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
春風淡淡拂來,溫暖,沁人。
小路,
野草茁茁生長,可愛,秀美。
春風中,不時會傳來一陣陣朗朗讀書聲,滿溢著朝氣與生機:
“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國。
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
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
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
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
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
致知在格物。
此乃格物致知也……”
“是以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
少年蓬勃的讀書聲中時不時也摻雜進幾聲刺耳的驢叫“噅!噅!噅!”,但若是細細聽去,就會覺得這驢叫非但沒給這讀書聲中帶來尖銳的不合,反而更添增了少年嗓子之中的那一分清亮。
因為,這驢叫也很有力,很向上。
一位黃袍少年很快從遠方的小路有力的走了過來,他手上牽著一頭驢,頭上扎著那兩個總角的發髻,年少之中顯出一份光耀。
那頭乾巴巴的老毛驢身上,正馱著一個半人大、滿是補丁的藍布包裹、一把破破爛爛滿是鏽跡的二尺橫刀,還有一位身穿雪白長衣的如玉少年。
白衣少年臉色貌似有些蒼白,但仍是如臨風玉樹一般的風度翩翩。他的兩條長腿耷拉在驢腹之下,搖搖晃晃得,好似春風吹動的柳枝,搖擺中不失優雅。
驢背上雖然顛簸,但白衣少年隻半坐在驢背上,上身直直挺著,他的背脊就如同他手中握著的那把長劍,筆直、帶有鋒芒!
那把劍,潔白、光滑;雪白一片。
時不時地,白衣少年不由得咳嗽幾聲,臉上隨即泛起一折病態的潮紅,好似凶殺的烈火,正在灼燒著他生命與意志。
黃沙看著南宮落雪那陡然變化的臉色,立馬停下了手中的書卷,不由得擔心道:“你的傷勢……怎麽樣?”
南宮落雪咳嗽幾聲後,臉色漸漸又變得雪白,咬了咬牙關,似乎要壓製住體內的毒火,道:“你認為我會死?”
這本是一個帶有疑問的句子,但從南宮落雪口中說出時,這句話就變成了一句肯定的話語。
“我不會死!”
南宮落雪的臉龐堅毅且執著,絕不動容半分。
可黃沙臉上仍是一片擔憂,道:“可你畢竟支撐了那麽久,我聽那個黑衣人說他的飛針無藥可解。”
南宮落雪臉上有了些血色,語聲中卻隱隱帶著一股譏誚,“他說他的飛針無藥可解,卻並不是無人可解!”
黃沙眼睛一亮,其中滿是希望,道:“你是說,有能解這毒的人。”
南宮落雪臉上淡然,道:“你好像比我還高興。”
黃沙臉上已滿是欣喜,道:“我是為你高興,畢竟你活著,那江湖第一少俠的名頭就無人可動了。”
南宮落雪道:“那僅僅只是個虛名罷了,你要是想要,我也可以給你。”
黃沙擺擺手,搖搖頭道:“不不不,我可要不了,一來我沒有你那麽強勁的武功,二來,也是最關鍵的,我沒有你的劍。你的劍,天下獨一無二!”
南宮落雪目光已有些悠遠,癡癡道:“我的劍?……”
黃沙的眼中閃耀著星光,慨然道:“沒錯!你的劍,你的劍天下獨一份,並且也只會在你手中才能獨一份!”
南宮落雪仍是如雪般淡然道:“是的吧,我是個劍客,
這把劍已在我手中十年,我最為了解它的鋒芒與寒光,它也熟知我的快殺與缺陷,我們……早就融為一體。” 黃沙靜靜的聽著,不自覺間眼神已有些放遠,口中喃喃自語著:“劍客嗎?這就是劍客?”
南宮落雪的語聲堅定:“沒錯!劍客,只能是先有劍後成客,劍客終其一生,不是用多少人的血來祭自己的劍,而是要把自己的劍化作自己的知音,如那高山流水一般。這一路上,有不少劍客便被這殺心所迷失,最終一人一劍成知音者寥寥無幾。
劍心一道,本就極難!”
