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噅!噅!噅!……”
小城邊,驢叫聲響響傳來,嘹亮昂揚,引得去往小城的小路上的行人們一陣側目。
“嘿!看!前面這城一過,咱哥倆離長安就不足百裡了啊!”
黃沙意氣酣暢,腦杓後束起的長發隨小雨後的清風飄揚而起,如烏黑絲緞一般,飄逸閃亮。
飛揚的長發下,是一雙炯炯的有神雙目,一張淋漓盡致的燦爛笑臉。
笑臉上,日光正盛。
這時,那頭馱著包裹與破刀的老瘦驢正晃悠著那四條細棍腿走到黃沙身邊,長長的驢臉上,已通了人性,堆滿了一副全不相信的神情。
黃沙眼見於此,悻悻一笑,道:“嘿嘿,老夥計,別喪氣,不就是在樹林中迷了幾次路,山野間兜了幾圈子嗎?這些可都怪村長李爺爺給我的地圖實在是太老太簡陋了,好多地方地圖上都沒標注下來啊!”
這樣說著,黃沙臉上滿是一副無可奈何的神情,瞧他模樣,敢情是肯定這地圖“禍害”了他們哥倆不少時日了。
但老瘦驢的長臉上還是百般不信的模樣,其中甚至更添上了幾分譏嘲的味道,好像在說:“那是地圖的事,分明是你小子一出村子就是個迷向呆子,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就這還想去長安,呸!癡心妄想!”
貌似察覺到了老瘦驢的譏諷,黃沙尷尬一笑,而後眼神堅毅,面容嚴肅,慨然道:“放心!這次準沒錯!咱哥倆都相處那麽長時間了啊!”
說著,黃沙伸手不停撫摸著老毛驢那身粗糙蜷縮的驢毛,要費盡心力的將毛捋順。
路過的行人一看這一少年一瘦驢,紛紛都是口中低語著:“這年頭怪事真多,這小少年腦子別是壞掉了,竟然跟驢子稱兄道弟起來了!”
一人一驢大踏步向前方小城而去,小城名:臨沅。
臨沅城下,一隅暗黑城牆腳下,一個花胡子老頭翹著個二郎腿,嘴裡叼著根不知從何處采來的狗尾巴草,一聽到那聲驢叫,眼角一瞥,嘴裡吆喝了聲:“喲!小小城池,竟不想還有著個通靈識心的小相公啊!”
“哈哈哈!有意思!”
嘴裡的狗尾巴草猛地被這花胡子老頭一口唾沫吐向空中,霎時間空中橫飛的唾沫仿佛變作了了利刃,打在堅固的城牆上,隻留下一道道如劍斬削的痕跡。
而那株狗尾巴草片刻後輕飄飄的落在了地上,被嚼碎的根莖卻仿若變成了劍尖,隻一下,一株狗尾巴草便穩穩插入了大地之中,如劍一般,展露鋒芒!
城牆腳下,那隅黑暗已變得更深,花胡子老頭已不見。
一進城,黃沙就宛若鄉巴佬進了禦花園,頓時覺得眼花繚亂至極。
小城雖小,卻也是熙熙攘攘、車水馬龍。
花草家禽、絲綢錦緞、商販客棧、各色飯鋪,琳琅滿目,人來人往。
黃沙一手牽著驢,一手用力撥開來來往往的人潮,削尖了腦袋,咬牙費勁的向前擠著,邊擠邊走,好不熱鬧!
“唉吆!”一聲,黃沙摸著額頭,抬頭還沒看清身前的來人,頓時一個巴掌就已摑在他的臉上,黃沙瞬間一片懵然,手掌不住揉著自己腫脹的臉頰。
“這是誰家的小雜種,敢頂撞大爺我的屁股!”
黃沙身前,一位膀大腰圓、身穿華服的富家胖子正揉掿著自己的屁股,一隻嵌滿玉扳指的肥手用力指著黃沙,看他那兩道縫的小眼睛,就知道他怒火不小,那兩道縫都堵不住了。
“對……對不起。
”看著這位富家胖公子,黃沙臉上雖火辣辣的疼,但也只能輕聲的道起歉來。 “嗯?”
一眼看到黃沙那副渾身補丁的窮損秀才樣,這胖子臉上頓時怒火更盛,眼睛的兩條縫使勁張開,卻也只是變成了兩道溝,仍是那般的狹小。
“呸!窮鄉僻壤的酸秀才,今天看來是出門沒看黃歷,招惹上你這麽一個倒霉貨。”
使勁揮了揮勒住手臂的長袖,這胖子向黃沙吐了口唾沫,一扭頭,快步走了。
黃沙年紀尚小,看著自己身前的那口濃痰,卻也只是苦笑了一番,呆立在原地不動。
但身後,那頭老瘦驢可不幹了,一瞅一路相伴的黃沙受欺負,驢脾氣頓時趕上頭來,四隻乾巴巴的驢蹄子漲起來勁,飛速踏著街面,噠噠響響的叫著,而後便很快奔襲到了那胖子身後,趁他沒注意,一驢蹄子衝著那肥胖的兩瓣屁股踢了上去。
“哎呦!誰踢老子的屁股!”
這富家胖公子回頭一看,川流不息的人群中,黃沙仍呆呆立在原地不動,而那頭老瘦驢則是頗為狡黠的跟著相反的人流,混入了其中,隻留給那胖子一個瘦巴巴、乾枯枯的驢屁股。
驢屁股上,那雜亂乾燥的驢尾巴有些得意的揮舞著,似向那胖子不住的嘲笑著。
那胖子眼瞅找不到“衝撞”自己的雜種,衝著大街嚷嚷叫罵了半天,最後在幾個帶刀劍江湖客冰寒目光的注視下堪堪住了嘴,而後憤憤的跑開了大街。
“哈哈哈!妙。妙!”
