臉上猛然一驚,頓時轉頭看向自己身旁的十一哥,“那他們是想……”
十一太保早已看穿了他的心思,沉穩真氣道:“沒錯,這些所謂諸侯藩鎮所領帶來的數十萬兵士並非是他們的強軍主力,只是一批老弱病殘、敗將殘兵。他們來此,不過是想借我們父親之手挫殺朱溫的實力,同時更想憑此戰磨損掉我大晉之兵勢,這樣他們便可坐收漁翁之利,穩坐自己的一方藩鎮!”
青衣少年轉首四顧自己身前的這些諸鎮元帥,本清澈如水的眼神之中已添上不少嫌惡,卻是這一看之下發現這些本畏畏縮縮的元帥臉上盡是一片激動之色,眼睛巴巴望著二太保李嗣昭,其中更滿滿閃現著快意的精光。
青衣少年眼睛眯起,心頭細細斟酌著:“果然!正如十一哥所說,這些所謂的唐室藩鎮元帥只是一群利欲熏心的小人,隻想著為自己那一點藩鎮地盤保留著軍力,同時借強打強,蠶食弱者,製衡天下諸雄的勢力。哼!一群毫無遠見的小人,不知父親為何會想讓他們助我大晉攻伐朱溫。”
正有些憤憤時,青衣少年陡然感到一道鋒光直射到自己身上,一股熟悉的氣息已漸漸縈繞在他的鼻端。
抬頭看去,他只看見晉王李克用正正襟危坐在棗紅麟駒之上,用那隻僅存的獨眼緊緊注視著他。
眼神之中,有著父親的溫情,也有著君王的威武。
“朱溫的軍力,畢竟是天下第一,為父此舉,雖頗為無奈,但卻已是最好之舉了。”
青衣少年點了點頭,眼神中滿是對父親的欽佩與敬重:“是!父親,我知道了。”
襲出十裡的李嗣昭已將將出劍,一眼看到那持鐵槍、披螣甲的王彥章,他右手拇指一動,劍鋒出了一寸,劍氣霍然長驅直入,直搗梁軍黃龍。
劍氣還未至,王彥章領得十萬大軍停頓下來,長槍直直指天,眼神不動,乾燥脫皮的唇間吐出冷冷的話語:“呵!又來個送死的。”
謔!
盤蛟鐵槍驟然一掃,倏地一陣蛟龍槍風四處橫行,暴動不止。
槍風似一張地網天羅,瞬時已包圍住十萬梁軍的前軍陣地,包羅四野。冰寒的劍氣襲至,卻被這羅網槍風猝然絞碎,蕩然無存!
李嗣昭很快跨馬踏到王彥章面前,而他見到王彥章後,就隻說出一句話:“我今天要殺了你!你只需要要記住這一句話就好了。”
隻此一句,無需多言!
鏗!
三尺長劍霍然全部出鞘,三尺劍光更一時溢出一場冰寒殺氣,席卷至梁軍前軍之中,隻凍殺得他們剛剛高漲的士氣跌落谷底。
一時間,梁軍士氣低落,垂頭喪氣。
“哼!區區天罡境煉神期的修為也敢在我面前出此大言,揮舞長劍!”
王彥章手中鐵槍一抖,於那白龍矯駒之上震蕩出一番無窮氣浪,攜卷槍勢,一槍殺去!
氣浪卷集,霎時襲殺至劍光殺氣之上,而後,將之一瞬淹沒,一刹碎殺。
“好槍法,更是好深的修為!”
細細暗酌中,李嗣昭眼睛圓圓睜起,已成了寶玉珍珠一般,其內射出的神光如劍尖般緊緊注視著王彥章手中的長槍,似絕不放過槍尖的每一個變化。
王彥章此刻無聲無言,緊握身下白駒韁繩,腳下馬刺一打馬身,那白龍矯駒真如同白龍降世,長驅飛馳。
李嗣昭正自思慮,長劍在手還未出鋒,便陡然感到一陣狂風襲面而來,令得他一時腦海混亂。
模糊之間,他只見一匹如龍白駒乘風而來,一聲騰蛇寶甲噬咬而上,以及……一杆鐵槍如毒蛟襲上!
猝不及防下,他猛然大驚,全身真氣猛湧向右臂之上,一股蓬勃氣力頓時飽滿於右臂之上,而後由臂到手,手到劍,劍到鋒!
鋒,猛然暴烈揮出!
吼嗚!
貌似這一槍一劍間倏然響起蛟龍嘯聲,眾人目眩神離間,一把長劍堪堪飛向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曲線。
而後,嗆啷一聲,長槍落地,沒入塵沙中。
王彥章隻一槍,已把李嗣昭挑下戰馬之下,此刻的他,正以一種冰冷的眼神看著李嗣昭。
此戰很快,快得李嗣昭還未從戰敗中回過神來,口中隻艱澀的吐出一個字:“你……”
王彥章持槍於白駒之上,眼中盡是冰寒,“放心,我不殺你,你畢竟是所謂‘十三太保’中的第二甲,殺了你未免會激怒李克用。我可以放過你,但是回去後告訴你義父李克用,此時投降,我這一杆鐵槍還可賜他個全屍。”
屈辱,這是一句屈辱至極的話語。
對於劍客出身、戰士之職的李嗣昭來說更是一大侮辱!
他仍是那般艱澀的道:“你……”顫顫悠悠的雙手拔起身旁沒入塵沙的長劍,李嗣昭把長劍橫在了自己的咽喉處。
“我大言不慚,一人一劍前來,卻不料被你王彥章一槍挑下戰馬,我已屈辱至極,現今唯有一死!”
此刻的王彥章卻忽地貌有所感,不再看向李嗣昭,抬頭眺望遠方,眼神仍是冰冷至極,似那三尺寒冰。
“義父,兒臣先行一步了!”
李嗣昭正欲拔劍自刎,卻忽然聽到一聲熟悉親和的聲音隨長風直直傳來,陡然間充滿在他的腦海。
只聽得一聲少年磁音遠遠傳來,卻刹那間已近至耳邊:“二哥!”
王彥章的冰寒目光直直射向遠方,目光中漸漸顯現出一匹棕褐駿馬,一位青衣少年,“又來了一位天罡境界的宗師,不過看氣息卻是禦氣期。”
“十三弟!”李嗣昭剛剛的死志蕩然消散,現在的他,更關心自己這個最小的太保兄弟於此境此地的安危。
那匹棕褐駿馬不出片刻已奔赴至李嗣昭身前,馬背上的青衣少年牽著剛剛李嗣昭跨騎的白靈駒,在輝芒日光下正意氣風發,“嘿嘿!二哥,咱們回陣,擋了這三才玄風境修藏乾道的王彥章三槍,咱們不算輸!”
李嗣昭看著這個年紀尚小的最小義弟,不禁有些癡了,剛剛滿是屈辱的眼神中也不由得滌蕩出了絲絲波瀾。
溫情的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