南宮落雪的眼中貌似已有些悵然,但當他輕輕撫摸自己那把雪劍的劍身時,身上陡然又振發出一股勃勃的英氣。
“但所幸,我對我劍的知曉已臻極境。一路之上,我們早已成了知己,這就是我少年立名的根基!”
黃沙不由有些癡了:“那是一條什麽樣的路?”
南宮落雪閉上雙目,似不願讓人看到他目中的神情,口中低語道:“一條孤獨寂寞的路,很寒冷、很難行,我勸你不要去走。”
隨即他久久無言,沉默了下來,似是回憶起了往事。
黃沙的目光也漸漸延伸到了遠方,他牽著驢,不言語。
那頭平時總大嚎叫喚的毛驢也像人似的低下了頭,呼哧呼哧的喘著粗氣,張開四支細棍腿摸索著前路而行。
遠方,綠草如茵,山水翠秀。
但在這二人一驢的腳下,卻已徐徐清晰明朗了起來。
黃沙回頭看向南宮落雪手中的那把雪劍,問道:“看樣子,你很愛惜你的劍,它……叫什麽名字?”
南宮落雪望著遠山,撫著長劍,輕聲道:“雪落,雪落無痕,殺人有痕!”
霍然間,一陣殺氣猛地彌漫開來,南宮落雪的烏黑眼眸也頓起一道銳利寒光,如劍一般。
黃沙不禁感到一陣寒氣侵體,隻顫顫道:“哦……”
久久無言,南宮落雪正緊緊握著他的劍。
黃沙則悶聲低頭牽著那頭驢,偶然間他一眼瞥向了驢脖子處掛著的那把“寶刀”——那把唐橫刀。
其上鏽跡斑斑,卻中正筆直。
“我什麽時候能成為一名像他一樣的刀客呢?”
再一轉念,猛地搖頭,黃沙慘然一笑,“嘿!算了,瞧我這是想到哪裡去了,我是要考功名去的,當什麽刀客啊。”
“村裡人可都是等著我衣錦還鄉、功名上榜的呢,只有加緊讀書,閱詩覽卷,方能高中皇榜啊。”
他的目光隨即又移到驢首上的那卷詩書之上了,但淡淡間,眼睛總是不經意瞟著那把刀。
不知怎地,他總隱隱覺得那把刀絕不會像一副遍身汙鏽的樣子那般簡單,刀上,貌似有著鋒光。
心中小小的種子種下,土壤與陽光適合,總會有生根發芽的一天,只不過是時間長短罷了。
高陽,已在高天正中。
熱氣,已襲滿在小路中央。
他們正走在小路中央,官道可是走不得,因為客棧中可能暗中還是會有不少江湖客窺伺著此刻重傷的南宮落雪。
受傷的獅虎,總是免不了要受豺狼的窺伺。
走了許久,翻過一座座山,越過一條條水,穿行過一座又一座小鎮。
這二人一驢已是十分勞累了,特別是那“勞苦功高”的毛驢,現如今四條細棍腿已在晃晃打著顫,口裡呼哧呼哧中已在吐著不少白沫。
黃沙盯著頭上的火爐,問道:“我們應該到哪裡去?”
南宮落雪貌似正在閉目養神,輕語道:“到你要去的地方去。”
黃沙不禁疑惑道:“我可是要去長安,長安有能為你醫治的大夫嗎?”
南宮落雪道:“我幾時說過讓大夫為我醫治我的毒傷了?”
黃沙滿臉堆著思緒,道:“那……怎麽做?”
南宮落雪睜開眸子,毒液對他的侵蝕仿佛已減去了不少,“我自己去做!最快只需七日。七日之內,我不能出手,需要調集全身真氣逼出飛針上的毒。”
一刹之間,黃沙臉上的愁緒如晴空下的烏雲般蕩然拂散,渙然道:“太好了!”
南宮落雪臉上一片淡然,但目光中已有些欣慰,道:“你想要去長安?”
黃沙仍臉帶這欣喜,大聲答道:“嗯!那可是京城。天下士子都將雲集在那,而在那裡,我十年寒窗所種的讀書種子也將在那開花結果!”
