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巧不巧,周五下午放學,阮爾爾被虞美人給留堂了。
辦公室裡,虞美人招呼爾爾坐下,邊翻閱著她的成績單:“上學期期末考試,語文128,英語103,文綜150……數學35……加起來四百出頭,阮爾爾同學,你認真研究過的自己的成績嗎?”
阮爾爾太清楚不過了,數學就是她的軟肋。以前在十一中,她的成績在班裡居然還能排前幾,來附中之後雖然語文提高了不少,這得益於虞美人的功勞,可是數學……。
“阮爾爾,你這個成績,考本科可能會吃力喔。”
說實話,面對成績,阮爾爾有點本能回避。她是個興趣型的選手,毫無學習方法,語文還行是因為愛看小說,英語還行是因為聽外語歌想知道歌詞說啥,政史地靠死記硬背,數學差就是單純的覺得這是天書,看不懂。至於考大學,還真沒什麽目標。
“我這有本書,你感興趣嗎?”說著遞給阮爾爾一本畫冊,封面是一張色彩濃重的男性頭像,寫著《Van Gogh》。
“是梵高!”阮爾爾眼睛一亮。
“有個朋友從國外帶回來的,我雖然不懂美術,但還是被他的畫吸引,後來認真讀了關於他的傳記,發現梵高真是太偉大了,迫不及待想與你分享。”
“同我……分享?”阮爾爾沒明白虞老師的用意,為什麽是她。
“你肯定也喜歡美術,”虞老師笑著對她說:“如果你也喜歡,書借你看,但還書的時候咱們好好聊一下你有沒有樹立什麽新目標。”
從辦公室出來,天邊已經出現晚霞,阮爾爾舉起畫冊對比著天空的顏色~大紅、朱紅、橘紅、橘黃、湛藍、湖藍、天藍、絳紫……,充滿色彩的世界真是太美了。阮爾爾例行掛上耳機推著自行車往校外走,相比騎車,她更喜歡推著車走,因為這樣可以把聽歌的時間拉長。
“阮爾爾!”
柴碧雲旁邊的一個女生朝阮爾爾的背影一陣猛喊。
但是阮爾爾戴著耳機,又是放著搖滾樂,壓根沒聽到。柴碧雲怒了,直接上前推了一把阮爾爾,阮爾爾沒留意,勾到了自行車的踏板,差點摔跤。
“阮爾爾,你居然敢耍我,放我鴿子!”柴碧雲怒氣衝衝。
阮爾爾摘下耳機,回頭對柴碧雲說:“我什麽時候答應過你了?”
附中校園在山腳邊上,人煙稀少。此時太陽已經完全落山,路燈亮了起來。阮爾爾的自行車倒在路邊,車軲轆還轉著,人被拽到巷子裡,靠在牆邊,正不耐煩的跟柴碧雲對視。
“你一個三流學校轉來的路人甲,想在附中安生的畢業,聽話是你最好的選擇。”柴碧雲雙手叉在胸前,趾高氣揚的繼續問道:“你跟邵東到底是什麽關系?”
“關你什麽事?”阮爾爾氣勢上也不輸人。
才說完,一盆水朝她潑了過去。
柴碧雲雙手扯住阮爾爾的衣領,一字一句的說:“我不管你們是什麽關系,從現在開始,不許有任何關系,聽懂了沒?”
阮爾爾知道她以寡敵眾會吃虧,但是嘴上又不肯服軟。活活被潑了一盆水,內心怒火中燒,一把推開柴碧雲,抹了把臉,想要撿起地上的隨身聽。
柴碧雲在阮爾爾觸摸到隨身聽前一腳踢飛了它。
阮爾爾趕忙心疼的去撿起,由於搶救不及時,蓋子已經壞了,角也磨破了。阮爾爾捧著隨身聽蹲在牆角邊,翻來覆去的檢查。
“別跟我來裝可憐這套。
”柴碧雲抬起右腳,對著阮爾爾肩膀猛踹了過去。 阮爾爾咣的往後倒,屁股坐在了地上,雙手撐著身體,水沿著頭髮,肩膀,滴滴答答的滴在地上。
這時,巷子口恰合時宜的飛來一個籃球,正好砸在柴碧雲身邊一個女生的肩膀上,被砸女生一聲刺耳尖叫,手指向球來的方向,阮爾爾回過頭,伴著微弱的路燈,看到是邵東正朝這裡跑來。
自從上次被阮爾爾拒絕後,邵東一直想找機會再找阮爾爾道歉,好不容易等到周末,沒想到她被留堂了。於是邵東就在球場心不在焉的打球等著阮爾爾,這都打到人走光了,還沒見阮爾爾從虞美人辦公室出來。誰知轉身去小賣部買個水的功夫,虞美人辦公室就熄燈了,著急忙慌的上去一看,人去樓空。這才急忙蹬上自行車追出去,他觀察過阮爾爾的習慣,都是推著車走的,估計不會走太遠。
校門口渺無人煙,邵東瞬間希望破滅。於是乎他打算像阮爾爾一樣,戴上耳機百無聊賴的推著車慢悠悠的往家走。誰知剛轉個彎,就看到一輛熟悉的藍色自行車四仰八叉的倒在路邊。
邵東扶起地上的阮爾爾,撿起隨身聽,說道:“我想辦法給你修好。”
看到邵東的舉動,一眾人面面相覷,柴碧雲咬著嘴唇,盯著他和阮爾爾,眼神裡充滿憤怒和委屈。邵東起身走向她們,問柴碧雲:“我不打女人,剛才誰動的手,先過來道歉。”
雙方就這麽僵持著,潑水女生小心的看了一眼柴碧雲,再看了看邵東,可能是不想再趟這趟渾水,試探性的往前邁步,被柴碧雲一手攔住。
“我動的,怎麽樣?”
