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莞潛藏在屏風之後,手中刀刃銀光乍現,時刻準備衝將出來。她腦中浮現許多場景,有些緊張。她大約在京中小姐身邊安逸慣了,倒有些不太適應這種孤身犯險的情景了。屋外風聲急厲,明月當空,樹拍屋簷,到像是上天為自己所看到的這一幕復仇大戲而乍舌不已。
拍欄杆,霧花吹鬢海風寒,浩歌驚得浮雲散。
她吞了口口水。
門,被推開了。
舒離實際上是理解阿莞的,畢竟是不共戴天之仇她如今來到故地腳下,見著仇人作祟,必定是熊熊怒火,無處發泄,心中雜念驅使她隻身上山,這事勇氣,也是愚蠢。舒離是個勇敢但不愚蠢的人,她不會被什麽情感衝昏了頭腦,至少不會是憤怒。蒙將軍的小隊在前進著,人數不多,前進速度卻比阿莞慢了許多,大約是因為輕功的原因吧,輕功是這世上最難練的功夫之一,那蔚洛的安長大師最出名的就是輕功,這種功夫可以躲過這世上最快的的劍鋒,走過這世上最難的道路,當然阿莞的功夫和這種相比簡直就是天上地下,那些將士身上還穿戴著重甲,雖是改良過的,可也有不下十斤。加上山路艱險,蜿蜒曲折,不要說輕功,就連正常速度都不能保持。這些人畢竟是精挑細選的將軍親兵,沒過多久就來到了第一處關口。阿莞可以隱藏於黑暗之中,潛入寨子裡,他們就必不可少的弄出些動靜,那位高將士是這隊人的領頭,他用身上的火石在山林裡燃起了一個火苗,十步開外,又有一個火苗亮起,十步接十步,接連亮起十個火苗,火勢迅速連成一片,在山林中蔓延起來。很快,山寨的守衛們派了幾人來查看情況熄滅火勢。十步隔十步,十步殺一人,千裡不留行,於是十個守衛死了。十個將士把衣服互換,把火勢撲滅,屍體掩埋,走出了樹林,回到了死去的十人的崗位。
每個守衛相隔一百五十步,由於天色早暗,並沒有被守衛發現。這寨子周圍總共有四個宅門,四個瞭望台,圍成一個圓,守衛每一刻向前一百五十步,依此輪換,晝夜不息,由早到晚攏共三班,四個時辰為一班,這種辦法幾乎是毫無破綻,當然了,是對普通的山賊之類人,對大魏征西大將軍的親兵小隊嗎……那就是破綻百出了。幾人成功混入了隊伍,又恰巧遇上換班,幾人憑著極佳的運氣,通過了最後一道防線。舒離這邊和其余四個夥伴已經進了寨子的內部,在她們身後,一地被迷暈的山寨守衛。
瑤渡是最善用毒的。
這是那個中年山匪的窗戶還開著,門,剛剛被推開。
進來的人穿著一件粗布衣裳,衣角處卻現出了只有官服才有的青綠色綢緞做的衣裳的一邊,一現即隱,卻被眼力驚人的阿莞看了個一清二楚。
官府!
官匪勾結在北魏是極少見的事,也是非常需要重視的事,因此阿莞才又驚又懼。歷史證明了這一點,前朝一位四品官員與山匪勾結,幾乎把一部分疆土佔了去,當時的老皇帝大限將至,無心國事,是一位李家將軍請命當時處理政務的宰輔,率領三萬大軍南下平叛,不出三月,戰亂已定,他生擒敵軍首領,包括那位土皇帝四品官員。他班師回朝,正值三月,迎著朝陽,春風拂面。當時老皇帝已然歸天,太子登基,封他了南安郡王之位,朝中無人有異議,他已一己之力救回了半個國土,封個郡王又如何?從此他南安王府立於南邊,內賊外敵無不敬畏,從此南邊有了五十載的太平。當時的前朝氣數早盡,
單靠他一人之威名苦苦支撐。 他死後,前朝盡,魏朝立,天下易主。
如今的說書先生要是不會說或不知道南安郡王的故事的,那可是比業余還業余了。由此可見官匪勾結在天下人心中的不可思議。前車之鑒,敬而遠之是為上策。官匪勾結帶給阿莞的震撼極大,但還是對接下來的話更為震驚。那個中年山匪徑直走到桌前,自顧自到了一杯茶喝了下去,看都不看那山匪頭領一眼。茶早就冷了,山匪嗎,沒那麽多講究。官員的神色極為平淡,甚至有些不耐煩,中年山賊的表情很敬畏,非常敬畏。他起身,走到窗邊的一個大箱子前,“哢塔”蓋子開了,他抬起承重的不可思議的蓋子,箱子裡金光燦燦,溢滿了屋子,在燭光的照射下有些刺眼。
是一整箱金子!
