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疏星。
明月正當空而照。
月華如練。
月光如水。
皎皎的月光灑在這幽深的庭院內,霎時變作一潭死水。
死氣一片。
死水般的月光中,一閃而過一片黢烏的黑影,不帶風聲,不起波瀾,直直融入此間的庭院之內。
庭院之內,有翠竹茁長,清瘦筆直,但這一片黑水般的影落中,翠竹已然成為了墨竹,隻僅僅展出其上竹葉的淡淡鋒芒。
庭院裡,萬物死寂,天地寂寥。
“嘎——嘎—嘎……!”
一陣鴉鳴打破寂靜,刺耳的聲音直穿進人的肺腑與骨髓,像針一般。
一隻寒鴉撲飛著烏亮的黑翅,震蕩著股股的寒氣,帶著一陣摻雜些絲絲煞氣的殺意飛入了庭院之內。
而後,悄無聲息。
天地,在此再次歸於死寂。
久久之後,只聽得窸窸窣窣的蟋蟀聲靜悄悄的傳來,仿若死湖之上飄然落下一片枯葉,蕩起一片片漣漪。
一隻蟋蟀在這黑水般的月光中潛行著,無畏著周圍的寂寥與寒氣,歡騰著自己的四肢,擺動著那輕飄飄的兩隻觸角,自由自在的在竹叢間尋找著一絲露水的痕跡。
嘶!
黑幻的月光下,突然閃現出一道細細的銀光,好似晶瑩的水滴般融歸進這一方月光中。
隨即,一小節竹枝斷成兩截,一片竹葉悄然飛起,一道銀光打入了庭院那面蒼黑的石牆上。
蟋蟀跳弄叫喚聲,一瞬消失。
“飛針的本事還算是在的。”
黑蒙蒙的月光中,陡然而現一身亮白的長衣,一個高大如虎的男子悄無聲息的立在那面石牆前,手上是一根銀光閃閃的飛針。
飛針上,是一隻洞穿全身的蟋蟀。
一隻從頭到尾,已完全串起的蟋蟀,它的頭上,那兩根觸角仍在泛泛做著搖擺的動作。
這需要極快的針!
“那當然,就算我……我受了傷,走江湖的本事可還是刻在骨子裡的。”
一襲黑衣淡淡從月光暗影中走出,步伐有些混亂。
月光正直直灑在他的臉上,露出他臉上那憤怒、乖張以及那一絲絲不甘的神情。
但當他看向那個一身亮白長衣的男子時,臉上所有的神情都已變成了恐懼。
黑衣人道:“我……我只是想對他試試手……卻不想……”
一霎時,這黑衣人滿臉上已堆起懼怕的愁容,口中在吞吞吐吐著,冷汗在不斷的從額間滲出。
那白衣男子此刻面對著石牆,高大陰暗的背影已完全將黑衣人罩住,透出一股陰寒。
他雖高大,但月光照不到卻他全身的每一個角落、那白衣的每一寸分毫。
他雖身著白衣,卻好像更喜歡待在那黑暗中。
黑暗中,已滿是冰冷。
白衣男子沉默了許久,背握著雙手,好像是在等待著說話的最佳時機。
一陣夜風淡然吹過,那叢墨竹隨風搖曳,竹葉飄動中已是散落掉不少。
將將的,竹葉即將緩緩落地。
但那白衣人一手微抬,那陣淡淡夜風陡然轉急,倏忽間已化作狂風,狂風一蕩,便是卷集著即將落地的竹葉霍然而起。
竹葉如水流般飛浮在空中,似已通靈。
片息間,那被狂風卷起的竹葉已徐徐蕩浮在他的手上,不沉不落,自成一派。
白衣人伸出兩指,夾起其中一片竹葉,
脆弱的竹葉仿若已重煥了生機,變得鋒利如刀! 兩指微微一轉,竹葉那薄薄的葉緣便展現在那黑衣人面前,銳鋒猛然而現,而那本一起浮沉的一團竹葉在這刹那也都已齊齊斷落在地。
那些竹葉,整齊斷開,就像被刀割斷一般!
“兩指斷葉!”
