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級時,學校分了甲乙班,我在甲,小雅在乙。悲傷的是兩個班在樓上樓下。小時候的悲傷就那麽簡單,可就是那麽簡單,別人也永遠無法體會。分班不久,我感受到了敵意,它來自於我們美術老師的兒子。每天放學我都看到那個兒子跟小雅同行,而我腦海中只有一個想法,真希望能從哪裡飛來一顆子彈打在那個兒子的額頭。
某日課間,我爬在二樓的欄杆,身子使勁向下探,試圖找到小雅的坐標。我正瞧見那個兒子站在小雅教室門口,我心生怒火,繼續向下探,不知哪個混蛋推了我一下,我重心猛然向下,好在我抓緊了欄杆,這才掛到半空。當時欄杆上掛著一條標語:要做有用的人。我掛的地方分明在那個人字。我能想到遠處操場上同學們的詫異:你看,那裡有個人。
不過說實話,掛在半空的感覺挺好。起碼那個時刻我成了所有人注目的焦點。我能聽到走廊裡同學們的尖叫,能看到遠處人群向我這裡靠攏。我甚至發現,遠處工廠裡的煙囪也越發的高大了。最關鍵的是,她也一定在人群中,注視著我。我覺出有人在摸我的手,我盡力抬頭望,有幾個小朋友在向上拉我,與此同時我聽到不遠處有幾個女生竊竊私語,你見過死人嗎。我沒見過。死人很可怕的,尤其他等會還會摔成個稀巴爛。
我想我決不能變成小雅的噩夢,我努力上掙,無奈力孤。最後我被美術老師給拽了上來,這讓我生不如死。從今以後,那個兒子就成了我救命恩人的兒子。我再不能詛咒他,作為報答我含淚退出了了這場競爭,雖然小雅可能壓根不知道我的存在。那天只是一場意外,在不關心因果的前提下,她又怎麽能聽到我的心聲呢。
我和小雅同班到了五年級,在我六年級時發生了兩件大事,一件是司馬舉家搬到了城裡,另一件是小雅跳級上了城裡的初中。在雙重打擊下那一年我的記憶顯得格外蒼白,似乎我的生涯也憑空跳了一年。為了避免斷代,六年級我努力念了兩年,那件蝴蝶襯衫已不再合體,可那些蝴蝶成精一般蹁躚了多年。
司馬鼾聲停了一會,從將猝死中醒來。他敲了敲自己的頭,窗外已經黃昏。司馬搖搖晃晃站起來,說,才剛日出啊。
我說,那你接下來怎麽打算,還送快遞嗎。
司馬眼神蒼白了一瞬間後,回到了自己現狀,他嘴唇動了一下,隨後說,不送了,沒有意義了。不過我還是要找個工作,繼續攢錢,下次再走老子絕不要你再去送了。
我心裡高興大於慚愧,這個冬天這個屋子多個人總是會暖和一些的。
我說,為表歉意我請你吃火鍋。
對面的門我敲了一陣沒人來開,看來馮一心旅遊未歸。在我看來,馮一心身上流淌著一種難以言狀的特殊氣質,它無色無味,卻令旁人憂傷。我想司馬一定也有同感,不然他昨天也不會醉的如此快。
五哥的攤設在市場中段一群賣衣服的婦女中間,今天他沒出攤,看來是按照他的計劃已經出發了。希望終點是美滿,我如此想。
火鍋也是攤,攤主夫婦打湖南來,招牌卻是正宗重慶火鍋。正宗兩字早已被曲解,但凡能換口飯吃都能用它隨意遣詞。我送司馬的那家店就叫正宗南京啤酒鴨。
火鍋攤在條紋布搭成的帳篷裡,攤主夫婦臉上每天都掛著心滿意足的笑容,那似乎是種職業病,因為某次我看到攤主夫人笑著哭。我點了個百元套餐,坐下來欣賞黃昏。夕陽已逝,殘存的晚霞還甩著一點色彩,遠處的高樓爬上燈光,各類催促聲交雜入耳,此刻這城市如此呆板,讓人有脫離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