“大人,這次的貨……”山匪恭敬的問道,不曾想被那人抬起手打斷。“打住,這次去往與西慶的大軍已經離京,貴人無奈消息不能傳遞過多,只能讓我知會你一聲,安靜下來,不要有什麽大動作,讓你的兄弟們安靜下來,西征之路上,你們這彩雲山是必經之路,當心為妙,不動位上。”那位官員好像特別渴,又自斟自飲了幾杯冷茶。“那,這批貨……”放著,過幾天自會有人來取。那人揮揮袖子:“送我下山。”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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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瞬間,銀光乍現血濺木屋,其中飆出的血瞬間熄滅了一盞燭燈,燈光暗了下來,中年山匪高聲慘呼,他被摔出窗戶,發出“哢擦”一聲,不知是窗欞斷了還是他的脊骨斷了呢?屋中一具屍體頸處傷口溢出的血水浸染了那青綠色的凌綢……
昏暗的燈光下,一隻長腿蚊子趴在牆角,瑟縮的望著遙遠的另一邊,它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一瞬間的事,三個龐然大物中的兩個瞬間倒地,是另一個乾的。
人類麽?就是這樣的吧。這樣無情與冷血,可是又不是,兩個人倒在了地上,另一個人渾身都在顫抖,她的身上濺滿了血,不是她的,又好像是她的,自己不明白為什麽要互相傷害,傷害好嗎?好,又不好。死亡好嗎?好,又不好。算了,不想了。於是這隻蚊子飛到了地上其中一個龐然大物的脖頸處,好多血呀,好多,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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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離一行人這時剛剛進入了正真的彩雲寨,一聲尖叫從不遠處傳了過來。想都不想,幾人飛馳而去,掠到牆邊,大吃一驚。呆立在門口的阿莞渾身上下都顫抖著,她覆著鮮血的雙手狠狠的攥著一把匕首,上面沾著血,一滴,兩滴,滴答滴答……滴在了地上血譚之中,使得空氣中的血腥味又加重了一分。此時的阿莞半個身子都被血浸透了。阿莞不傻,她知道被成千上百個山匪圍攻是個很可怕的事,但是她憤怒,憤怒到了極點,官匪?哼,冷笑連連。此時的風吹的很響,很猛,很大,樹葉沙沙,沙沙,沙沙,殺殺……她想不出其它的事情去發泄了,一刀一刀,扎進他們的胸口,每一刀都是當年的一段回憶,那裡還有個人?哦,一起殺了吧,反正大家都死了,於是她把他摔出窗戶,又是一刀,一刀,那隻長腿蚊子也沒能躲過一劫,濺出來的一灘血融入到了漸漸有凝結成塊跡象的血堆之中,血透進了地面,染紅了一塊木板,就像彩雲寨的那塊山門前的木牌上的字一樣,入木三分,刻進了骨子裡的瘋狂,永不消逝,一朵帶血玫瑰,仿佛就要綻放。阿莞抬頭看到舒離,她想哭,又想笑,她扔下手裡的刀,撲到了舒離身上,淚水似乎比刀劍更具有穿透力,直擊舒離內心,阿莞的過往是悲催的,她不記得自己叫什麽,阿莞這個名字是她自己取得,她希望自己忘卻那幾年的恐怖,悲慘的往事,就連舒離也只知道她的家人死於非命,她自己被囚禁,直至舒老爺子放火燒寨才被救出。
就這些?
只有她知道,遠遠不止,遠遠不止,那些她看到的,聽到的,當時以一個五歲的女孩所不能理解與承受,直至現在都不能說出的……
舒離一邊安撫著她, 一邊也看明白了屋中的所發生的事情。屋子裡是遍地血水,兩人喉管被割開,血液已經漸漸流光,逐漸乾涸。地上的一箱金塊,一個山匪,一個官員,足以說明許多。
“哐當”一聲脆響,一個青瓷杯終於承受不住場間的陰寒氣氛,摔在了地上,碎滿一地。
這次鬧出來的動靜著實不小,那些上山的蒙將軍的親兵小隊也迅速趕來,看到的正是這一地狼藉,看看,舒離,看看屍體,又看到了半個身子都是血的阿莞。大感驚異於不解,天啦,郡主幾人怎麽到這裡來了?!這都是什麽事啊!舒離和高將士等人可以聽見,當然山匪們也能聽見了,四面八方的火把亮了起來,聲音大了起來,人多了起來。阿莞還是在顫抖,復仇的感覺……很好。她被拽著,推著,向前走著,這一群十幾個人,因為包圍圈的縮小而像山寨中心靠攏。
烏鴉嘎嘎的叫著,昏暗的天色在火把的照耀下閃著點點光芒,映照出了一片寨子,一片罪惡之地,一片,地獄。舒離以及其他人都很不解,通常的寨子都是一小片一小片,像彩雲寨這樣的佔著一整個山頭的寨子確實少見,少見多怪,少見多怪啊……
來帶到最中心的地帶,沒有別的,一個坑,一個大坑,不如說是一個洞,從山頭貫穿整座山,就像黑色的眼睛,幽幽的望著你,深不見底,無窮無盡。等等,這隻眼睛,黑暗的眼睛,泛著光芒!
柳山城還是坐在他的書房裡。他不知道為什麽大軍出征的事情對京都方面這麽有影響,他不理解,其他人也不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