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間,鳥語啾鳴,草木繁茂。
路旁,綠意盎然,一派生機。
遠遠地,可看到一人牽著一頭老毛驢搖搖晃晃的走來。
人是少年,驢是瘦驢。
驢背上,有著一個半人大小的藍布包裹,一把鏽跡斑斑的唐兵橫刀,以及一位翩翩如玉的白衣佳少年。
少年手中,輕輕握著一把光滑、潔白的劍。
黃沙,老瘦驢,南宮落雪。
這一路上,黃沙總忍不住念叨著書中的“之乎者也”,一遍遍地,看來是非得證明那一番“書讀百遍其義自見”的道理。
那乾巴巴的毛驢或許也是聽得他讀書太過煩惱,走走停停中總免不了幾次搖頭晃腦,大吐舌頭,瞧那神態樣兒,貌似真跟個窮私塾裡呆讀幾年的書呆子般,隻讀得一本加一本的大頭書,肚子裡的墨水卻非得靠大聲吼讀幾番才能硬生生的磨出來幾滴。
而南宮落雪坐於顛簸的驢背上,既無不快,也不煩悶,隻閉目養神中漸漸吐息歸納著自身氣息,一圈圈無形的氣流滌蕩環繞在他的周身,好似一條條騰飛的小蛇。
“小蛇”之中,可略微看見一絲淡淡黑痕。
黃沙停下口中的大聲叫嚷式讀書,扭頭一看,露出一個關懷的笑容,道:“怎麽樣了?”
南宮落雪正閉目養神,但仿佛知道了黃沙扭頭的先機,呼氣吐氣的循環之中,話語隨之有序而來:“還差不多,原本我估計大概需要七日,但現在看來,那人的飛針手法還未達純青之境,我可以提前逼出劇毒。”
“太好了!那祝你早日痊愈。”黃沙大笑,手中詩書的泛黃的紙卷如翻滾的黃河水,蕩蕩搖搖,迎風滾滾。
盞茶後,南宮落雪吐出最後一絲濃鬱渾濁的氣息,隨即臉色恢復成雪白之色,玉樹臨風般的氣質飄然而立。
“我傷好之後,我……就要走了。”
黃沙眼角一動,眼光中貌似閃過一絲不舍,擺擺手開懷道:“你我走的路本就不同,傷好之後,我也算是救了你了,我們本就該分別了。”
“好。”
南宮落雪說完之後,便又開始閉目養神起來,他那隻握著雪落劍的手背上,一根青筋像蚯蚓般閃現而起。
兩人轉而都已沉默,風吹著,只有驢子漸漸粗重的“呼哧呼哧”喘氣聲。
瘦毛驢那乾巴巴的細棍腿顫抖晃動著,許久的走路之後就宛如喝醉的酒鬼一般,晃晃悠悠,好不正經!
南宮落雪閉目道:“我走之後,你在路上遇到江湖客如何去做?”
黃沙懵然回頭,道:“這幾天我們走的雖是小路,但強盜小偷、刀劍客們也遇到了好幾撥,我每次總想要去跟他們講道理,但偏偏我的道理還未講出來,你一拔劍,那些人就好像見到凶神厲鬼一般急慌慌的跑了,嘴裡還不停叫嚷著‘饒命’。我想,這是你的劍比我的嘴更有力。”
南宮落雪道:“可以這麽說,江湖客們都是舔著刀鋒混日子的,誰會去跟你好好講一番道理。就連那些江湖正派、武林名流,其背後也有著數不清的關系網與纏錯根。道理絕不會讓一個走上江湖路的亡命徒回頭。”
黃沙迷茫中有些驚訝,道:“哦,我好像知道了些。”
南宮落雪哼了一聲,仍閉著雙目道:“不,你還沒真正知道。你說是我的劍將那些人嚇跑的,這話本就有些不對。應該是劍後的我將他們嚇跑的。”
黃沙疑惑道:“劍後的你?你不是中毒受傷了嗎?”
南宮落雪嘴角一翹,
道:“除了你、那個黑衣人,還有客棧裡的人,江湖上還有誰知道我受毒重傷了?你與我在一起,不可能四處散布消息;那個黑衣人本就只是為了對付我,更不會走漏這種風聲。而客棧裡的那群人,已被我那一劍驚了不少,有了那‘笑面狐狼’魏無忌為前車之鑒,他們也不會對外說出些什麽。” 黃沙疑惑更深,道:“那這些江湖客一見你就如同老鼠見了貓之後是因為?”