“道歉。”
“如果我不呢?”
“那這事沒完,你們的臉我都記住了。”
“邵東,你負心薄幸!”柴碧雲咬牙切齒的朝邵東說。
“柴碧雲你記著,咱倆什麽關系都沒有。”說罷,右手撿起籃球,左手牽起阮爾爾,在矚目下離開。
走離巷子,邵東沒有松手的意思,反而怕阮爾爾會逃跑一樣,越握越緊。阮爾爾似乎能觸摸到他手指上的繭。她知道這是是摁弦留下的。剛才邵東伴著昏黃的路燈向她走來,冰冷的巷子盡頭好像瞬間響起了溫暖背景音樂。那一刻,仿佛所有的不滿、抱怨、委屈全都隨風飄散,阮爾爾知道自己內心已經淪陷,就如同兒時在遊樂場玩海洋球,她小小的身體緩緩沉入池底,任她怎麽奮力掙扎,依然會被淹沒一般。
就在她對著邵東後腦杓發呆時,邵東停下腳步,回過頭。這一次,阮爾爾沒有避開他的目光。
初夏的晚風輕輕吹拂,悄悄帶散了阮爾爾濕了又乾的黑發。阮爾爾睫毛厚長,瞳孔如黑曜石一般深邃,常常因為眼白太少而看起來顯得憂鬱不已。但是此刻,在路燈的映襯下,雲霧迷蒙的雙眸中仿佛帶有點點星光,盈盈地望著邵東。
邵東放下球,輕輕拂去擋住阮爾爾眼睛的碎發,彎下腰問:“傷到哪裡了,痛嗎?”
“謝謝。”阮爾爾小聲說到。
“這件事因我而起,對不起,一定不會再有次下次了,先看看耳機還能聽嗎?”
阮爾爾給自己戴上耳機,勻出一邊給邵東戴上,摁下播放鍵——耳機裡傳來剛才沒聽完的旋律,兩人相視一笑。就這麽伴著晚風和燈光,相視而站把剩下的半首曲子聽完。
在阮爾爾的記憶中,溫暖總是來的很遲。記得以前幼兒園時,她幾乎天天都是有整個學校最遲回家的。有一次最誇張的是全校都走光了,班主任帶著她和另外一個小孩坐在校門口等家長,年輕的女老師可能低血糖扛不住,買個麵包就啃了起來,阮爾爾跟另外一個小孩就巴巴的看著。沒過一會,同伴也給接走了,剩下饑腸轆轆的她一個人。
阮爾爾眼睛直勾勾看著老師的麵包,是一個菠蘿包,酥黃的表皮噴香四溢,肚子也跟著叫起來,唱歌似的,咕——呱——
老師大約是聽到了, 在麵包還剩下一小半的時候,歸屬權終於落到阮爾爾手裡。當時的阮爾爾覺得自己吃到了世界上最好吃的麵包,別人施舍的。
爸爸媽媽也不是什麽官家權貴,可就是忙的每次顧不上接小孩。後來可能是老師意見太大了,媽媽就拜托外公來接她,阮爾爾以為從此就過上了鈴響就能回家的美好生活,誰知道外公隻管“到教室門口認領”,回家的過程則是他邊抽煙低著頭撲哧撲哧走在前邊,阮爾爾氣喘籲籲的跟在後邊,中間大約隔著十米左右,穿插著無數的行人。她緊緊盯著外公的後腦杓,努力的不讓自己跟丟。但路上情況頗多,有時候過紅綠燈沒跟上啦,有時候好心的阿姨來問小朋友你怎麽一個人,更有意思的是有回路過布莊,買布大娘正在量尺寸,正愁不知道裁多少,阮爾爾正巧路過,幾個大娘激動的攔下她,七嘴八舌的說就是這個小姑娘這般高,來給她量量就好了,說著拿起一把木頭長尺就量了起來。眼看著外公的後腦杓越來越小,再耽擱下去就要跟不上了,阮爾爾給嚇懵了,甩開一眾大娘就跑,給大娘們留下風一樣的背影。
阮爾爾鋼鐵般的心志,大約是讓外公給練就起來的。從此以後她慢慢的不再懼怕孤獨和等待,在無數個後來的下午,外公已經回到家,坐在椅子上抽完了兩根煙,阮爾爾才慢悠悠的踏進家門,迎來外婆留給她的美味點心。
告別了邵東回到家,放下書包,往床上一倒,看著天花板的吊扇,阮爾爾噗嗤噗嗤的笑起來,用枕頭把臉捂住。遲就遲吧,她想,總算是沒白付一場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