黑衣人猛地伏首在地,心中對這個白衣男子的敬畏之心更深一重。
“卻沒想到……你的右手沒了。”
白衣男子一手撚著竹葉,話語輕淡,如同在敘述一件不足為慮的小事。
黑衣人重重叩首,語音已在顫抖:“是!”
“那是你擲射暗器與飛針的右手。”
白衣男子的語聲中好似在詢問,但仔細聽中,便會發現其中有著一股傲然的肯定與絕對。
黑衣人臉上恐懼中已帶了些憤然:“右手沒了,我還可以再換,但那個人卻是死定了!”
白衣人手中的竹葉輕輕轉動,那有葉緣的一面已收回,壓覆在黑衣人頭頂的鋒芒暫且退下,“你的飛針擊中他了?”
黑衣人嘴角添上了一抹殘酷的奸笑,眼神中也有些傲意:“是!”
白衣人毫無波瀾道:“所以……你原本是想試試他的武功,卻不想失去了自己最靈活的一隻手。”
黑衣人有些憤然,道:“我的本意就隻想試試他,卻不料……”
白衣男子道:“不料他差點要了你的命!”
黑衣人長跪中直起上身,憤憤中有些凌然道:“但我也讓他受傷了,並且還是死傷!”
白衣男子面對著那座石壁,仿佛將已融入進去,成不動之身,道:“你認為他中了你的飛針一定會死?”
黑衣人滿臉已都是自信,道:“一定會死!我的飛針,其中劇毒混合中原西域眾毒之魁,有嗚呼一命之效,遠勝武林百毒,天下無藥可解。”
白衣男子那如虎雄壯的身軀牢牢立在地面不動,對身後黑衣人的自信置若罔聞,許久之後隻淡淡道:“所以……你並沒有親眼看到他死去?”
黑衣人仍沉浸在自信之中,一聽此話,不由有些緊張迷茫,道:“沒有。但我已經看到他在垂死掙扎了,他決計是活不長的了。”
白衣男子手中那片竹葉葉緣又突然轉向黑衣人的面龐,一股冰寒鋒芒霎然壓製住黑衣人的灼灼信心,迫壓得他一時語塞。
而後白衣男子道:“你就這麽肯定?作為獵豹一般的捕手,這麽自信本是你對付羊群的性格。但這一次,你惹得是獅虎!帶劍的獅虎!”
“要知道,這世上本就沒有絕對的事情。眼見都不一定為實,何況於你這隻偷襲之後卻不看成效的獵豹!”
黑衣人喃喃道:“但……但……”
白衣男子冷然道:“你沒有親眼看到他死去,這是你的第一個失誤;你太過相信自己的飛針,這是你的第二個失誤;受傷之後,你向他約定來日再會,你那時已在心底裡相信他會活下來,這是你的第三個失誤。三個失誤之下,你必然殺不死他!”
黑衣人全身已戰戰兢兢,口齒已不清的道:“那……那你是說,他會活下來!不可能,我的毒針天底下無藥可解,除非天下神仙降下那解毒仙草,否則……”
白衣男子冷冷一言,卻是將黑衣人最後的妄想全部破滅:“否則怎樣?無藥可解卻不是無人可解!要知道,他如今已是天罡境界,體內已有純淨真氣流轉,只需要不動經脈、不分心神,就可以自身蘊養真氣灌入奇經八脈,導引已至骨血的劇毒回流到全身關竅,再憑氣逼出,就有可能將全身劇毒漸漸消減,直至全身毒液完全除去。他修習武道已近十年,這本事他不可能不會。所以,他一定會活下來!”
黑衣人已癱倒在地,全身虛浮如海綿一般,隻弱弱道:“我錯了!”
白衣人指間竹葉仍在,但已失去了那股鋒芒的氣勢,“這句話你倒是說對了。你的確錯了,錯的一塌糊塗!你不單單白白失去了一隻最重要的手,更暴露了我們的行蹤與手段!”
