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每天早出晚歸,從不休息。但我相信司馬肯定也有他記錄生活的方式。我在西牆掛著日歷,他在東牆掛著地圖,我畫圈時他也會畫圈。圈不同於圈,我畫圈後是滿懷欣喜,司馬畫圈後越加落寞。我問他為什麽畫圈,但像我不告訴他一樣他也沒告訴我,他最多只是淡淡說一句,你畫的是時間,我畫的是距離。
不過後來司馬也告訴了我真相,他想找一個人。可眼看地圖上沒被圈閱的范圍越來越小,司馬眼中的希望越發渺茫。我勸他應該高興才對,范圍越來越小希望本該越來越大。司馬搖搖頭,說,這要看把希望置於何地。如果剩下的地方再找不到,我只能去遠方了。
當然我也告訴了司馬我畫圈的用意,在十一月的那一天我要去接一個人,一個稱得上是我的恩人。他不同於司馬要找的人,他就在某個地方靜靜地等著我的到來,而我也從不擔心他會擅自離開。在很久以前他酷愛摩托車,而我用了十年積蓄給他買了一輛雅馬哈,我把它暫時寄存在車行,只等那天來臨,我將騎著它東行三十公裡把他接回來。
司馬翻了個身,鼾聲更響,在這無聊之際我想起了一些往事。
司馬小時候個子小,比同齡人要矮半個頭,我個子雖高,卻長得瘦。我倆一起上學,一起寫作業,一起談論喜歡的女孩。彼時的喜歡單純而純粹,就是想每天能看到她。那時我喜歡一個叫小雅的姑娘,她白淨漂亮,喜歡穿花裙子,她家很有錢,但她的風評不好,就因為她爸是村子周邊一家日化廠的廠長,那工廠會排出一種深黃色的煙,能將黃昏染得更黃。據說,村裡數個老人已經被那黃煙熏死,而班級裡不免會有那數個老人的孫子女。小雅經常被他們欺負,我想去當個英雄保護她,可每當我咬牙準備挺身而出的時候,就會有一個比我更高的男孩站出來擋在小雅身前,臉一抬眼一閉,說,要打打我。
司馬跟我說喜歡一個人要向她表白,可我知道在我有能力保護她之前我絕不會開口。這點司馬十分榜樣。司馬喜歡一個比我們大一年級的女孩,她長得魁梧而彪悍。某日昏昏,一條黃煙在西邊天空書寫狂草,司馬手裡拿著一張紙,躲在牆後。那是他用大部分拚音寫就的“能不能和我一起玩”。司馬聽到腳步聲,身形一閃跳到女孩跟前。那女孩面對跟前的小司馬,竟大叫一聲。果不其然從女孩後面跳出來個更魁梧的男孩,不等司馬深情,男孩一拳把司馬打得轉了幾圈。男孩站在女孩身前,張開翅膀,說,不要怕,有我呢。
我一直都相信這是最有力的表白。所謂深情,就像一把傘,晴時遮陽,雨時護體,將愛人置於體面之中,那時的魁梧男孩就成了傘。結局如你所想,司馬成全了那個男孩。他用一周的悶悶不樂換來了一根奶油雪糕——是那個男孩請的客。
司馬的爹跑長途貨運,難得回來,可每次回來都會給司馬買很多好東西。通過司馬,我第一次到了可樂,第一次玩到了遊戲機,第一次穿到了花襯衫。很明顯司馬他爹對司馬的發育過於高估了,那件滿是蝴蝶的花襯衫正合我身。於是我借了過來,成了整個學校裡一年四季的花蝴蝶。
那一年,風很柔軟,掃過時光和思念,令人昏昏欲睡。