南宮落雪睜開雙目,霎時暴射出兩道璀璨的雪光,潔白純淨,道:“是因為我的武道修為!”
他一手持平雪落劍,一手成指決狀。指決一出,雪落劍即拔出劍鞘有三寸。
三寸之鋒,卻寒氣無窮!
南宮落雪道:“我這樣一拔劍,有些底子的江湖客就已知道我絕非弱者,不敢再向我們得寸進尺半步,只能潰敗而歸。而那些不入流的強盜小偷,他們雖沒一份好眼力,卻也知道這把劍的寒氣與殺意!”
隨即南宮落雪指決收起,雪落劍攜鋒回鞘,一分寒意尤為退散,他眼神複又恢復之前的冷漠,“再者說,我這把劍在江湖上也不算太過無名,總歸還是有著不少人認識的。”
“我年少成名,手中一劍足可名動江湖!”
勃然間,南宮落雪,雪落劍,全身上下俱是凜然迸發出一陣強烈的寒意。
寒意四殺,霎然已冰封了此間的盎然春色,黃沙眼前頓時一晃,仿佛身臨於漫天寒冬的雪原之上,天與雲,山與地,上下一白!
白茫茫的一線間,他貌似看到了一身白衣於雪原之間孤單的行走著,一把雪白的長劍也正在白衣身旁平平前行。
人與劍,相融相合。
黃沙不覺有些癡了,看向南宮落雪的眼神中,那迷惘之中貌似更帶著一絲傷感,“我……應該知道了些了。”
南宮落雪收起雪劍,又如之前那般輕輕一握,而後臉色也回復成之前的雪白,複又開始閉目養神起來,嘴角邊輕淡的飄出一句箴言:“記住,江湖上,道理大義並不通用,刀劍遠比那有力得多。”
黃沙頓然覺得有些無味,手中每日必讀的詩書也慢慢放回那個藍布包裹之中,隻緩緩牽著毛驢,口中癡癡不絕的道:“江湖上是這樣,那我所要入世的朝堂上是怎樣的呢?是不是比這更殘酷、更無情?儒家至道,果真能使天下大勢回流複蘇嗎?”
木葉微搖,春風陣陣,山水之間,一派旭然。
但天下之內,又是否是如此春意盎然?
黃沙沉吟許久,開始思索著自己之力於這天下大勢之間的機緣巧合,久久無聲。
“單憑我一個弱小書生的微薄之力,又能對這裂土而分的中原大地起到何種作用呢?”
嘴角自嘲一笑,黃袍少年轉向閉目吐息的白衣少年,輕聲問道:“之前在客棧裡我聽人說你少年以劍立名,憑劍辟尊,曾一劍斬得北遼劍豪耶律乘風不敢再下中原出鋒一劍,他們說你位列天罡境,這天罡境界……是不是你們這些武道武者的區分境界。”
南宮落雪霍然睜開雙目,凝注著黃袍少年眼眸深處,從中除卻一種自信之外還看到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但他知道,此刻的少年郎已不再執著於讀書這一門心思了。
“百余年前,大唐術士國師李淳風袁天罡二人依據天道輪回、因果道法,將天下武者分為四大境界——七重鍛體、五行盤罡、三才玄風、雙念天人,借以區分人間江湖的習武人士。而我所謂的那天罡境界則處在二重境界五行盤罡的巔峰至境,可為一派宗師、一宗大家。
而那北遼劍豪耶律乘風不過是泛泛之輩,北遼重騎兵與彎刀,習劍者少之又少,精通中原武道者更是鳳毛麟角,與他一劍之戰,不過是我眾多劍戰之中最為尋常的一戰而已。因為如今天下大勢之上,中原王道因混戰已然江河日下,而那北方遼國國力卻蒸蒸日上,兵鋒更頗具野心。中原弱而北方強,自古以來便是中原王朝逃不了的命,中原武林如此宣揚我的劍術高超,也只不過想在武道修為上爭得一席之地罷了。”
南宮落雪正欲說著,眼神突然一凜,手中劍,身上衣,陡然轉寒。
黃沙心頭貌似有些明朗,道:“那這樣說,中原武林不過是為了自己的一念虛榮?那你的修為在你傷好之後會不會有所影響。”
南宮落雪冷冷道:“我就快恢復了,但也要快面臨生死之間的危險了。”
黃沙的臉色陡然變白,驚恐道:“什麽時候?”
南宮落雪持劍坐起,而後長腿一蕩,身軀通體如飄然飛雪,蕩蕩而落。
倏忽間,他已是直直穩立在小路中央,身軀如劍。
手中的劍,也凜凜散發著殺意!
