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山城,柳家家主,此時正獨自坐在自己的房間中喝著悶酒,回憶著當年的種種。
那時的柳山城只是一個富商家的紈絝子弟,在梧州城內橫行霸道慣了,哪裡有人敢管他,眾人都知道他是皇商柳家的大公子。所謂皇商,就是負責皇宮大內衣食住行的供貨商,這等重要的職司,柳家在那時已經做了十來年,其手段勢力自然分曉。皇商只是柳家明面上的生意,真正從皇宮賺來的錢並不多,這可是供給大內的貨物,哪裡敢有絲毫克扣?雖說是皇商,可是這樣一來真正賺到手的銀兩並不算很多,於是柳家做起了藥品生意,藥品麽,毒藥,chun藥,鶴頂紅等等,與一般藥商不同的是,柳家有一個單獨分出去的商號,這個商號專門販賣藥品給京都大族後宅,甚至,皇宮。
那天是舊歷十三年秋的最後一天,從京都回來的向宮中供貨的車隊回到了梧州一位隨車侍衛向當時的柳山城的父親,柳雲浮的書房中遞了一張紙。這是一張契單,是當時宮中的一位貴人遞來的,自然是求藥,柳雲浮瞥了一眼,隨即喚來了自己的大兒子,柳山城。柳山城清楚地記得當時父親的興奮表情,柳雲浮把契單交給了兒子,讓他親自去京都一趟,務必小心,必定要把這單生意做得漂亮,不露痕跡。那時柳山城並不明白為什麽要這麽小心,這種事柳家也不是第一次做了,但是父親的表情又是那麽的欣喜激動,紈絝柳少只知道如果自己辦好這樁差事,整個柳家就會發揚光大,而自己也不會被二房的那幾個瞧不起了,揚眉吐氣,誰不想呢?
於是他踏上了去京都的路。
交付契單。
藥入皇城。
柳山城本身準備第二天收好銀票就回梧州,可是不但沒收到銀票,只收到了商鋪被滅口的消息,滅口?!商鋪裡加上製藥的夥計還有帳房先生一共有七十六號人,就,都死了?柳山城不像自己的耳朵,但在他回過神來的那一瞬間,他做出了一個他人生中最明智的選擇,回瀘州,馬上回瀘州!
他狼狽地跑回柳府的時候,卻只看到了命不久矣的父親,原來京中的消息早他三天回到瀘州,老爺子氣急攻心,才成了如今這副模樣。後來柳山城才發現自己當時的境遇有多凶險,在他離開客棧的半個時辰後,官府就來人封鎖了整座客棧,不光是這座客棧,還有京中幾座柳家從梧州派來的人住過的客棧,都全數被搜的乾乾淨淨。那天京中罷免了好幾個與后宮關系不錯的大臣,暗中又誅殺了數十名柳家曾經賄賂過的京官。曉得這事,柳雲浮經不住這種打擊,兩眼一翻,雙腿一蹬,去了。
柳山城強忍悲痛,著手再向下查,發現是當時的舒老爺子主導的那天的京都搜查。據傳那天皇帝當場令典獄司嚴刑拷打后宮妃子,多數死的死,傷的傷,瘋的瘋,隻余一位慧貴妃,三位嬪妃。又過了幾年,那位慧貴妃誕下一位皇子,隨後柳家慢慢恢復了與宮中的聯系,才知道當時的舒老爺子舒恆已經堪堪查到了柳家與那藥的關系,是宮中出面處理的,而宮中之人,就是當時的慧貴妃,當今太后娘娘,李氏。
舒離坐在桌前,盯著鏡子中的自己發呆,兩隻手捏著一把檀木做的梳子,上面有刻繁複的花紋,大約是什麽八仙過海之類的紋飾,最底部還有一串金珠流蘇,舒離想起來了,這是出嫁時阿娘給自己的,說是娘家帶來的,自己出嫁了就給自己了。舒離的手指極其修長,她輕輕撫摸著梳子上的花紋珠飾,
撥動著金珠串成的流蘇,叮叮當當的極為好聽。 范巍掀開簾子走進了房間,手上拿著幾張契書。“今兒把前宅內院的仆役都安排妥了,以前不曉得母親每天都在忙些什麽,如今算是領教了一番,這些後宅雜事真真累死個人,對了阿離,今天聽說你碰上了沈家那個木頭?”范巍走到桌前,拿起梳子,開始幫妻子梳頭。舒離好笑的抬頭看著自家相公:“木頭?從小到大你就沒給念哥改過綽號。”“念哥?”范巍扁扁嘴,“怎麽不喊他念哥哥呢……”舒離聽出了話中的醋味,看著范巍那張漂亮臉蛋兒調笑道:“喲,范大公子還會吃一根木頭的醋?嘖嘖……”“好啦好啦, 你快說,沈木頭找你什麽事?”“還能有什麽事?打架唄,話說回來,長公主回京時還帶回了蔚洛聖女?這事兒你知道嗎?”舒離見調戲不成,也隻好悻悻轉過身去,對著銅鏡卸下釵環,想到沈念的無名是那位聖女教的,不由得好奇問道。自家相公是在太常寺任個閑職,太常寺則是負責禮樂之類的衙門,如果聖女來京,那麽宮中必定會擺宴接風,自然也就會讓太常寺負責一部分,有這麽個內部人員放著不問不是浪費麽。“聖女?嗯,沒什麽印象。”范巍搖頭道。“這就奇怪了,按理來說異國聖女進京也不應該一點風聲都沒有,奇怪,真奇怪……”舒離喃喃自語著。“聖女,和沈家那木頭,有什麽關系?”范巍被妻子的連環問搞糊塗了,於是舒離就把日間在校場之事講了一遍。
“那那那聖女就把無名隨便教給了木頭?!”范巍不可置信的看著舒離問道。“對啊,怎麽了?”“怎麽了?天哪,沈木頭啊沈木頭,說你是木頭你還不認,”看著妻子的迷惑的眼神,范巍是又好氣又好笑,連連搖頭,“你也沒看出來?無名之妙已然傳於天下,真正會的人屈指可數,多數是安長大師最看重的幾個弟子,可這聖女隨隨便便就教給了木頭,那位聖女要是知道今日之事,怕不要氣的撅到過去。”“你是說,那位聖女,”舒離終於有些明白了過來,“那位聖女傾心與念哥?”舒離捂嘴驚呼一聲。“你小聲些,”范巍提醒道,“別叫那些婆子們聽見了,她們嘴可碎的很。”
好你個沈念,鐵樹開花,百年難遇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