說著時,黃沙那曬得已有些紅潤的臉上更添上一股激動的潮紅,他的眼中也滿是星光。
仿佛此時此刻,他就已站在長安城的南大門——明德門前,通過那深邃的城樓,他一眼就看到其中的車水馬龍、八街九陌,繁華至極!
南宮落雪眼神中有些動容,問道:“你不知道長安如今的情況?”
黃沙此刻仍沉浸在長安的繁華之中,那些景物,他只在書中讀過,也曾在夢中夢到過。
一聽南宮落雪如此問道,他有些迷惑道:“長安怎麽了?那可是我朝上京,我只知道我要去那裡考取功名。”
南宮落雪道:“我勸你不要去,你可能取不了功名,反而會被別人取了你的命。”
黃沙臉上迷惑更深,道:“為什麽?”
南宮落雪道:“你真的不知道如今天下之勢?”
黃沙平聲道:“我來自於一個景色宜人的村子,村子很小,我對外面的情況知道的也就很少。天下之勢,我並不清楚。我只知道,我是必要去長安求功名的!”
黃沙面容堅定,眼中貌似在閃耀著星星。
看著黃沙這般樣子,南宮落雪似已有些不忍,隻言辭模糊道:“算了,你日後總會知曉的。”
黃沙此時貌似察覺到一絲不妙,畢竟戰亂已經橫行中原數十年,他就算再怎麽閉門造車,也不至於不明晰如今的天子不過只是一個傀儡,朝政早已被那先皇賜名的朱全忠所把控了。
他考取功名的一個目的,也正是為了讓那梁王朱全忠還政於當今天子。
黃沙緊盯著南宮落雪的眼睛,問道:“是出什麽事了嗎?”
南宮落雪也凝注著黃沙的眼睛,許久許久。
以前凡是與他對視超出三息者,都已成了他劍下的厲鬼,但對黃沙,他竟是有些不忍與低落。
許久之後,南宮落雪長歎道:“梁王朱溫已代唐自立了,不久他就會將自己的大梁京師遷到汴州。長安,即將死去。”
黃沙臉上一片震驚:“什麽!這……”
南宮落雪道:“所以我勸你不要去長安,那裡已經很亂了。”
黃沙沉默了許久,許久之後,他抬起雙目,目中雖有著低落與失望,但還是帶著一股渴望的星光,“謝謝你的好意,但我畢竟出來了,說要去京城長安就是要去的。這……攔不住我!”
他最後的聲音很響亮,已響徹在南宮落雪的耳邊。
看著黃袍少年那堅毅的眸子與果敢的態度, 南宮落雪也不再說些什麽了,隻遞出一句祝願:“好吧,祝你平安吧。”
久久之後,黃沙問道:“你呢?你要去哪兒呢?”
南宮落雪眺望著遠方,目光悠遠,“我……我無處可去。傷好之後,我或許……回到北方雪山上去。”
黃沙道:“去哪幹嘛啊?那裡那麽冷。”
南宮落雪道:“因為如果我也有家的話,那裡就是我的家。”
黃沙欣然道:“好!認識你這一個朋友我已經很知足了。”
南宮落雪躊躇道:“你……把我當朋友?”
黃沙道:“你救了我一命,我也救了你。我們又已說了不少話,我們應該就是朋友了。”
久久無言,南宮落雪輕輕一笑,很明亮:“應該吧,這樣算,你應該是我的第一個朋友。”
黃沙道:“我也是!以前我一直都在讀書,沒時間交朋友,現在我交到了你這第一個朋友。”
南宮落雪臉上一片和煦,道:“好……”
又一陣無聲,但比剛剛卻已平和了許多。
平和中,尤帶著一股淡淡的喜悅。
兩人一驢,走走停停,歇歇笑笑,小路上也不再那樣熱了,已清涼了許多。
“嘎——嘎—嘎!”
一陣鴉鳴聲從剛剛兩位少年走過的小路沉沉飛出,刺耳得宛若崩斷的琴弦,滲入人的骨髓。
隨後,順著鴉鳴,一隻寒鴉,渾身烏黑,滿是死氣,沉沉間飛向遠天。
遠天邊,正是那兩個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