“現在!……出來吧。”
小小的路,卻刹那間成了死路,一片死寂。
無風,但有木葉在落。
無聲,但有風聲在響。
突然間,黃沙隻覺得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嚎嗚——!
一陣嚎叫陡然閃現在耳邊,是狼嚎。
“不錯不錯,眼力不錯,劍是年輕人的利器,但在我眼中,只是玩具!”
狼嚎聲中,一團紅發翕然而現,像烈火,熊熊燃燒。
一位頭髮赤紅、身軀瘦直的中年男子身著一襲火紅的衣袍,從小路正前方踏步而來。
那男子走路很穩,看著他那穩健的步伐,本會以為這幾十丈遠的路程他至少要走出上百步,但不想,他在那穩步行進中僅僅隻用三五步便已走到黃沙與南宮落雪的面前。
縮步成寸!
紅發男子走到他們身前幾步之遠處停下,而後點頭致意道:“赤狼,想必你應該有所聽聞。”
南宮落雪不動如山,直立如松,“貪殺逞惡赤發狼,久聞你的大名了。那之前那個人我果然沒猜錯,他應該就是暴雨無蹤黑衣豹了。”
紅發男子點了點頭,凶惡的面龐上卻露出一張溫和的笑臉,令人極為驚悚,“沒錯,今日我就是來為那個廢物來向你復仇的。他太無能,被你斬下一隻手,也是活該。當然今天我也不單單只是復仇,也可能是來索命的。”
南宮落雪直立著身軀,冷然道:“你又怎知你自己不是廢物?”
紅發男子臉上並無多少憤怒,但眼中好似已燃起兩團火苗,“果然,人死之前總是會說出許多廢話的。”
南宮落雪冷哼一聲,道:“廢話?不,我說的話,對你來說是好話。”
“好話?”紅發男子眼中之火裡已有些疑惑。
“沒錯,好話。我從不說廢話,但我認為我說的正確的話,就是好話。譬如……你是個廢物!”南宮落雪穩穩持平著雪落劍,長身玉立不動,周圍氣流停滯。
紅衣男子眼中的火苗已燃成烈火,頭髮一怒衝冠,霎時果真如那赤發的惡狼一般,凶險奸惡。
“看來,你真是臨頭不知難啊。”
南宮落雪眼中陡現一陣蔑然,“既然如此,那你為何還不出手?”
赤發狼道:“不著急,比起在獅虎重傷之際偷襲,惡狼卻更會享受在獅虎即將恢復的那一刻將之虐殺的快感。這你應該知道。”
南宮落雪呵呵一笑,道:“看來是你需要臨頭知難了,你想在我真氣回復之前結束我的性命,但不想,你卻已太遲了。 ”
赤發狼眼睛已眯起,更似一隻狡黠的惡狼,“遲?”
南宮落雪持劍而立,道:“沒錯,太遲了。受此劇毒,我本來最少需要七日時間養神排毒,但黑衣豹的飛針手法卻並不精湛,所以我恢復的時間需要縮減一些。”
赤發狼問道:“縮減多少?”
南宮落雪臉上閃現著輕蔑,道:“算上此時的午時三刻時分,如今五日已過,你認為呢?”
赤發狼眼中怒火更盛,憤憤道:“哼!我就知道他是個不折不扣的廢物,想憑一己之力攻殺掉你這頭獅虎,卻不想自己性命已在旦夕之間。”
“但,你真的恢復了嗎?哪怕是尋常的毒藥也會殘留些在軀體之內,更何況那個廢物天下絕無僅有的劇毒!”
一根半丈之長的狼牙棒已被緊握在赤發狼手中,其上的狼牙鋒銳至極,閃動著貪狼一般的嗜血光輝。
南宮落雪眼神中有了些波瀾,手中雪落劍平平前伸,一股寒意緩緩散發。
“這就是你的兵器,貪殺狼牙?”
赤發狼扭轉了一下狼牙棒,頓時一陣煞風橫掃開來,逼得周身綠葉嫩草紛紛伏倒在地。
“是,五百狼牙,一棒貪殺!”
南宮落雪拇指一動,雪落劍鋒已出了兩寸,霎時寒意四濺,雪風徘徊。
“出招吧,你最為成名的絕技——貪狼一殺,我倒想見識見識。”
赤發狼冷然一笑道:“很快你就會見到的。”
春風已凝固成冰塊,四周已一片殺意。
雪劍與狼牙,鋒芒在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