黑衣人臉上已滿是懊惱,兩手已抱在頭上,怨怨道:“我知道了……”
久久無聲。
死寂一時又如魔鬼般佔據了這一方天地。
許久之後,白衣男子手中一握,那片漂浮的鋒利竹葉猛然潰散成飛灰,散落在地上,“但他也不是沒有損失,你飛針上的劇毒也不可小覷。七日之內,他不可在拔出他的劍,否則真氣一旦逆亂,他就會氣息紊亂,經脈倒轉,毒液侵襲全身,到時便會性命難保。所以……”
黑衣人眼中又有了光,挺身接道:“所以在這七日之內,若是受到一絲絲的偷襲重擊,他輕則境界猛跌而落,重則……死路一條!”
“所以……我要去復仇!報復我的斷手之仇!”
白衣男子的雙手已背在身後,他此時沉默得已如同一座雕像,冰冷中帶著一股威武的氣勢。
“不!”
他淡淡而語,已止住了黑衣人仇恨的話鋒。
“你失去一手,已元氣大傷。這件事,讓‘狼’去做!”
黑衣人剛剛張狂如癡的臉色陡然變得陰冷,沉沉道:“他?為什麽是他?我就算失去了一隻手,但我的飛針仍是很快、很準!”
白衣男子的語聲突然變得冰冷如劍:“因為他比你更聽話!這個理由夠嗎!?”
庭院裡,那叢筆直挺拔的墨竹霎時間變得銳利如劍,其上的斑駁竹葉也瞬然張開無數的葉緣,就如無數的飛刀一般!
一股殺意與寒氣霍然衝進黑衣人的體內,刹那間已佔據他的身心與靈魂。
黑衣人渾身如墜冰窟,隻得咬牙伏首道:“是!”
白衣男子緩緩點頭,不經意間,一隻寒鴉已悄然停留在他的肩頭之上。
寒鴉不鳴,渾身死氣。
一點烏黑,一身白衣,已融入了那片蒼灰的石牆裡。
“還有一件事,你知不知道違抗王命的下場!?”
黑衣人滿臉驚恐,兩片厚嘴唇在劇烈的顫動著:“這……”
那隻寒鴉漆黑的眸子一轉向黑衣人,其中露出一陣烏亮的幻光,十分迷離。
白衣人淡然如冰道:“這一次,我暫且記下。但若是再有下一次,交出你的另一隻手!”
隨即他的語聲又變得緩和如風,絲毫不讓人覺得難以聽聞,輕輕道:“你應該沒跟丟他。”
黑衣人不敢去看那隻渾身烏黑的寒鴉,扭過頭去, 肯定道:“沒有,咬得死死的。但不過……”
隨即,這黑衣人冷笑了一下,眼神中滿是嘲諷和戲謔。
白衣男子道:“不過什麽?”
黑衣人蔑然道:“有個二傻子書呆子跟他在一起,牽著頭瘦毛驢,拿著把破爛刀,說是要進京考功名。”
白衣男子問道:“會武功嗎?”
黑衣人一臉輕蔑,嘲笑道:“武功?哼!連捉隻雞都費勁!”
白衣男子道:“好,別忘了我們的目標是那個人。”
黑衣人點頭道:“是!”
“嘎!”
寒鴉猛地鳴叫一聲,刺耳難聽。
隨後,冷風襲來,涼氣侵吞,冰寒的氣息如浪潮般吞噬了這方庭院,凍殺的煞氣已似惡虎般破滅了所有的生機。
月光越發淒冷,仿若已凍成寒冰。
寒鴉已飛出庭院,飛赴向遠天。
那一白一黑,兩道人影,也淡淡不見。
萬物,死寂下來。
“呼—咯——呼——咯!”
久久之後,長夜將明之際,一隻烏灰的夜梟揮動著有力的羽翼,蕩然飛過這一方死寂的庭院。
但庭院死寂依舊,貌似更冰冷了幾分。
夜梟一劃而過,蒼勁的羽翼盤旋著旋風,溢出著寒氣,正托舉著它飽滿的身軀雄壯飛旋。
夜梟的利爪之上,有著一卷寄放信紙的竹筒。
竹筒此刻在密封著,裡面有著信紙。
夜梟帶著這信紙,振發著蒼鷹般的氣勢,一展雙翼,向北方振翅飛去。
北方,是大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