一見到剛剛那霸凌欺人的胖子這般狼狽模樣,黃沙終於忍不住,從那呆呆的模樣變為了煥然大笑,不一會,眼淚便笑滿了眼眶。
回頭一看,他看向那隻施施然走來的老瘦驢,老驢長臉上滿是一副志得意滿的神情,顯得意氣風發。
黃沙笑中帶淚道:“老哥,謝謝你啦!”
小城很小,中央一條長街貫通南北,店鋪、攤販都在這條長街兩旁林立駐足。
走完長街,便是從臨沅城的南門走到了北門。
黃沙和瘦驢,已到了北門。
此處,也不過是他長安旅程之上的一處小小景點,走過看看,也就好了。
他的旅程,不容滯留。
長安才是他的終點,旅程雖是艱辛中帶有美好,但是人的終點卻不能變。
“走了!”
黃沙轉過頭去,振臂高呼,揮了揮手,便回頭騎驢遠去。
驢背上,黃沙在顛簸中細細回憶,這一路上,拔劍的,拿刀的,跨筐的,扛鋤頭的,他都見過。
這些人中,有江湖客,有農家人,有弄刀舞劍的,也有武藝高強的。
無疑,其中最強者,還是那個江湖第一少俠。
“不知道……他怎麽樣了?北方雪山,怪冷的呢!”
說著,黃沙全身不住的打了個寒顫,腦海中隨即又飄出那一襲白衣,那一把雪劍。
“白衣配雪劍,還真挺自在!嘿嘿!”
嘶嗡!
閉目思索中,黃沙陡然聽到一聲尖銳之音,這聲音,他很熟悉,是劍出鞘聲。
一睜開眼,一柄長劍已飛一般殺向他面前,劍鋒冰寒,劍氣縱天!
“哪來的劍!?”
黃沙見此,猝然大驚,猛然從驢背上跳下,接著使勁一推老瘦驢,噗通一聲,一人一驢摔倒在路邊。
摔倒歸摔倒,不過那一柄鋒寒畢露的長劍卻是僥幸躲過去了。
長劍借勢而來,飛縱刺下,一劍轟殺入大地之下。
兩刃的劍鋒,已刺入大地兩尺有余,劍刃上仍舊殘留著一股冰寒的劍氣。
“呼呼呼~!!好險,這是誰!?”路邊的草叢裡,黃沙狼狽的爬出來,看著那柄尤在震蕩的長劍,心頭不禁生了一股懼意。
寂然一片。
唯余那柄錚鳴長劍。
細細看去,黃沙只見得那柄三尺有余的長劍蒼灰古調,劍氣古樸,頗具一番高深老道的幽深氣質。
“嘿嘿!塵事縈仍道甚希啊,倒不如……退他一步,看看天高地闊,任鳥飛!”
一時間,漫天之間,到處充滿著重重的一陣老者聲,黃沙與老驢不見其人,隻聞其聲。
“你是誰?!”
高喝一聲,黃沙衝小路之上的長天仰首看去,但只見天高地遠,白雲點點,四野之下,毫無人蹤。
嗆啷啷!
一陣寒氣陡然襲來,一時激得老毛驢渾身直打顫,背上馱著的那把破橫刀也顫抖中掉落到地面上。
嘶嗡!
大地上,直刺入地面的那柄長劍一陣震蕩,而後霍然通靈一般,竟自己飛縱起來,直刺向地面上的那把破橫刀。
“這是……隔空禦劍!?”
黃沙悚然大驚, 看著那柄衝飛的長劍,腦海中不由想起了南宮落雪的一句話:“劍客修煉到極致,武道修為可冠絕古今,憑空禦劍!”
劍客高手!
陡然間,黃沙大腦一片空白,隻呆呆立在原地。
鏗當!
一劍飛下,那柄古樸長劍隻斬向那把破橫刀,火石電光間,長劍崩飛,而那把破爛橫刀卻是靜靜不動,鏽跡斑斑。
刀,還是那般堅硬,還是那般破鏽。
崩飛的長劍很快穩住了劍身,隨即便禦空飛向遠方,片息間便已消失在黃沙的視野中。
之後,那陣虛渺聲音再度傳來,響徹八方:“刀是一把好刀,不過認得主人卻是個不通刀劍的小家夥,不雅不好啊!小家夥,接著這個,沒事好好練練你的刀,別讓你的刀只看不用,那樣只會越用越破,毫無用處。”
長天之上,猛然旋轉起一陣冰寒之風,凜冽至極。
寒風中,一部竹簡卷宗如羽毛落葉般緩緩落入黃沙手中。
迷茫中,黃沙握著這部滿是古樸氣息的竹簡,從地下撿起那把橫刀,拔出刀來,刀鋒鏽跡斑駁,空氣中也滿是刺鼻的鏽味。
再低頭一看那部蒼樸卷宗,只見宗首處書寫著兩個楷體大字,中正筆直,鋒芒畢露,如刀似劍:
破敵!
………………
在此百裡之外,一片沙場上,梁將王彥章正奮力揮舞著手中那杆天下第二的鐵槍,統領十萬大軍轟殺禦敵。
他的面前,是衝下山來的二十七藩鎮諸侯軍。
足有五十萬之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